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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建康城的天 ...

  •   建康城的天,换了。
      北唐铁蹄踏破了南朝的邻国春月国,秦淮河的水红了三日,百年金粉,一夜倾塌。
      长江天堑挡不住北唐的兵锋,南朝见了春月国的下场,不战而降,不过半载,南北一统。
      龙椅上坐的,成了北唐的李氏。
      而苏清圆的婚事,也黄了。
      她失身的事,终究还是顺着秦淮河的风,传遍了整个建康城。高门世家的唾沫星子,像淬了冰的刀子,隔着苏家的院墙,都能扎进人骨头里。
      季家最先坐不住。
      季喆的母亲带着下人上门,话里话外全是敲打,说苏家姑娘失了世家体统,若是想嫁入季家,需得先去家庙斋戒半年,还要把陪嫁的田产翻上一倍,才算有个交代。
      这话传到苏清圆耳朵里时,她正坐在院中的芭蕉树下,给怀里的白猫莲心顺毛。
      她听着青禾复述季家夫人的话,指尖顿了顿,没生气,只轻轻说了一句:“这婚,不结了。”
      她天生怯懦,说话磕磕绊绊,唯独在这件事上,硬气得不像话。
      第二日,她亲手写了退婚书,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坚定。她让青禾送去季府,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季家没想到她会先一步退婚,顿时乱了阵脚。季家夫人气得摔了茶碗,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 改朝换代的风口浪尖,前朝世家本就人人自危,再闹开闺阁丑闻,只会让季家更难堪。
      退婚书送出去的那天,苏父气得摔了整套官窑茶具,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不知廉耻!”
      “苏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季家是名门望族,你退了这门亲,以后还有谁敢娶你?”
      他骂得声嘶力竭,苏清圆只低着头,攥着衣角,没辩解一句。
      末了,苏父甩袖而去,撂下一句 “你就在院子里闭门思过,这辈子别想再出来”,再也没踏足过她的院子。
      苏家本就没了实权,在新朝面前如履薄冰,只求闭门自保。没人再有精力,管她这桩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苏清圆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日日对着院中的芭蕉树发呆。
      春寒料峭,芭蕉才刚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芽卷着,像她缩起来的心。她活了十八年,前十六年活在世家嫡女的规矩里,后两年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像只被雨淋湿的鸟,飞不出去,也落不了地。
      直到元景川的出现。
      他是苏清圆生母生前资助的穷秀才,字元卿,苏清圆从小叫他元哥哥。生母过世后,他年年都登门拜谢,只是从前她深居简出,两人没见过几面。
      如今苏家落了势,建康城的世家避之不及,只有他提着一篮自己种的青菜,一叠亲手抄的《女诫》《诗经》,在苏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求见苏清圆。
      门房本想把他赶走,是苏清圆听见了动静,让青禾把人放了进来。
      他站在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对着苏清圆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局促。
      见了面,他半句没提那些满城风雨的流言,只温温和和地问她,近来读了什么书,院中的芭蕉是不是生母生前亲手栽的,春日风大,窗纸破了几个洞,要不要他帮忙补一补。
      他说话语速慢,眼神里没有半分轻视。哪怕她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也会耐心等着,眼睛看着她,从不打断,更不会笑。
      那是苏清圆这半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审视、不带嘲讽的暖意。
      她慢慢放下了心防。
      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会把自己写的小字拿给他看,会跟他说院中的芭蕉哪一年结了芭蕉果,会跟他说,莲心又偷喝了她案上的茶水。
      他会给她带市井里新出的糖糕,会给她讲城外春耕的趣事,会给她修补好院子里坏了的竹帘,会在她结巴着说不出话的时候,轻轻递上一杯温水,说 “不急,慢慢说”。
      相处月余,苏清圆做了一个决定。
      那日春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她把元景川约到芭蕉树下,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低着头,磕磕绊绊地,把自己失了身的事,一字一句全说了出来。
      她做好了被嫌弃、被转身就走的准备。
      她甚至想好了,只要他露出半分异样,她就立刻回屋,再也不见他。
      可元景川只是蹲下身,抬手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她掉下来的眼泪,声音温柔得像落在芭蕉叶上的春雨:“圆圆,我不在意。”
      “过往的事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
      “我在意的,从来只有你这个人。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苏清圆的眼泪,瞬间决了堤。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找到了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元景川转身回了城南租的小院,刚推开门,就被一个挺着孕肚的布裙女子扑住了胳膊。
      女子叫幺幺,是他同乡的姑娘,跟了他三年,如今怀了他的孩子。
      幺幺娇声蹭着他的肩,语气里带着急切:“郎君,苏家那边怎么样了?你答应我的,等娶了苏清圆,拿到她的嫁妆和田产,就扶我做正头娘子,可不能食言。”
      元景川拍着她的手,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眼底哪还有半分温柔,只剩赤裸裸的算计。
      “急什么?” 他嗤笑一声,“苏清圆性子软,又背着失贞的名声,如今建康城没人敢娶她,我愿意娶她,已经是她烧高香了。”
      “我打听清楚了,光她自己手里就留了三处宅院,两千亩良田,还有一匣子金银珠宝。等婚一成,这些东西全到了我手里,到时候别说扶你做正头娘子,就是给你买大宅院,雇十个丫鬟伺候,都不成问题。”
      幺幺松了口气,摸着小腹笑了:“还是郎君有本事。只是那苏家姑娘,会不会发现什么?”
