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师父常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姚温凉不屑做君子,也一直践行得不错,三年前他不顾师兄弟反对,执意要离开玄悟洞天,言之凿凿,发誓不用师门所学在这世间混出点名堂来。

      毫无常识,没文凭,没背景,像只初生牛犊莽撞跌进残酷都市丛林,如同每一个进城寻找机会的外乡人,带着出人头地的希冀跌跌撞撞。

      金宫起先只是很小的一间酒吧,他付出不少心血。

      可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天平的另一头是他最珍贵的小师弟。

      没有趁手的武器,没有热身,小腿此刻还在抽搐,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许久未使功夫,突袭那帮野路子虽说够用了,但师父倘若看到一定会拿拂尘敲他脑袋,罚他抄一千遍《阴符经》。

      脑中Lucas那张阴沉的脸还历历在目,对方不肯交代要止戈的原因,而是近乎嫌恶的语气轻飘飘说着只要把人交出来,城西的地皮项目就交给他了。

      一副笃定他必不可能拒绝的模样。

      城西的那个项目赵家多少人抢破脑袋,可赵家小阎王绝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天平的另一头的砝码想必比要值钱得多。

      止戈无亲无故初来乍到,能被看中只有一个可能。

      指纹给门解锁,他鞋都来不及脱,冲进卧室掏出黑色的旅行袋,把保险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扔进去,现金夹着部分金银首饰,是这些年他收藏的容易出手的家当。

      止戈早早就被吵醒,从房里走出来,一脸茫然的跟着姚温凉,关切问:“师兄,怎么了?”

      姚温凉瞪了他一眼:“还能怎么?跑路呗!”

      没有舍不得,但有气。

      留春街在市中心的老巷子,蜿蜒曲折的水泥路一眼看不到头,层层叠叠的红砖墙瓦房屋错落有致,窄窄一条,空中拉满杂乱无章的电缆线,一楼有几间门面在夜间喧闹,黑色的招牌周围嵌了一圈银色的灯泡,上写着流春炸串,还有老弄堂豆腐,门口有三两夜宵的大汉喝着啤酒,不知道聊到什么大笑出声。

      二楼听到动静,拉开木头窗户朝着底下大喊:“哎呀大晚上的吵死啦!要喝回家喝好不啦!”

      底下的人也不生气,反而拿起酒瓶抬头朝声音来源笑嘻嘻干一杯:“周姨!干杯!”

      周姨翻个白眼:“死相!”

      这里是老城区,租金便宜,鱼龙混杂,周姨是这里的房东,大家和她十分熟稔,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没皮没脸就过去了。

      周姨再定睛一开,忍不住惊呼:“哎哟!这是谁哦!”

      这里是姚温凉初入上海时住的地方,初来乍到,他受过周姨不少帮助,后面即使搬走了,但一直没断这边的租金,偶尔给遇到事的兄弟躲躲难。

      楼梯间传来小高跟的声响,周姨不过五十几,身材还是盘靓条顺,披着香云纱的小披肩,盘着头,手里叼着烟,优雅得很:“我福气好哇,儿子不回来,干儿子还是晓得回的!”

      姚温凉龇牙咧嘴:“别,让初西听到还得了,又得说我要骗你养老金!”

      “那个小赤佬,男人都不要做了,管他做什么!”周姨翻个白眼,眼神落到止戈身上:“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孩,把我这里当垃圾桶,什么人都带来!”

      “这次真不是,我也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姚温凉推了推止戈:“这是我亲弟弟。”

      止戈看眼前的漂亮阿姨觉得十分眼熟,两人言语之间才明白过来这位周姨应该是初西的妈妈,两人五官十分相似,初西化了妆,就跟她一模一样。

      止戈老老实实鞠躬:“阿姨好。”

      周姨乐了:“苍天,这么乖的囡囡,可不像你这个拆家棚。”

      “怕是你也惹了事吧。”周姨跟人精一样,将一串钥匙甩到姚温凉手上,力道不够,姚温凉没够着,止戈先一步反应过来,往前跳一步,一把接住了。

      周姨看稀罕:“霍!小伙子灵活得咧!”

