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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三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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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舒雪在窜逃后第十五个小时被警方成功捕获。大部队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优哉游哉地在火锅店里吃火锅。身无分文还敢点一大桌子菜,摆明了是想吃霸王餐。
时间已至凌晨,警察们忙碌到现在早已筋疲力尽,他们谢过秦空远请客吃火锅的好意,着急回家补觉去了。
等人群散开,火锅店包厢里就只剩下这对母子相对而坐。
有多久没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
秦空远记不清了。
只是在他记忆里从来优雅、瘦弱的袁舒雪,如今人到中年,体型竟然因为药物跟个气球一样吹了起来,肚皮撑的浑圆,胖得连病号服都比以前大了两个码,让他感到陌生。
对于这件事袁舒雪寻死觅活地抗争过很多次。
从一开始因为不想长胖而坚定地拒绝药物,到后来洗脑式的认为,这些药物会在她体内塑造出另一个灵魂,从而取代她。编出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奇葩,总而言之,核心诉求就是不想吃药,不想变胖。但毫无疑问,这些诉求都在提出后就被医生无情驳回了。
医护人员偶尔会把这些小事讲与秦空远听,他日常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工作实在太过忙碌,既没时间,也没心情听袁舒雪跟豌豆射手一样,不停往外输出疯言疯语。
很快,袁舒雪发现并没有人在意自己过得到底好不好,也没有人愿意听她碎碎念——哦不,还是有的,隔壁房间那位已经住进来十年的老阿姨。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在活动室织毛衣,那手速唰唰,不带停的。哪怕是在半夜和午休不被允许继续的情况下,她也只需两天就能织出一条漂亮的围巾。织毛巾对她来说已经成了本能,不用动什么脑子,因此她有大把的时间听袁舒雪阐释她的故事,从创业聊到结婚,从结婚聊到生孩子,从孩子诞生聊到变心,从离婚聊到独居……总之弯弯绕绕一大圈,她最后总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俩姓秦的都不是好东西。
也不知道这位老阿姨究竟听没听进去,反正每次等袁舒雪说完,都会得到对方的一句应和。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心情又能好上不少。
只可惜,袁舒雪是祥林嫂,只有一个倾诉对象还远远不够她发挥的。刚才那阵开心愉悦持续不了太久,就能彻底烟消云散。转身继续寻找可倾诉对象,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心里的怨愤、痛苦猛然达到临界值,那座名为情绪的房子瞬间迎来了大地震,在她心里崩得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哭声惊天地泣鬼神,无论旁人怎么劝,都停不下来。看着里里外外围着自己束手无策的医护人员们,袁舒雪恨不得以头抢地耳,来反抗这群只听秦空远话的“走狗”。
秦空远漠然地望着对面狼吞虎咽的袁舒雪。
这几年他来看望袁舒雪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可手机里关于这人心理、身体情况的报告,打印出来能烧七七四十九天不间断。要说秦空远有多在意她吗,那确实没有。毕竟她活得好不好,秦空远压根不在乎。她可以过得难看、狼狈、痛苦,但至少得活着。
母子关系就像一根扎在他皮肉里经年的刺,伤口早已愈合,没什么感觉了,但要是这根刺某一天突然被硬生生破开皮肉拔出,伤口会痛,会流血,而且愈合起来会很麻烦,秦空远不想接受这样的麻烦,起码现在不想。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我死才会来替我收尸。”袁舒雪放下筷子,说。
“您也是挺有志向啊,折腾了一大圈就为了跑出来吃火锅?”
她抽出纸巾,叠了三叠,优雅地轻轻在嘴边抹了抹。
“你懂个屁。”
昨晚就没睡好,又因为找人忙到这个点,秦空远能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眼皮在激烈打架。
“谁给你出的主意?”
袁舒雪瞳孔颤了颤,别过头避开与秦空远的对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的盟友看来不太靠谱,中途撇下你就跑了。就这样的合作伙伴,你还想替他遮掩?”
