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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朱红宫墙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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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宫墙覆着皑皑白雪,檐角的瑞兽蹲在风雪里,鎏金铜钉在素白天地间撞出浓烈的色彩。皇城根下的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宫灯垂着明黄色的流苏,在风雪里轻轻晃悠。
一辆乌木顶的马车碾过积雪,停在了午门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玄色织金蟒袍的袖口,暗绣的云纹在雪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正是回朝半年的李砚。
李砚弯腰下车,玄色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回身,朝着车厢里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圆圆,慢点。”
一只莹白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指尖冰凉,还微微发着颤。
苏清圆顺着他的力道下了车,一身月白绣折枝寒梅的锦裙,外罩一件滚边雪狐斗篷,蓬松的毛领衬得她小脸只有巴掌大,鼻尖和耳尖冻得通红。
苏清圆到了北唐半年,因为害怕,不曾见中宫,但前几天中宫发了话,要见小姑娘一面,无法,只能来了。
李砚将苏清圆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恰好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住。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系带,指腹擦过她冻红的鼻尖,又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渍金橘,塞进她手里:“含着,甜丝丝的,就不慌了。”
苏清圆把金橘捏在手里,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殿、殿下,我、我要是说错话了,怎、怎么办?”
“说错了也无妨。”李砚低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拇指蹭过她的唇角,“有我在,母妃不会把你怎么样。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
他牵着她的手,放慢了脚步往凤仪宫走。苏清圆的脚步还有些发虚,踩着积雪时身子微微晃了晃,他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半步都不肯让她多走快。
宫道两侧的松柏覆着雪,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李砚侧身替她挡了风雪,将她护在怀里,一步步走到了凤仪宫门前。
守宫门的太监见了两人,立刻躬身行礼,尖着嗓子唱喏:“太子殿下到——尚书苏结仪之女苏清圆到——”
厚重的朱红殿门被缓缓推开,暖融融的檀香混着淡淡的梅香涌了出来,驱散了门外的风雪寒气。
苏清圆下意识地往李砚身后缩了缩,攥着他袖口的手更紧了。
凤仪宫修得端方大气,两侧立着一人高的青铜鹤灯,烛火跳动,将殿内的光景照得清清楚楚。
上首的凤椅上,端坐着北唐的皇后。
她身着石青色翟衣,衣身上绣着五爪金凤,赤金的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光,领口袖摆滚着一圈白狐毛,衬得她气度雍容。头戴九凤朝阳钗,垂落的珍珠串子遮住了鬓边几缕藏不住的银丝,脸盘周正,眉眼和李砚如出一辙,只是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与疏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哪怕描了精致的妆,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她手里捏着一个白瓷暗纹茶盏,指腹慢悠悠地摩挲着盏沿。
“儿臣参见母妃。”李砚牵着苏清圆,躬身行了个标准的三叩礼,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苏清圆连忙跟着屈膝行礼,膝盖微弯,头垂得低低的:“民、民女苏清圆,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为紧张,她的结巴比平日里更重了些,话音落下时,肩膀还轻轻抖了一下。
皇后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最终落在苏清圆身上,停留了不过两息,便收了回去,声音平稳无波:“起来吧。赐座。”
两侧的宫女立刻上前,搬来了铺着软垫的玫瑰椅,放在殿中偏下的位置。苏清圆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皇后放下手里的茶盏,白瓷盏与花梨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落在苏清圆身上,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苏姑娘,本宫今日叫你过来,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你和砚儿的事,本宫都听说了。砚儿喜欢你,千里迢迢把你从江南带回京城,本宫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会硬拦着他的决定。”
她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撇去浮沫的动作慢条斯理,继续道:“但砚儿是北唐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他身边的人,不能是只会儿女情长的小姑娘,得是能担起中宫责任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什么是国母的本分?就是恪守三从四德,以夫君为天,打理好东宫内务,约束好姬妾下人,为皇家开枝散叶,更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凡事以砚儿为先,以江山社稷为先,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更不能让砚儿为了你,寒了朝臣的心,乱了朝堂的规矩。”
“苏姑娘,你既然跟着砚儿,就要收了小女儿家的心思,学着守规矩,懂本分,做个配得上他的人。”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打在窗棂上的轻响,还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苏清圆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着皇后错愕的目光,开口说话,虽然依旧带着结巴。
“娘娘,对、对不起。我、我做不到。”
皇后捏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苏清圆还是结结巴巴窝窝囊囊的样子,却没有半分退缩,继续往下说:“我、我来京城,不、不是为了做太子妃,更、不是为了当皇后。”
“殿、殿下当初跟我说,京、城里有江南没有的炙羊肉、奶酪酥,有、有会翻一百个跟头的杂耍班子,有、有比江南还大百亩的荷塘,我、我才跟着他来的。”