      姚温凉撞了止戈一下,止戈退后一步挠了挠头。

      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习惯。

      跑路必定会被逮,可京海市想避开赵家人耳目也实在是困难,凭他现有的人脉不过是蜉蝣撼树,可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周姨和他的关系除了初西很少有人知道,能避一阵是一阵,之后再另做打算。

      Lucas那头,偌大的包房跟死一般寂静。

      他坐在包房中央,毛巾包裹冰块捂住单边眼睛,脸色阴沉得可怕。

      气人的事一桩叠一桩,好像七零八落的积木,城东那帮太子爷溜得飞快,更可气的是可以直接跑路的人,居然敢杀回来迎头给了他一拳,嘴里喊着“这是还你的”。

      不过罚那人喝了几杯酒,甚至还打算给他高升的机会,怎么无端就被以德报怨了。

      因为偶尔心血来潮的大发慈悲栽跟头,说出去简直笑掉人大牙。

      楼下的小弟一脸慌张,硬着头皮敲门进来,越过众人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Lucas几乎露出狞笑,眼神透着嗜血的疯狂。

      小弟在心里发紧,为这个时候送来门来的倒霉蛋默哀。

      晴空万里,老旧的滚筒洗衣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止戈觉得很像打雷,弯下腰看透明的门里衣服甩出残影的模样,被太阳反光照得眯起眼睛。

      这几日师兄不许他随便出门,又说这里老房子隔音不好,木楼脆弱,不方便练武,可他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于是只好把收拾家务当成唯一的活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得躲在这儿,但他也不是傻子,这几日姚温凉经常打完电话愁眉苦脸的发呆,有时候还会半夜偷偷躲在阳台抽烟,可问起来总说没什么。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那么好哄。

      下山前,其他师父们都告诉他,尘世纷乱,不可随意泄漏本事,可他的正牌师父——静乐门现任掌门问心师父却怡然自得拿蒲扇点他脑袋,说无为而无不为,凡事顺其自然。

      所以他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任何事,他一定会保护好师兄。

      周姨推开有些斑驳的木窗,感受着清晨的清新空气和鸟鸣,清淡的龙井茶香和她的嗓音一起从楼上飘下:“哟,难得有只早起的鸟儿,又给师兄买早饭啊!”

      这几天止戈天天都在给姚温凉准备一日三餐,已然对留春街的菜场摊贩飞快熟稔,他长得面善,乖巧得很,卖包子的老伯格外喜欢他,每次都会多送他一个。

      止戈抬起头,笑脸相迎:“周姨要包子吗?”

      周姨笑眯眯:“又去菜场啊?你也不嫌麻烦!那带几个回来!”

      止戈应下:“好嘞!”

      没走几步,他就感觉到身后有人。

      大城市不缺勤劳的打工人,但是单纯匆忙急促,还是非同寻常的节奏的脚步声,他一听便知。

      止戈加快速度,拐角闪进了死胡同,几步蹬上墙,轻如野猫,手指撑在胸前地面,张开腿蹲在瓦房上,俯下身观察,如同一只蛰伏的狞猫。

      后面的人见止戈突然消失,神色一惊,四下查探,立刻掏出手机给那头人报消息:“老大,跟丢了。”

      电话那头的人声道:“没关系,他会回来的。”

      Lucas挂了电话,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姚温凉被两个保镖压着胳膊按在地上,拿水果刀抵在他的脸颊上,冰凉的刀刃轻轻压在他脸颊肉上,挤出痕迹,再用力一分,都要见血。

      “姚老板,你应该庆幸这是在国内,否则对着你的就不会是这个了。”

      姚温凉侧着脑袋,被冰冷的刀具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懒得与Lucas虚伪与蛇,冷下脸来直呼对方大名:“赵溟,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要有个限度!就算是你,也应该清楚在这条街闹事的后果吧?!”

      怼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一滞,修长的骨节像早春抽枝的白玉兰,指节处泛起粉樱色的色泽,Lucas这下真有些意外了。

      京海市总有些一些赵尤两家力不所及的角落,上头自然也是有人照拂,当年某个大人物落魄时受过这里居民的恩惠,后来那些被逼着走投无路的人来到留春街,只要这里的居民敢收,就等于进了安全区。

      出了街区生死不论,但只要还在留春街,是人是鬼都得卖大人物一个面子。

      Lucas不是不知道这件事,而是没想到区区一个夜总会老板,居然能搞到这种关系门路,他确实是小看姚温凉了。

      “放心,我可不是疯子。”Lucas漫不经心把水果刀插进桌上削好的苹果上,酥脆的声响,苹果香甜的汁水流出,在空气中混杂着陈旧木头的味道飘散开来,这味道令他皱起眉头:“咳,你们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里,打了人还跑路的账我可以先不跟你清算,但那个小子必须交到我手上。”

      姚温凉看着Lucas比往常更加惨白的面庞,在白日也如同鬼魅,冷笑啐了一口:“做梦。”

      Lucas表情裂出一丝古怪:“这是在讲义气?他们说你喊他小师弟……玩什么帮派游戏呢?”