“乱说什么?这么闲就滚回集团加班啊,在这儿说一些有的没的质问我是什么意思?哼,秦空远,要不是你跟疯子一样把我囚禁在医院里,我至于跑吗?我告诉你,你就等着吧,我能跑一次就能跑第二次,总有一次,我能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秦空远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逃出去,让我找不到你?那好办,你想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我立刻就买机票送你走。”
袁舒雪嗤笑一声,紧抿着唇没吱声。
“又不说话了?”就她那些小把戏,骗骗以前的秦空远还可以,想骗到现在的秦总,可没那么容易。
他冷着脸把手机摔在袁舒雪面前,“走廊、病房和电梯的监控视频。你解释一下吧,这人是谁?预约登记报虚□□,看望病人报虚假房间号,用这么强的反侦察意识营救一个精神病人,真是……大材小用。”
袁舒雪眸光闪动,刚想凑近手机看仔细些,结果被秦空远一把抽了回来。
“怎么,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大费周章都要跟他走?嘶,让我猜一下,这个人是你的情人。”
“你在放什么屁。”
哪儿有儿子这么造谣自己妈的,袁舒雪气不打一处来,“你脑子有病就也来治治,我看你病的比我严重。”
“不是情人啊。”秦空远故作可惜的摇摇头,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杯口,缓缓说:“那就是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袁舒雪,“如果是图色,你现在就不会毫发无伤地坐在这儿吃火锅。那只能是图财了,嘶,可惜你现在手上既没有股份,也没有值钱的产业,他与其铤而走险地帮助你出逃,还不如直接来找我谈,或者去你家偷古董卖了比较划算。”
“既然这两者都不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骗了他。你让他天真的以为,你在这个家里还掌有一定的话语权,只要把你救出来好生供着,就能通过你的态度来要挟我。”
秦空远懒散抬眼,看到袁舒雪精彩的脸色,扬了扬嘴角,“看来我猜对了。”
……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嘶,这人是谁啊?完全不认识啊。
哦,推销的。
啧,安宁路水果批发王姐、建材装修小李、亚安楼房销售小吴、苍城包车强哥……宋易看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感叹:他们名字里的AAA呢?!
要是全标了AAA倒还好了,删起人来还能快点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埋地雷似的,踩一脚炸一次。
宋易把通讯录来来回回翻了三遍,愣是没找到李允明的联系方式,他颓然的靠在椅背上,忽然一拍额头意识到,之前都是秦空远联系的李医生,他最多作为家属陪同,去蹭个咨询,哪儿来的什么李医生的联系方式。
想到这儿他不禁更加苦恼,仰躺在沙发上机械性翻找通讯录里可能认识李允明的人。
可惜他认识的人大半都在首都工作生活,可能认识李允明的大概率也与秦空远相识,这些人三年前就被他删的差不多了,仔仔细细检查了五遍,毫无漏网之鱼的可能。
“还能有谁呢……”他自顾自念叨着,往下翻的手指猛地一顿。
赵凌笙!
对啊,宋易记得赵凌笙之前提到过,他和李允明的爱人是旧识,有这层关系在,事情应该会好办不少。
想着,宋易第一次主动联系了他这位姐夫。
宋易:[姐夫,你有李允明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没等他放下手机,对面就有了回应。
赵凌笙:[对方发送了李允明的个人名片]
赵凌笙:[你找他是为了秦空远吧?]
宋易有些不好意思:[这么明显?]
赵凌笙:[很明显。]
赵凌笙:[但是我支持你。]
宋易笑了笑,抬手给李允明发了好友申请过去。
……
第二天,宋易早上十点的飞机飞到海市。
落地后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直奔和李允明约定好的咖啡馆。
三年不见,李医生看上去憔悴不少。
那时候宋易虽然远在欧洲,但关于蒋轩的事儿也或多或少知道点,昨天又听赵凌笙从头到尾细细讲述了一遍,他此刻面对李允明,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来好了。
“李医生好久不见。”
宋易站起身同他握了握手。
李允明愣了愣,出于礼貌回握了一下。
等入座后,他才开口打趣宋易,“三年没见,你成商务人士了?”
“啊?没,没有。”
“那你干嘛站起来和我握手,我还以为你也从商了,要签我去你们公司上班呢。”李允明笑了笑,“都是朋友闲聊天,你不用太正式。”
宋易捧起手边的咖啡喝了口,“我今天找你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问吧。”
“你知道袁舒雪在哪家医院吗?我想去和她见一面。”
李允明眉头微蹙,“我不太建议你这时候去见她。”
宋易怔愣了下,“为什么?”
“就在前几天,袁舒雪从封闭病房里逃了出来。这事儿当时闹得还挺大,空远特别生气,立刻定了票从首都赶过来,甚至惊动了警方出马,最后一直忙碌到半夜,才终于把她逮回去。空远当时只是象征性训斥了一下底下的医护人员,结果这件事儿不知道怎么进了赵总耳朵里,他有一个算一个,把涉事人员骂了个狗血淋头。”李允明放下咖啡,幽幽地说,“有了那天的教训以后,现在想进封闭病房探视,要经过严密的手续,最后还需要家属同意。我猜,你大概不会想让空远知道,你去见袁舒雪这件事儿吧。”
“那如果我求赵总帮忙呢?”
“你和袁舒雪是有什么恩怨吗?”
