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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苏家的祠堂 ...

  •   苏家的祠堂里,烛火通明。
      族里的长辈都到齐了,七叔公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色看不出喜怒。旁边坐着的几个叔伯,都是金陵有名的名士,平日里一起清谈饮酒,放达不羁。
      此番聚在一起是为了处理苏清圆杀鹅一案。
      不管是烧的外焦里嫩的烤鹅的香气,还是第二天府里的花匠要给院里的果树施冬肥翻到的骨头。
      线索明确,赃物完整。
      苏明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一口咬定苏清圆心肠歹毒,偷她的鹅,还被男宠蛊惑,败坏门风,求七叔公给她做主,好好责罚苏清圆。

      她说完,哭着磕了个头,满以为长辈们会替她撑腰。

      苏清圆站在堂中,指尖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头都不敢抬。
      临走前,李砚教她了一段话,说保证不受罚。

      七叔公看向她,沉声道:“清圆芳袭说的,可是真的?”

      苏清圆手心的汗瞬间浸透了手心,嘴一张,结巴得更厉害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回七叔公,鹅是我处置的,也、也是我吃的。”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苏明漪立刻哭着喊:“七叔公!您看!她认了!她偷我的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

      “偷?”苏清圆转头看向她,想起李砚教的话,虽然声音还在抖,却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都是苏家的。我是苏家女,处置两只屡次伤人的畜生,怎、怎么就叫偷?”

      七叔公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她继续说。

      苏清圆的底气足了一点点,把李砚教她的话,顺着说了出来:“这两只鹅,几个月里,多番冲撞我。在我腿上咬出一块青紫,半个月才消。我争辩不过袭妹妹,只能绕着西跨院走,可她、她从来没管过那两只鹅,任由它们伤人。”

      她顿了顿,抬高了一点声音,看向堂上的长辈:“嫡庶有别,长、长幼有序。她为妹,纵容恶畜冲撞嫡姐,屡教不改,本、本就失了本分。我为姐,处置两只伤人的畜生,有什么错?”

      苏明漪一下子急了,哭着喊:“那是我养的鹅!你就算要处置,也该跟我说一声!你偷偷杀了烤了吃,就是心肠歹毒!就是偷!”

      “圣、圣人有言,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苏清圆想起李砚教她的典故,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却字字清晰,“我处置了伤人的畜生,顺、顺便取肉果腹,不过是顺应人之常情。京里的名士们,阮籍为了三百斛酒,求做步兵校尉;刘伶乘车出门,随身带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着,说‘死便埋我’。这些事,诸、诸位叔伯都日日称颂,说这是名士风流,通达万物,不滞于物。怎么到我这里,吃一口肉,就成了心肠歹毒?”

      堂上的几个叔伯,纷纷对视一眼,眼里都带了点赞许。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胆小怯懦、话都说不完整的苏家四小姐,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苏明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气抖了。她怎么也想不通,往日里被她怼一句就红着脸说不出话的苏清圆,今天怎么敢跟她当堂对峙,还说出这么多歪理来。

      她猛地往前膝行了两步,对着七叔公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七叔公!您别信她!这些话根本不是她能说出来的!定是她院里那个卑贱的男宠李砚教她的!我姐姐平日多么温顺恭谦,被他带得偷鸡摸狗,目无尊长,连庶妹的东西都敢偷了!您可不能被她骗了!”

      苏清圆字字都带着护短的劲儿:“你、你胡说!这事是我、我自己要做的,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苏明漪冷笑一声,“他一个吃软饭的男宠,不是他挑唆,你有这个胆子杀我的鹅?苏清圆,你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够了。”

      一直没开口的七叔公,忽然沉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明漪,又落在站得笔直的苏清圆身上,最终落在了苏芳袭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

      “我问你,清圆说的,那两只鹅屡次冲撞她,咬伤了她,你拒不管束,可是真的?”

