61、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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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宇大殿的牌匾上刻着五个大字：“度一切苦厄”。
秦空远站在原地望着它愣了许久，耷拉着脑袋，喃喃重复了一遍：“度一切苦厄。”他背过身去，数着那漫长似乎无尽头的台阶，苦涩地笑了下，“真的还会有转机吗……”
刚走出寺庙大门，陈尚的电话就跟甩不掉的幽灵般打了过来。
一天天联系八百遍，陈尚不烦，秦空远都有些烦了。他没好气地接起电话：“有事儿吗？”
“你去海市了？”
“没，”秦空远在身上一通乱摸，愣是半根烟都没找着，他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我在江州。”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来？这不是到了每年一度求神拜佛环节了吗。我爸逼得紧，苍城离得太远，过去不方便，我就找了个近的堵他的嘴。”
电话那头传来陈尚的冷笑，他用看破一切的语气，跟个老衲似的幽幽道：“平时出差满世界跑，现在让你去个苍城就觉得远了？你就是懒得去，还是不敢去。”
心思被拆穿，秦空远眯眼望着远方，勾了勾嘴角，“都有吧。活着不好吗，干嘛要费时费力给自己添堵？”
医院广播声突然响起：“请神经内科68号张安到3号诊室就诊。”
秦空远愣了愣，“你在医院？”
“嗯，陪你嫂子产检，顺便做个例行检查。”陈尚搂过身旁坐着的Omega，“吧唧”一声，腻歪的在人家脸上亲了口。
陈尚自从当年被人打到头后就落下了病根子，一直也没好全。不过耳鸣是小事，只是时不时的头疼让他很苦恼，所以但凡得空，他就会跑去医院治疗。这次来，他自己的检查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陪他老婆产检。——哦对，他结婚了，和他家楼下面馆老板的Omega儿子一见钟情，没过几个月就领了证，现在更是连孩子都怀上了。用霍深和秦空远调侃他的话来说，这速度跟坐了火箭没区别。
“嫂子怎么样？”
“好得很，医生说小宝宝很健康，各方面发育的都很好。我今天还摸到他踢我了，你不知道，那感觉太神奇了！”陈尚说到这个兴致高涨，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但没等他说出口呢，脑子就跟抽抽了似的，冷不丁突然来了句：“怎么，有没有兴趣也生一个？”
秦空远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两天熬夜熬出了幻觉。他有些好笑地问：“我？跟谁生？”
“啧，”陈尚压低声音，像在谈论什么惊天大秘密般，悄悄道：“我听霍深说，最近有个Omega在追你，家世不错，长得也还行。有没有兴趣和他发展一下？”
霍深，你完了！
秦空远握住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他不用猜就知道陈尚说得是谁。
“呵呵，可惜了，我对Omega不感兴趣。还有，你说的那个人长得也就一般，主要是脑子也不太行，是个傻叉，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啧，你对Omega不感兴趣，可是我也没见你对别的Alpha感兴趣啊，你也别和我说，你和霍深一样对Beta情有独钟。”陈尚翻了个白眼，“我算是明白了，你他妈就对他一个人有感觉是吧？”
话没过脑子，等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可惜想收已经收不回来了。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陈尚咬牙狠狠往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反观秦空远，听到这话倒是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又带着无奈地开口：“是啊，我就对他一个人有感觉，可惜人跑了。”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一辈子葬送进去啊，总得试试嘛，万一……”
“陈尚，”秦空远打断他，垂眸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有多少人能事事圆满呢？幸福家庭里出来的孩子，也许用尽所有努力也无法在工作上取得很高的成就。行业内的佼佼者，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找到一个与自己同频的爱人。有幸收获美满爱情的人，也许原生家庭支离破碎，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能将这三者都拥有，是何其幸福的一件事。”
