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三更的梆子 ...
-
三更的梆子声刚落,金陵城的世家府邸都陷在沉沉的夜色里,只有小院的窗棂,还漏着一点暖黄的烛火。
李砚手里拿着一身浅黄的窄袖男装,递到苏清圆面前。
“换上这个。”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束上腰带,把头发挽起来,看着就是个有点笨的小郎君,没人能认出来。”
苏清圆接过衣服,指尖都在抖,既紧张又期待,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之前都是和太平她们一起出去,天塌下来有太平挡着……要是、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怕什么?”李砚挑眉,抬手帮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有我在,没人能为难你。再说了,当初我被人扒了华服,扔在柴房里当牲口一样卖的时候,都没怕过,你不过是换身衣服,有什么好怕的?”
这是人贩子给李砚编的身世,和李砚自己编的不谋而合,成功打动了苏清圆。
“好了,别想那些了。”李砚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快换衣服,再晚些,百戏班子的压轴吞剑就该开场了。”
苏清圆遂抱着衣服进了内室,磨磨蹭蹭半天,终于出来。
玄色的男装穿在她身上,宽宽松松的,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只是束起的发髻歪歪扭扭的,耳尖还露着一点耳洞的痕迹,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女扮男装。
李砚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走上前,帮她重新挽了发髻,用玉簪固定好,又拿了点药膏,抹在她的耳洞上,遮住了痕迹。
“这样就像了。”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走吧。”
苏清圆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子,跟着他走到院墙边。
暮春的夜风吹着院中的荼蘼,落了满身的花瓣。李砚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道:“别怕,抱紧我。”
苏清圆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下一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身子瞬间腾空。
她吓得闭紧了眼睛,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脚尖落了地,听见市井里隐约的喧闹声,才敢慢慢睁开眼。
他们已经站在了苏家府邸外的巷子里,身后是高高的院墙,连一点声响都没惊动。
“你、你轻功也太厉害了……”苏清圆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眼里满是佩服。
李砚笑了笑,没说话,只牵着她的手,往闹市的方向走。
金陵城的夜,和白日里截然不同。
白日里的金陵,是世家府邸的规矩森严,是朝堂官署的肃穆威严。可夜里的金陵,是秦淮河上连绵的红灯笼,是市井瓦子里的锣鼓喧天,是沿街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酒肆里的笑闹声,热热闹闹的,撞得人心里都发烫。
苏清圆踩在青石板路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耳边是喧闹的人声,手里牵着李砚的手,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既紧张,又忍不住的开心。
走了没多远,就到了城南最大的瓦子。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庆春班”三个大字,锣鼓声、叫好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我们先去买个糖糕,再进去看百戏。”李砚指了指巷口的糖糕摊子,语气自然,“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好、好。”苏清圆点了点头,乖乖地站在巷口,眼睛好奇地往瓦子里瞟,半点没起疑心。
李砚转身走进了巷子,脚步瞬间快了起来,拐了两个弯,推开了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的后门。
铺子里站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看见他进来,瞬间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
李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眼间只剩下北朝太子的冷冽与威严,和刚才那个温柔带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起来。”李砚咬牙切齿;“没在战场上送命,倒是被客栈给药翻了,你们可真行了。”
这几人正是和李砚一同南下又一同被黑店药翻的暗卫,闻言,都羞愧地低下头。
暗卫头头费三是个机灵的,努力岔开话题:“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李砚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办,办完之后我自然会去找你们。你们继续盯着朝里的动向。”
“是!”
交代完所有事,李砚转身出了杂货铺,顺手在巷口的摊子上买了一包热乎的糖糕,糖糕装得慢,不免使李砚有些着急。
自己让小结巴原地等着自己,不过刚刚和暗卫说话的时间有些长了,小结巴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哭。
虽然小结巴辱他甚重,但人倒还行,李砚倒没想把小结巴惹哭。
李砚急匆匆回到了和哑巴约定的巷口,发现这里并没有巴巴地等着自己的小结巴。
李砚知道在一些偏僻和鱼龙混杂的地方会有拐子,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敢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小结巴拐走,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就要重新把所有暗卫叫出来找人,却看见远处浅黄衣衫晃动,正是小结巴今天穿的一身。
走近一看,小结巴像是在梦中一样好好地站在那里,激动地看着面前的场子。
场子中央搭着高台,走索的艺人正站在悬空的绳索上,翻着跟头,底下的看客们爆发出一阵阵叫好声,铜钱雨点似的往高台上扔。旁边的场子里,跳丸的艺人抛着十几颗铁丸,上下翻飞,一颗不落,引得围观的人阵阵惊呼。
苏清圆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糖糕都忘了吃,嘴里不停地:“哇!”