      “发现?” 元景川挑眉,“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心思单纯得很,我说什么她都信。等她嫁过来,生米煮成熟饭,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这些,苏清圆一概不知。
      她满心欢喜地,和元景川互换了庚帖,定下了初夏的婚期。
      苏父本想反对,可看着女儿眼里难得的光,又看着如今苏家的处境,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吩咐下人,悄悄备了嫁妆。
      苏清圆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嫁给元景川,守着小院和芭蕉,平平静静过完一生。
      再也不会和那个叫李砚的男人,有半分牵扯。

      可她忘了,这天下,已经是北朝的天下。
      太子要设琼林宴,帖子送至各府。
      鎏金的帖子,印着太子府的印鉴,递到苏父手里时,苏父的手都在抖。改朝换代之际,能收到太子的宴请帖子,是苏家能抱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苏父欢天喜地地接了帖子,转头就让人给苏清圆送了过去,让她务必一同赴宴。
      苏清圆看着那封烫金的帖子,只扫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她不想去。
      不想去人多眼杂的场合,不想面对那些世家夫人小姐异样的眼光,更不想在这种新朝权贵云集的地方,出半点差错。
      她跟青禾说:“我、我不去。你、你跟父亲说,我、我身子不适,去、去不了。”
      青禾急了:“姑娘,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宴会!咱们苏家如今的处境,不去怎么行?老爷会生气的!”
      苏清圆没说话,只抱着怀里的莲心,转过了身。
      她铁了心,不去凑这个热闹。
      然而,府里的丫鬟婆子聚在廊下说话,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飘进了她的院子。
      “听说了吗?这次琼林宴,宫里特意请了北方最有名的赵家杂耍班!听说有走钢丝、吞火,还有会算数的小猴子呢!”
      “真的假的?皇家宴会,怎么会请这种市井班子?”
      “可不是嘛!听说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说要让江南的士族百姓,都凑个热闹,连演三天呢!”
      “我还听说,那赵家班的猴子,能翻一百个跟头,还会给人作揖讨赏,可灵了!”