五月底的江州即将迎来梅雨季，今日虽未落雨，但也阴沉的很。秦空远身体前倾，把手臂搭在栏杆边向下看。白茫茫一片，除了漫天云雾外什么也没有。回头望，山头人来人往，有人从雾中缓缓走出，也有人急匆匆往雾里去。
出来的人就一定找到心中所求答案了吗？好像并没有。他们依旧迷茫，只不过获得片刻安慰后，脸上那份凝重比去时少了不少。
这就够了，求得不就是个心安吗。
秦空远叹了口气，看到自己为之凝神驻足的牌匾在大雾中若隐若现。他心头不由冒出四个字：众生皆苦。
是啊，众生皆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这辈子必须要经历的坎。有些坎，你乘风而起侥幸逃过，但并不意味着它消失了，总有一天，风会过去，而属于你的坎还在。逃避是没有用的，再相遇时，你就是爬也得把它爬过去。否则，你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将会反复经历同样的痛苦搓磨，直到彻底修完这个课题。
秦空远认了，“可惜，我不是幸运儿。或许我从生来就注定会孤苦一生，爱情、亲情之于我，就像手里那捧沙，握得越紧，散得越快。苦苦强求，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攥紧已经拥有的事业，至少它还算可控。”
命运就像一部好的电影作品。演员所能掌控的只有幕前的表演，但配乐、妆造、剪辑，所有的这一切加在一起，才能组成一部完整的影片。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只要问心无愧，只要心安，至于其它的，听天命就好——这还是宋易曾经教给他的。
……
宋易回国是两个月后。
首都的房子空置了三年，灰早已积的不成样子，连空气里都透着股陈旧的木头味儿。找人打扫的那几天，他只好先回父母家住。
老两口对宝贝儿子的归来高兴得不得了。看到他比去欧洲时瘦了快十斤，杨月心疼得直皱眉，嘴里不停念叨，骂欧洲的白人饭简直不是人吃的。
于是这两天，她每餐都坚持亲自下厨，变着法儿给宋易做世界各地美食，发誓要把他掉的那几斤肉全养回来。可惜宋易那“吃不胖体质”再次发挥得淋漓尽致，胡吃海喝三天愣是一斤没长，但不得不说，杨女士的手艺确实没得挑，八大菜系信手拈来，就没有不好吃的。宋易的脸色，也比刚回国时看着红润、健康了不少。
杨月和宋祺祥都是极有分寸的人，饶是他们对三年前宋易突然变卦，执意要去欧洲上学这件事非常不理解，但只要宋易不主动提起，他们就保持缄默，不该问的一句都没问。
对此宋易特别满意。身心彻底放松下来，在家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然后精神抖擞地开始重新规划之后的生活。
一年前，他从欧洲一所知名大学的导演系顺利毕业，这之间陆陆续续找过很多当地团队，但经过一断时间磨合，不是因为创作理念不同，就是因为金钱分配谈不拢，总之没一个成的。
宋易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太过理想化，有些何不食肉糜。毕竟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工作的首要目的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能活下去。哪怕是那些明知收入不会太可观，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在自己热爱的领域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也不可能完全不顾生存成本，跟着他从零开始，去做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被市场认可的东西。
他的同班同学曾经这么和他说：“宋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你很幸运，有家庭为你兜底，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你这份幸运的。这个班里的很多人都只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他们毕业以后还面临着巨额的学贷要还，实在没有机会可以试错。”
宋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现实些，降低些要求，反正都是做电影，迎合市场也没什么不好的，还能赚钱。可惜这个念头在他下一次翻身时就被无情推翻了。
去他的，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人过得很艰难，但凭什么要他在专业上委曲求全？
他打开手机，登陆进国内某个捐助网页。看到右上角印着拓宇集团的logo，想着是秦空远着手创办的基金会，应该不会有问题，于是大手一挥，给山区孩子捐了一百万。
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一点儿吧。他叹了口气，真心的暗自期许道。