“如、如果当皇后,要、要一辈子守着这些规矩,要、要事事都为别人活,要、要受这么多委屈,那、这个皇后我不当了。我、我这就收拾东西,回江南去。”
皇后愣住了,她几乎世有些狼狈道:“可砚儿怎么办呢?你是可以开开心心,担子都放在砚儿身上,你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殿、殿下答应过我,要、要让我一辈子开开心心,没、没有烦恼。我、我都嫁给他了,他、他保证我一辈子无忧,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两侧的宫女太监,全都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砚上前一步,伸手将苏清圆护在了身后。他抬手按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裙传过来。
“母妃,圆圆说的,就是儿臣想说的。”
“我娶她,不是让她来东宫守规矩、受委屈的。我就是要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东宫的规矩,困不住她。未来的皇后之位,是给她撑腰的,不是给她套枷锁的。”
“儿臣这辈子,非她不娶。还请母妃成全。”
皇后看着眼前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儿子眼里的坚定,看着苏清圆躲在他身后,却依旧露出来的、没有半分怯意的眼睛,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后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吧。本宫累了,你们退下吧。”
李砚拉着苏清圆,再次躬身行了礼,转身退出了凤仪宫。
殿门在身后合上,风雪瞬间涌了过来,苏清圆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人都有些软。
李砚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清圆惊呼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脸瞬间埋进他的怀里,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她抬手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结巴着抱怨:“你、你放我下来……被、被人看见了,多、多不好。”
“怕什么?”李砚低头,在她发红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脚步稳稳地踩着积雪往前走,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们圆圆刚才那么勇敢,现在怎么害羞了?”
苏清圆把脸埋得更深,指尖揪着他的蟒袍,闷闷地说:“刚、刚才娘娘,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李砚掂了掂怀里的人,声音温柔,“她只是被你点醒了。我们圆圆,说得特别好。”
凤仪宫内,皇后靠在凤椅上,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贴身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一杯温热的参茶,小声劝:“娘娘,您别往心里去,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
“她不是不懂事。”皇后睁开眼,接过参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她说的,是对的。”
“我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忍了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嬷嬷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接话。皇后挥了挥手,让殿里所有人都退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烛火燃了又换,她指尖划过桌上的凤印,动作很慢,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放空。
第二日一早,皇帝就来了凤仪宫。
他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形微胖,眉眼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掩不住几分酒色掏空的虚浮。他大步走进殿内,径直坐在了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开门见山就提了刘贵妃的事。
“皇后,贵妃的弟弟年轻有为,朕想把他提拔成禁军副统领,你这边点个头,也好堵朝臣的嘴。”他说着,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理所当然。
换做以前,皇后早就起身赔罪,低头应下所有事。
可这一次,她只是缓缓转过身,坐在软榻上,抬眼看向皇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陛下觉得臣妾管不好后宫,那这凤印,陛下就给刘贵妃吧。”
皇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清她的话。
皇后站起身,走到桌前,从妆匣里拿出沉甸甸的凤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她抬手,拔下了头上的九凤朝阳钗,放在了凤印旁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妾陪着陛下南征北战二十余年,打理后宫,抚育太子,事事按着规矩来,守了一辈子的三从四德,不敢有半分逾越。”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怨怼,却字字清晰,“可臣妾也累了,不想管了。”
“以后这后宫的事,陛下想让谁管,就让谁管。臣妾想歇一歇,去京郊行宫住些日子,为自己活几天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进了内殿,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皇帝一个人晾在了大殿里。
皇帝愣在原地,手指着内殿的方向,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看着桌上的凤印和凤钗,又看了看紧闭的内殿门,猛地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脚步慌乱,脸上满是错愕和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永远端庄、永远隐忍、永远把他的话当圣旨的皇后,真的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瞬间慌了神。
皇后是镇国公嫡女,娘家手握北境半数兵权,满朝文武都敬她服她。有她在,后宫永远井井有条,前朝也稳如泰山。要是皇后真的走了,刘贵妃只会把后宫闹得鸡飞狗跳,镇国公府必然心生不满,朝堂怕是要彻底乱了。
从那天起,皇帝再也不敢偏宠刘贵妃了。
他不仅驳回了提拔贵妃弟弟的旨意,还狠狠训斥了刘贵妃一顿,下旨禁了她的足,让她在景仁宫里闭门思过,不许再惹皇后生气。
帝后之间的关系,竟比之前相敬如宾的几十年,还要和睦亲近了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