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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南朝的夏 ...

  •   南朝的夏,来得烈。

      暑气裹着蝉鸣,漫过建康城的高门院墙。苏清圆躲进了城外的别院。

      这是生母留给她的私产,院外连着百亩荷塘,入了夏,荷叶连天,绿得能淹了人眼。嫡母催婚的念叨、未婚夫家递来的婚期帖子、族里姐妹若有若无的取笑,全被这满池荷风挡在了外面。

      午后暑气最盛,池边的风都带着热意。丫鬟们凑在树荫下剥莲蓬,她看着满池翻卷的荷叶,忽然想往荷塘深处去。

      婆子们撑船笨手笨脚,几次都撞在荷梗上。只有李砚走过来,接过船篙,低声说了句:“姑娘,我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荷风扫过水面,带着点哑,却格外好听。苏清圆的脸瞬间热了,攥着衣角,半天憋出一个字:“……好。”

      丫鬟们要跟着,她摇了摇头,又费了半天劲,断断续续道:“你、你们在、在岸边等、等着。”

      没人敢违逆她。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她的手心全是汗。

      乌篷船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她坐在船尾,攥着船舷,指尖泛白。李砚站在船头,握着船篙,轻轻一点,船就滑进了荷叶深处。

      风瞬间凉了。

      荷叶挤挤挨挨,被行船分开,又在船尾合拢。粉白的荷花藏在绿叶里,香得清冽,水汽裹着荷香,扑在脸上,把暑气全冲散了。

      苏清圆紧绷的肩,慢慢松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船头的人。

      李砚穿了件素色的窄袖长衫,袖口挽着,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的轮廓好看得不像话。

      她看呆了。

      直到船身猛地一晃。

      船篙勾住了水下的荷根,李砚像是没站稳,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朝着船尾扑了过来。苏清圆惊呼一声,往后缩,可船就这么大,后背已经抵到了船篷的木柱上,退无可退。

      他的手撑在她身侧的船板上,整个人俯身下来,把她圈在了怀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带着松枝气息的味道,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扫在她的额头上,和她的呼吸缠在一起。

      荷叶还在船边轻轻晃,船身悠悠荡荡,像她此刻的心。

      苏清圆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瞬间烧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了粉。她想说话,想让他让开,可嘴巴张了半天,舌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你、你……你起、起开……”

      结巴得更厉害了。

      她羞得恨不得钻进水里去,眼睛闭了又睁,不敢看他,可视线又像被黏住了,忍不住往他脸上落。

      李砚没动。

      他就这么俯身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慌乱的脸,还有身后漫天的荷叶。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只觉得那眼神像网,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逃不掉。

      周围静得可怕。

      只有荷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还有船身划过水面的轻响,以及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自己盯了他多久。

      只知道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礼教规矩,所有的怯懦胆小,好像都被这满池荷风吹走了。只剩下眼前的人,和他近在咫尺的、薄而好看的嘴唇。

      一个疯了一样的念头,从心底钻了出来。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她回了点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抬眼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我、我能、能不能……亲、亲一下、你?”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猛地闭上眼,不敢看他的反应。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想,完了。她是世家贵女,他是她买回来的男宠,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会不会看不起她?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他露出一点嫌弃的神色,她就立刻跳下水去,再也不要上来。

      可预想中的拒绝没有来。

      她只听见一声极轻的低笑,气息扫在她的唇上,带着点玩味。

      李砚心里其实在笑。

      笑这个小姑娘,明明胆小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却敢攒着全身的勇气,问出这样一句话。都凑到这个份上了,还要问能不能,怎么这么啰嗦。

      他没给她再胡思乱想的机会。

      俯身,低头,直接咬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点侵略性的,不轻不重的咬,像野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苏清圆瞬间懵了。

      眼睛猛地睁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船板上,呼吸都停了。唇上的触感滚烫,带着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涌过来,把她所有的思绪都淹没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世家规矩,什么婚约礼教,什么身份之别,全没了。只剩下唇上的温度,和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就在这时,水下忽然传来一声泼剌的巨响。