所以这次回国，宋易当务之急，是想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团队，拍他真正想拍的东西。
……
“宋老师，这是你第一次来江州吗？”助理接过宋易手里的行李，放进接驳车。
宋易淡淡地笑了下，说：“之前工作来过几次，但都只是短暂停留，对着儿并不熟悉。”
助理是个娃娃脸的Beta女孩子，她闻言点点头，“那正好，我是江州本地人，这段时间您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就跟我说，我带您去，保证正宗！”
“好，一言为定。”
“哎，另一辆车来了。”乔巧跑上前几步冲司机挥了挥手，司机注意到她身影，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宋老师，片场在5A级景区里，进去必须得坐统一的接驳车。”她把一个手提包交给宋易，“您先跟他们进去，我替您去酒店放行李，大概一个小时就来找您会合。”
没想到看上去可可爱爱的女生，办事儿那么雷厉风行，那么周到。
“那也好，我……”
宋易一脚刚踏上接驳车，抬眸对上前排秦空远冷冽的目光，身体像触发了什么自我保护装置般，瞬间丝滑转身回到乔巧身边。
“咦，宋老师，您怎么下来了？”
“乔巧，我行李挺重的，你一个人拿不动，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力气大得很。而且您第一场戏在下午一点半，要是跟我一起走，保准迟到。”乔巧抬手挡住嘴巴，嗡声补了句：“最重要的是，你到了剧组就能有空调吹了，干嘛跟我跑一趟受罪？”
现在江州35度，“有空调”这三个字确实算得上很有诱惑力的条件，可宋易实在不想和老情人同乘一辆车，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做好又又又见面的准备。
他清了下嗓子，刚要思考怎么再和乔巧解释，身后突然传来了司机的喊声：“这位帅哥还走吗？”
没等宋易回答，乔巧抢先一步，“走！走的！”她推了把宋易，“哥，你快走吧，能吹空调呢。”
“我……”
“哎呀。”乔巧在他后面硬生生把他推上了车，“就当我求你了，你要是迟到，琪琪姐非把我骂死不可。”
该说不说，这小丫头片子力气确实不小。
都到这儿了，还能怎么办呢。宋易败下阵来，“行吧，辛苦你了。”
见他终于肯上车，乔巧悬着的心才重落下来，龇着牙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扭头冲外放声音刷视频的司机大吼了句：“师傅，可以走啦！”
正午十二点，太阳照射下，温度正直线攀升，就连远处吹来的风都带着无比粘腻的燥意。
一排有三个位置，宋易坐在中间，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发呆，目光像是粘了块磁铁，他总是止不住往秦空远身上瞟。看着前面肩并肩挨得如此近的两人，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凑那么近，也不嫌热得慌。
“你怎么来了？”
宋易问，打破了沉默。
秦空远背对着他，静静地说：“作为剧组投资方之一，代表其他资方来考察一下项目进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倒是大影帝，你来干什么？我记得主角里没有你啊。”
“迟煦找我来客串，我就来了。”
秦空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都已经息影了，还要千里迢迢从欧洲赶来客串。没想到你这么仗义啊。”
他身旁的姜权回头瞥了眼宋易，又看着秦空远。
“你们认识啊？”
宋易颔首：“嗯。”
“不熟。”秦空远说。
“确实不熟。”
宋易别过脸，附和道。
“我叫姜权，是秦哥的合作伙伴。”姜权回头热络地冲宋易介绍自己。
宋易只是微微扬了下嘴角，以示礼貌。
“我是宋易。”
“你不用自我介绍，我知道你，你以前实在是太火了。我上学的时候，半个班的Omega都是你的粉丝。”姜权兴致勃勃的说。
“谢谢。”
秦空远：“不是打算在国外定居吗，怎么突然回国了？”
“不太适应国外的生活。”
“不太适应？待了三年才发现不太适应？”
夏琛说对了，宋易果然不太会撒谎，每次找的借口都极其拙劣。
秦空远轻笑了下，“家属呢？也跟着回来了？”
“家属？”姜权大惊小怪地叫了声，“你结婚了？”
斜睨了他一眼，又重新把目光落回前座那颗饱满的头上，宋易幽幽回了句：“没结婚，也没有家属。”
“你当初连行李都没收拾，火急火燎地跑到欧洲，我还以为你是赶着去和他结婚呢。”
宋易喉咙有些紧，干涩的咽了口唾沫，没回答。
“看来是我猜对了。”秦空远脸上极淡的情绪很快收敛起来，“那怎么最后没结成？该不会是他看不上你吧。”
“是，他看不上我。”
宋易答的很痛快，倒是秦空远听着愣了愣。他垂下睫毛，遮盖住满是血丝的眼睛，“哼，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幸灾乐祸，反倒带着些落寞。
宋易依旧没搭理他。
“回来了还住在首都吗？”
“嗯，以前的房子里。”
以前的房子……秦空远去过，也算是留下了些许回忆。