      姚温凉垂下眼眸:“赵总还是个孩子呢,居然信这些。”

      Lucas被一顿怼倒是不生气,甩了几张照片出来:“不承认没关系,金宫前几天进了几只闹事的老鼠,倒是有个意外收获,这上面的东西姚老板眼熟吗?”

      照片上是赫然是“银星”。

      事情说来也简单,洪哥地盘被点炮这笔帐被阴差阳错算在Lucas头上,洪哥想着上报尤三爷也没好果子吃,想私下处理了算作将功补过,找麻烦这种事他本来信手拈来,只可惜正面撞枪口,金宫被人举报被要求停业整顿,本意只是敲打和警告,可惜Lucas这人从不按常理出牌。

      姚温凉面上强装镇定:“一根随处可见的破绳子,怎么了?”

      “装傻就没意思了,”Lucas慵懒地靠在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只未点燃的烟,用手指点了点胸口:“姓洪的说我不讲规矩,给我胸口来了一刀,可惜上帝保佑我没死成,用你们的话来说,我这叫……对了,守法公民,举报恶势力,他老巢毁了,本人被脱光衣服打包送进了警察局,好风光呢,说来巧得很,他们说这东西是你师弟在警局挂失过的——”

      Lucas俯下身,脸上挂着乖张的笑意,手掌托脸颊,紫色的眼睛亮晶晶,轻声呢喃仿佛情人的低语:“我最讨厌被冤枉了,你说我该怎么处理那只让我背锅的小老鼠?”

      姚温凉额头神经猛跳,奋起向前扑倒Lucas却被身后的保镖强行压下,顾不上肩胛传来的剧痛,姚温凉至下而上抬起脸怒吼:“王八蛋!!你敢碰他一下我饶不了你!!!”

      “这么喜欢?”Lucas将烟头抵住照片中银星锋利的缝刃瞬间染出火星,空气中弥漫出淡淡的烧焦味道,单手抓住姚温凉的头发猛地向后扯,迫使对方抬起头。

      姚温凉被扯得生疼,发出闷哼声。

      Lucas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狠戾:“放心,他运气好被人看上了……否则你现在已经为他坟头上几轮香了!”

      姚温凉心中越发觉得眼前这小子是个疯子,不讲章法,比他父亲更甚,只是这样不计后果的性格,在京海迟早要吃大亏。

      “你这是什么眼神?!”Lucas皱起眉头,这个下三滥的死胖子居然敢瞧不起他。

      “啪——”

      姚温凉脸颊传来阵阵热辣的疼痛,心中也随之升腾起一股近乎荒谬的愤怒。

      这小王八蛋打人跟个妹妹似的,不是抓头发就是扇巴掌,伤害性不强,但侮辱性极强。

      “你师弟该回来了,我剁你一个指头送他当见面礼,怎么样?”Lucas眼神示意保镖强拉出姚温凉一只手摊开在地板上。

      姚温凉虽然胖,一双手却生得十分匀称漂亮,五指修长如削葱,指甲壳是上好的透玉色,泛着粉嫩的光泽,此刻他额头布满汗珠,第一次后悔自己下山后疏于修炼,现在连几个普通人的压制都反抗不能。

      匕首被Lucas拿到手上把玩,冰冷且锋利的刀刃令他心里划过兴奋的鼓点,敲击在他每一寸神经上,他丝毫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就要砍上去——

      “啊啊啊——!”

      咻——

      一道白影飞过。

      Lucas捂住手腕半跪到地上,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闷痛,好似被石头砸中,整个手臂都跟着僵硬发麻,不远处地上只有一个热腾又软糯的小笼,外表完好无损的倒在地面。

      匕首落到地面上飞出去好几米,地板传来哐当的清脆声响。

      大门口,是扶着门框皱着眉头,周身气压极低的止戈。

      “放!开!我!师!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