      苏清圆坐在窗边,捏着绣绷的手,猛地顿住了。
      针尖扎进了指尖,冒出一点血珠,她都没感觉到疼。
      杂耍。
      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看一场完整的杂耍了。
      宴会当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清圆看着铜镜里自己素净的脸,咬了咬牙。
      去。
      就躲在最偏的角落,看完杂耍就走,没人会注意到她的。
      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月白色素裙,没戴珠钗,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带着青禾,和全家人一起坐上了去行宫的马车。
      马车驶过建康城的街道。
      改朝换代的动荡已经过去,街上渐渐恢复了热闹,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马的商旅,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一切都鲜活起来。
      苏清圆掀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微微发酸。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江南行宫。
      行宫建在秦淮河畔,依山傍水,气势恢宏。门口停满了马车,身着锦袍的官员、世家子弟,带着家眷,络绎不绝地往里走。
      苏清圆低着头,跟着青禾,顺着墙角往里走,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进了行宫,里面更是热闹非凡。
      正殿两侧的偏殿,摆满了宴席,新朝的文武官员意气风发,前朝的世家士族小心翼翼,丝竹声、寒暄声、敬酒声,混在一起,人声鼎沸。
      苏清圆带着青禾,绕了大半个宴会场地,终于找到了最偏僻的一处偏阁。
      这里隔着一道雕花落地屏风,正对着演杂耍的空场,又藏在假山后面,没人会特意绕过来,刚好合她的心意。
      偏阁里摆着一张软榻,一张小几,上面放着鲜果和茶水。苏清圆坐在软榻上,松了口气,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屏风外的空场,巴巴地等着杂耍班子出场。
      可等了又等。
      丝竹换了一茬又一茬,敬酒的官员走了一波又一波,正殿里传来山呼海啸的朝拜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杂耍班子却迟迟没动静。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正殿里,李砚正身着绣着四爪蟒纹的玄色朝服,站在丹陛之上,接受着江南文武百官、世家士族的朝拜。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震得殿宇都微微发颤。
      李砚抬手,声音沉稳,带着储君的威仪:“众卿平身。南北一统,天下安定,今日设宴,与诸卿同乐,不必拘束。”
      朝拜礼毕,百官归位,宴会继续。
      李砚却转身进了偏殿,脱下了那身威严的朝服,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
      就是半年前,他在苏家别院,日日穿的那一件。
      袖口挽着,头发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低眉顺眼的样子,和当年那个任人差遣的男宠,分毫不差。
      他整理好衣襟,抬步朝着苏清圆所在的偏阁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像当年在别院,怕惊扰了晒太阳的她一样。
      苏清圆正等得不耐烦,想起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刻在她骨子里,午夜梦回都会想起的声音。
      “女郎。”
      苏清圆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转过身。
      李砚就站在屏风边,穿着她熟悉到骨子里的那件素色长衫,看着她,眉眼间还是她熟悉的样子,连垂着眼的弧度,都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所有的委屈、愤怒、害怕,还有这半年来被流言蜚语磋磨的苦楚,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红着眼,咬着牙,浑身都在抖,连结巴都忘了,脱口而出:“你还敢回来?”
      李砚往前走了一步,眼底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声音放得很低,像从前在别院时那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为什么不敢回来?我回来找你。”
      “找我?” 苏清圆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你骗了我,毁了我的名声,害我被人戳了半年脊梁骨,现在回来找我?”
      “我没骗你。” 李砚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动作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当初不告而别,是去筹钱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给不了你安稳。现在我攒了些钱,能带你走了。”
      他垂着眼,装出一副落魄又真诚的样子:“圆圆,我们私奔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江南也好,江北也罢,我种地,你绣花,我护着你,没人敢再说你半句闲话,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好不好?”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清圆早已死水无波的心湖里。
      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张她午夜梦回都会想起的脸,荷塘里的吻,屏风后的相拥,他剥的莲子,一幕幕,全在眼前闪过。
      苏清圆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摇了摇头,说话也变回了磕磕绊绊的样子:“我、我不跟你走。”
      “我、我已经订婚了,我、我马上就要嫁给元哥哥了。”
      “你是个坏家伙,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李砚看着她,眼底晦暗许多,似乎有些不快,他没再劝,只抬了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偏阁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偏阁的门,瞬间被推开。
      新朝的丞相、太尉、禁军统领,还有一众身着官服的文武官员,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的苏父。
      他们一进门,连看都没看旁边的苏清圆一眼,呼啦一声,整整齐齐地跪在了地上,对着李砚,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山呼之声响彻整个偏阁: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清圆彻底懵了。
      殿下?
      太子殿下?
      那个她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当了三个月低眉顺眼的男宠的、她刚刚还嫌弃太穷、门第悬殊的男人,竟然是北朝太子,是如今权倾天下、一统南北的储君?
      她刚才还对着当朝太子,大吼大叫,说他敢回来,说他欺负她,他还跟她说,要带她私奔去种地?
      苏清圆的腿一软,“呲溜” 一下,也跟着满地的官员,直直地跪了下去。
      李砚:“……”
      说好的自己是坏家伙呢?
      这也太没骨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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