      一尾红鲤鱼被船身惊动,猛地从水里跳了起来,银亮的鱼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重重落回水里,溅起的水花,泼了两人满身。

      苏清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

      她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整个人缩到了船的最角落,背死死抵着船舷,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

      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嘴唇还在发麻,发烫,刚才的触感像刻在了上面,怎么都消不掉。嘴巴张了半天,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你、你……你……”

      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砚被她推开,也不恼。

      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指尖蹭过被咬过的地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

      没说话。

      只是重新拿起船篙,竹篙往水里一点,船慢慢调转方向,朝着岸边划去。

      船依旧晃晃悠悠。

      可苏清圆的心,晃得比船还厉害。

      一路无话。

      船靠岸的时候,丫鬟们立刻迎了上来。苏清圆几乎是逃着下的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连裙摆沾了水都没察觉,快步冲进了自己的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丫鬟们在外面敲门,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她靠在门板上,喘着气,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累了,别、别进来。”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铜镜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是红的,微微肿着,带着点被咬过的痕迹。镜子里的姑娘,脸颊通红,眼尾泛红,眼神里全是慌乱,还有藏不住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她捂住脸,蹲了下来。

      完了。

      她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天慢慢黑了。

      窗外起了风,紧接着,就听见了雨点落下来的声音。

      先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哗啦啦的大雨。雨点砸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响得格外清晰。

      这芭蕉,是生母生前种的。她从小就爱听雨打芭蕉的声音,总觉得这声音能让她安下心来。

      可今天不行。

      雨打芭蕉的声响,和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咚咚咚,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打弯的芭蕉叶,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下午荷塘里的画面。

      他俯身下来的样子,他的呼吸,他咬在她唇上的触感,他那声低低的嗤笑。

      每一个画面,都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喜欢李砚。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猛地从窗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乱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

      她怎么会喜欢他?

      他是她买回来的男宠,无门无第,连家世背景都不清楚。而她是南朝世家的嫡女,身上背着和陆家的婚约,婚期就在今年秋天。

      门第之别,天堑鸿沟。

      要是被人知道她对一个男宠动了心,她这辈子就完了。苏家的脸面,会被她丢得一干二净。族里的人,会笑她一辈子。

      还有季家。

      要是季家知道了,婚约一定会作废。到时候,她会成为整个建康城的笑柄。

      她停住脚步,手指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帕子的边角已经被她绞得稀烂。

      可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那门婚约,她从来就不想要。那个季家公子,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半分尊重,只有对苏家势力的算计,和对她口吃的嫌弃。喜欢的荷包,也根本不是自己绣的,而是出自李砚之手,嫁过去,她不过是从苏家的壳里,钻进另一个壳里,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她长到十七岁,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跳得这么快,这么鲜活。

      可是……

      她又停住了,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他呢?

      李砚呢?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她?

      下午那个吻,是不是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主子,他不敢拒绝?是不是只是逢场作戏?他心里,会不会根本就看不起她,觉得她这个世家贵女,居然主动对一个男宠投怀送抱,轻浮又可笑?

      他今天的笑,是觉得她有趣,还是觉得她愚蠢?

      苏清圆越想,心越沉。

      她天生胆小,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从来就不是敢豁出去的人。

      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教规矩,是家族荣辱,是板上钉钉的婚约。

      一边是荷塘里那个滚烫的吻,是控制不住的心动,是连她自己都摸不透的、未知的欢喜与惶恐。

      还有他,那个她看不透的人。

      雨越下越大。

      芭蕉叶被雨打得哗哗响,窗外的天,黑得像墨。

      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想,就当今天的事从没发生过,安安分分准备婚事,过完这辈子。一会儿又想,她能不能,就任性这一次?

      念头翻来覆去,像被雨打湿的荷叶,沉沉浮浮,没个定数。

      夜越来越深。

      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脚步也慢了下来。最后,她躺到了床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耳边还是雨打芭蕉的声音,咚咚咚,和她的心跳,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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