看见李砚来了,拽着李砚的袖子:“季砚、你看那个!他、他竟然能在绳子上跳舞!”
李砚:“……”
李砚只有一腔怒火。
“不是跟你说了要在原地等我。”
苏清圆:“我是在原地等你啊,我看这里有活动就往这边就挪了一点点——”
小结巴看了看自己现在和巷口的距离,惭愧地闭嘴了。
李砚冷脸站在小结巴面前。
“吞剑!吞剑要开场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瞬间涌过去一大群人。
苏清圆听见“吞剑”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然而看见李砚还在冷脸,并不敢自己就跑过去。
李砚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我能给你表演吞剑吗。”
苏清圆讪讪道:“你长得比他们都好看。”
李砚这才罢休,带着苏清圆去看吞剑。
场子中央,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把三尺长的长剑,寒光闪闪。他对着四周拱了拱手,随即仰头,张嘴,将那柄长剑,一点点地往喉咙里吞了进去。
李砚见小结巴配合地长大了嘴巴。
直到整柄长剑都吞了进去,只留一个剑柄在外面,壮汉又对着四周拱了拱手,底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铜钱扔了满地。
小结巴看得目瞪口呆,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上。等壮汉把剑拔出来,完好无损地举起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使劲地拍着手,脸都涨红了,开心得不行。
瓦子里人挤人,摩肩接踵的,几个穿着短打的泼皮,早就盯上了苏清圆。她女扮男装,可眉眼太柔,皮肤太白,说话的声音又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子,还是个家世不凡的小娘子。
几个人对视一眼,借着人群拥挤的劲儿,故意往苏清圆身上挤。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伸手就往苏清圆的手背上摸了一把,还故意捏了捏她的指尖。
苏清圆正看得开心,手突然被人碰了,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撞进了李砚的怀里。
她愣在原地,脸都白了,看着那个汉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她甚至不确定,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干什么,可天生的怯懦让她开不了口,嘴一张,结巴得更厉害了:“你、你……”
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几个泼皮见她这副样子,更是肆无忌惮,哄笑起来,那摸了她手的汉子,更是嬉皮笑脸地往前又凑了一步:“小郎君,怎么了?人多挤着了?要不要哥哥护着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李砚站在苏清圆身前,把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寒意,像是腊月里的寒冰,能把人冻透。
他攥着那汉子手腕的手,一点点收紧,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在喧闹的瓦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汉子瞬间疼得脸都白了,惨叫出声:“啊!疼!放手!你他妈放手!”
“你刚才碰了她哪只手?”李砚的声音很平,却带着让人胆寒的杀意。
周围的人瞬间围了过来,看着热闹,却没人敢上前。
苏清圆吓得拉了拉李砚的袖子,声音都抖了:“季、季砚,算了……我们、我们走吧……”
她怕惹事,怕闹大了被家里人发现,更怕李砚因为她,惹上什么麻烦。
李砚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寒意瞬间散了些,松开了手,一脚踹在那汉子的肚子上。
那汉子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吐了一口酸水,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的几个泼皮见他身手这么厉害,吓得脸都白了,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地上的同伙都顾不上了。
李砚没再看他们,转过身,牵起苏清圆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背,见没什么伤,才松了口气,语气放得极柔:“吓到了?”
苏清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吓到……季砚,你真厉害。”
李砚没多说,只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往外走:“没事了,我们回去。百戏也看完了,再晚些,该被府里的人发现了。”
回去的路上,李砚依旧用轻功带着她,翻进了苏家府邸,落回了小院里,神不知鬼不觉,连巡夜的家丁都没发现。
回到屋里,苏清圆才彻底松了口气,坐在榻上,捧着水杯,手还有点抖,却依旧兴奋地跟李砚说着刚才的百戏,眼睛亮晶晶的:“刚、刚才那个吞剑的,也太厉害了!他、他真的把剑吞进去了!还有走索的,他、他竟然能在绳子上翻跟头!”
李砚坐在她对面,笑着听她说,时不时应一句,给她添水,眼底满是温柔,仿佛刚才那个眼神狠戾的人,根本不是他。
等苏清圆说累了,打了个哈欠,他才哄着她去里间睡下。
看着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李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的夜色,打了个极轻的呼哨。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落在了院墙上,单膝跪地,等着他的命令。
“刚才在城南庆春瓦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穿灰布短打,左脸上有个刀疤。”李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冰,“去找到他,卸他一只手,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人不该碰。”
“是!”
黑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来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