住在里面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那里近两年的安保不算好，总有私生尾随艺人进入的新闻传出来，你……”秦空远顿了顿，忽觉无趣，“算了，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你是业主，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对面没接话，正当秦空远忍不住要回头时，宋易才终于开口，轻声唤了他一句：“秦空远。”
“嗯？”秦空远的心跳漏了拍，他微微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被微风轻轻拂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恰到好处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将原本就深邃的轮廓修饰得愈发精致立体。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演戏？”
秦空远浑身不可抑制地颤了颤，一双眼又黑又沉。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没为什么，不喜欢了。”
“努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演戏的机会，现在才发现自己不喜欢？”
自己刚才问宋易的问题此刻如回旋镖般扎在了自己身上，秦空远一时语塞。
“是啊，经历了那么多，觉得娱乐圈也不是非进不可。毕竟有的人连从事了二十多年的事业都能说放弃就放弃，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透明，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呢？”
“如你父母的愿，彻底接手了集团，他们应该很高兴吧。”宋易望着前方虚空一点，轻声说。
听到这话的秦空远忽然愣了愣，惊觉荒谬。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瞥了眼宋易，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宋易从他眼底窥见了巨大的悲伤、失望，还有错愕，想要找补却不知如何开口，而且秦空远显然也没打算给他机会。
“大影帝走了三年，记忆倒是差了不少。”秦空远苦涩地笑了下。
“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夹杂着极力忍耐情绪但失败了的不悦:“我的家庭和你有什么关系？宋老师不觉得有些越界了吗？”
“我……”宋易试着解释。
“行了我不想再说了。”
该死的霍深，要不是他非要拉着我来片场，还抛下我提前去和林迟煦缠缠绵绵，我他妈怎么会遇到宋易，还闹成现在这样……这一天天的，也真是够倒霉的。
后来剩下的时间，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倒是秦空远身边的Omega，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就算了，还动手动脚的，一会儿说自己累了，想借秦空远肩膀靠一下，一会儿说渴了，麻烦秦空远帮忙开个瓶盖，一会儿又说腿酸了，想往秦空远那儿伸一点……尽使些狐媚子手段。
只是姜权那一嘴的吴侬软语说得好听，加之到底是个Omega，行事说话都和宋易冷冰冰的样子截然不同，所以但凡是他提出的要求，秦空远虽然不说话，但也都默许了。
也算般配吧。宋易勉强评价。
等姜权絮絮叨叨提了无数个需求后，秦空远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了他。
“你能消停点吗？”
被他一瞪，姜权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立刻蔫儿了下去，委屈巴巴地拎着他袖子轻轻晃了晃。
“哥，我知道错了。”
哥？这个称呼倒是挺亲密的。
姜权说着又要往秦空远身上贴。秦空远烦得要命，刚想毫不客气地把人推开，可侧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后座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动作一顿，又重新坐直了身子，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任由姜权攀附上来，甚至还抬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宋易：“……”
年轻人就是腻歪。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命运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