宋易眼神飘忽,“没,就是有一件事想找她问清楚。”
“如果不是什么急事儿就再等等。袁舒雪近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你就算去问了,大概率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李允明直言道。
头顶的吊灯晃啊晃,美其名曰是艺术感,但宋易真怕它一不小心没撑住吊到咖啡里砸个结实。
他把咖啡杯往自己这侧挪了挪。“我还有一个问题。”
李允明抬眼看他,他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像是做好了迎接重磅消息的心理准备,一脸视死如归的说:“我听林……”不对,差点把林迟煦卖了。他赶紧改口,“有人告诉我,空远这三年一直在你这儿进行心理治疗,我想问问,这是真的吗?他的情况……怎么样?”
宋易知道自己是最没有资格问起这件事儿的人,也暗暗做好了李允明把他臭骂一顿,并且拒绝回答的准备。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李允明非但没开口骂他,脸上反倒出现了一丝期待成真的轻松和惊喜。
笑意一闪而过,李允明很快恢复了在专业上的认真,说:“你见过空远左手手腕那道很深的疤吗?”
宋易摇摇头,额角上的青筋跳个不停。
“怎么弄得?”
“你走以后,他自杀过一次。”
“自杀?”
这两个字如同从天而降的炮弹,在宋易耳边怦然炸响,震得他一阵阵发虚,冷汗止不住往外冒。心里像掀起了滔天巨浪,肺部被咸得发苦的海水灌满,只剩下几缕缝隙勉强供氧气流过。他拼命扑腾挣扎,想要回到水面,可藏在心底深处的愧疚、后悔、痛苦,纷纷化作一双双从海底伸出的无形之手,将他死死拽住,越拖越深。
窒息感随之不断加强,就在脊背即将触底的那一瞬间,宋易猛然回过神来。
他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拂去额间细密的汗珠,喉咙又苦又涩,干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良久,他听到自己用沙哑到难以辨认的声音,颤抖地问出了一句傻话:“这么严重吗……为什么?”
“你确定要问这个问题?”
李允明挑了挑眉。
是啊,答案明明显而易见。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抛弃了他,因为你欺骗了他,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害了他。
都是因为你,你还好意思在这里问为什么?
如果是你惊觉被最信赖的人欺骗、抛弃,心灰意冷,你会怎么做呢?
宋易,你明知道他的精神一直不稳定,却还是自作主张的要这么做,为什么呢?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替你做决定吗,为什么当时不问问他呢。
看着宋易表情狰狞的把脸深埋进掌心,李允明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其实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不会想死的。因为情绪还没有真正发泄完。”李允明缓缓道,“只有等到一切过去了,你以为它早已结了痂,可它却再一次没有任何预兆的,在半夜隐隐作痛时,你才会想,要不干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所以……”
李允明打断他,接了下去,道:“所以秦空远并没有在你离开后表现出任何异常,而是在一年后,就在我们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征兆的在一个夜晚,割腕自杀了。”
“空远很聪明,他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加快血液流动,致使伤口不易愈合,试图一击毙命。但他万万没算到,那天晚上,徐助理临时接了份紧急报告需要他签字。等赶到他家时,看到了满地的血,吓得立刻叫了救护车,他这才保住一条命。”
这三年秦空远是怎么过的,宋易一点都不知道。只是从他的朋友口中,一点点拼凑出那个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秦空远,拼凑出他这三年来的狼狈与疲惫。
他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集团一大堆琐事,要被迫学习自己厌恶的商业知识,硬生生担负起庞大集团的运转重任,像个机器人一样不能出错,也不能生病,更不能把情绪带给员工。
家庭支离破碎,母亲疯了,被关在相隔千里外的精神病医院,时不时还要作几次妖,逼得他不得不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连夜订票亲自去收拾烂摊子。父亲生命垂危,常年靠输液吊着一口气,他难得挤出时间去探望,换来的却多半是激烈的争吵,身心俱疲。
回到家,偌大的房子又阴又冷,黑得阴森。窗外万家灯火,大多数人努力工作,奔波忙碌,都是为了撑起一个家,为了一份属于人间的温暖。可秦空远没有,他好像从来都是一个人。
至于爱人……他以前也是有过的,只是那颗被他小心翼翼护在面具下的真心,在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显露时,就很不幸的遭到了最信赖的人的背叛,被无情捅穿,鲜血淋漓。可那人连看都没来看他一眼,就那样头也不回的,自私的奔向了美好生活,只留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歪歪扭扭地缝补心里那道汩汩流血、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
三年,很长吗?也没有,弹指一挥间罢了。
三年,很短吗?并不是。这足以让一个学生褪去青涩,完成身份上的转变。也足以让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在彻底的断联里耗尽所有羁绊,重新退回到遥远的陌生人的关系。
这三年的时间像是被虚化在了秦空远和宋易的生命周期里,慢慢沉淀,生长成了一座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大山,都说要往前看,要奔着新生活去,可事实是,这段感情,谁都没真正放下,那条名为“过去”的坎,也没有谁真正迈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