      苏芳袭一愣,哭声瞬间卡了壳,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道:“我、我的鹅通人性,怎么会平白无故咬人?定是她先惊扰了……”

      “这么说,事是真的,只是你不认?”七叔公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八个字,你父亲没教过你?你身为小妹,纵容畜生冲撞姐姐,不仅不认错赔罪,反倒任由恶畜伤人,屡教不改,这是你该守的本分?”

      苏芳袭彻底慌了,连连磕头:“七叔公,我不是故意的,我……”

      “再者,”七叔公抬手打断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看向堂下的几位叔伯,“清圆这话,说得倒是没错。阮嗣宗为酒求官,刘伯伦荷锸随行,都是咱们这些人挂在嘴边的名士风流。怎么到了苏家女儿这里,处置两只伤人的恶畜,取肉果腹,反倒成了歹毒?难道我苏家的女儿,连这点通达万物、不滞于物的胸襟都没有?”

      坐在左侧的二叔父立刻笑着附和:“七叔公说的是!明漪这孩子,确实是眼界太窄了。两只鹅而已,冲撞了嫡姐,本就该处置,别说烤了吃了,就算是直接打死,也没什么不妥。为了两只畜生,闹到祠堂来,惊扰祖宗牌位,实在是不成体统。”

      “可不是嘛,”三叔父也跟着点头,“清圆这孩子,往日里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倒是有我们苏家的风骨。不滞于物,不困于小节,比那些揪着鸡毛蒜皮的事哭哭啼啼的,强得多了。”

      几位叔伯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向着苏清圆的话,没有一个人替苏芳袭说话。

      苏芳袭跪在地上,脸上的泪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上首的长辈们。她明明是来告状求做主的,怎么到头来,错的反倒成了她?

      七叔公看向她,语气严厉:“芳袭,你可知错?”

      “七叔公……我、我没错啊!”苏芳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哭得委屈又不甘,“她杀了我的鹅,吃了,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

      “你还敢顶嘴?”七叔公重重一拍桌案,烛火都跟着晃了晃,“嫡庶尊卑,长幼有序,是苏家立家的根本。你纵容恶畜以下犯上,冲撞姐姐,是为不敬;为了两只畜生,不顾姐妹情谊,大闹祠堂,惊扰祖宗,是为不孝;眼界狭隘,小肚鸡肠,丢尽了苏家的脸面,是为不端。三罪并罚,你还敢说自己没错?”

      这话如同重锤,砸得苏芳袭浑身一颤,再也不敢顶嘴,只能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哭得泣不成声。

      “还不快给你姐姐道歉!”七叔公冷声道。

      苏芳袭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得浑身发烫。可她不敢违逆七叔公的话,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着苏清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姐姐,我错了。”

      苏清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她本来都做好了挨骂、被罚抄家规、甚至被禁足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不仅没受半分责罚,反倒让骄纵了十几年的苏明漪,给她低头道了歉。

      直到七叔公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

      “清圆,你做得很好。”七叔公看着她,脸上带了笑意,语气十分和缓,“不滞于物,有我们苏家儿女的风骨。以后遇事,不必拘着这些小节,更不必畏畏缩缩,你是苏家嫡女,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下来,有族里给你撑着。”

      苏清圆愣了半天,才躬身深深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带着点没平复的抖:“是、是,谢七叔公。”

      祠堂里的事最终落了定局,苏芳袭被罚禁足三个月,抄一百遍《女诫》与族规,而苏清圆不仅没受半分责罚,反倒得了七叔公和几位叔伯的夸赞。

      从祠堂出来,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苏清圆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

      她一路晕乎乎地走回清晖院,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了温酒的甜香。

      李砚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桌上摆着温好的酒,还有一碟刚剥好的菱角,见她进来,抬眼笑了,眼底的温柔像化不开的月光:“我就说,保准没事。”

      天爷。
      苏清圆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故事,说农夫因为人好,田螺变成姑娘来帮他,李砚这么聪明,又这么漂亮,莫非也是她小时候放生的狐狸回来报恩了?
      李砚则不知道苏清圆心里想的,听丫鬟汇报完今天的战况,又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苏清圆给自己剥菱角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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