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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35 厌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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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枫念初二时,岳慧芳和方骞结婚。为了方便生活,也因为方骞暗暗展现出的意向,岳慧芳托了熟人,几经辗转,成功把方骞调来辉城大学附中教书。
方骞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方永振正在备战高考,他是个高大而寡言的男生,据说念书很好,和岳慧芳讲话时,他总会流露出腼腆温厚的神情;小儿子方俊波和叶雨枫一样上初二,也是高个儿,身材结实,相较哥哥,他的性子活泛一点,人挺机灵。两人都对继母一家很友善,举止间没有分毫欠妥之处。
岳慧芳原先觉得最大的两个孩子都在上高三,正是关键时期,不愿让他们因家庭重组一事受打扰,但一来两家相处得还算和谐,方骞也不像是会生事的人,还能给叶兆睿辅导功课;二来过了叶兆睿上高三还有叶雨枫上初三,拖起来没完了,于是干脆就趁现在把婚结了。结婚之后,方骞带着方俊波住了过来,方俊波也转到辉城大学附中读书。考虑到复习进度与环境,方骞让方永振留在原学校上学,因为距离较远,他没有跟着搬过来,而是借住在生母那边的亲戚家里。
起初,方骞父子的到来没有给叶雨枫带来太大的打扰。他们兄妹几人都觉得,母亲到了这个年纪,再婚只是满足世俗的需要、搭伙过日子而已;岳慧芳也没想着真的能和方骞父子处得亲如一家,她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让孩子们管方骞叫“叔”。
方俊波随父亲搬来后,岳慧芳让他和叶雨枫住在同一个房间。方俊波性情开朗,转入辉大附中后没多久就和新同学们打成一片,对于这位新的弟弟兼室友,他也显得很有兴趣,不时同叶雨枫搭话。然而,没过多久,方俊波就发现叶雨枫性子沉闷,不爱讲话,于是也很少主动和他闲聊了。
刚开始,叶雨枫并没有因为方俊波的入住生出太多不适。家里人多,独处的空间对他而言本就是一种奢望,在家里,他已经习惯了自我被挤占这件事。但过了一阵子,叶雨枫却发现,方俊波虽然不再拉着他聊天,对他的关注却没有减退,甚至呈现出一种瘆人的古怪——有时,两人待在屋里写作业,叶雨枫想去倒点水,一站起来却发现方俊波正在身后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奇异;他还撞到过方俊波偷偷翻他的衣服,这让他生出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是自己想多了,还是……
叶雨枫没有质问方俊波,或是将这件事告诉母亲。那段时间,家庭内的变动,学业长期的低迷,加上他沉浸于对陈江岚朦胧莫名的情感之中,心情一直很是沉郁,再说,方俊波并未有实质性的出格之举,于是,他只是默默忍受着这份古怪,浑浑噩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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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岚绕过图书馆内的一排排书架,在某列书架前停步,辨认着木质书架侧面的标识。散文,他在心里读出金属牌上刻着的小字,不禁摇了摇头,走向下一个书架。
今天是休息日,陈江岚借了父亲的证件,来到大学部的图书馆里找书。虽然从小生活在大学家属院,也时常到大学部里玩,但他很少来图书馆,对馆内的布置不甚熟悉,恰好这时分区前台的管理人员没有在,于是,他只能自己在文学分区内寻觅目标。
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正站在书架间看书,听到陈江岚在外面来回走动,向他看了一眼,兴许是看到眼前的少年穿着附中的校服,她放下手里的书,低声问他:“你找什么书?”
陈江岚略一思考,回答:“我在找……应该是俄国文学?”
“那应该在世界文学那边,你一直往前走,最里头的几排书架就是。”女生指了指一个方向,提示道。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陈江岚连忙向这个女生道谢,向里侧的书架走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东欧文学所在的书架,掠过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书名,他在书架上看到了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知名度最高的长篇三部曲中,《战争与和平》与《安娜·卡列尼娜》都不止一册,大概是被学生借走了,此时,这两部书的分册并不全。陈江岚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本《复活》。
陈江岚先前对西方文学作品没有什么兴趣,虽然父亲陈松泽好读书,但近年来涉猎的文学作品不算多,家里堆积的那些诘屈聱牙的历史类书籍,陈江岚也不会去翻。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阅读局限于各种杂志,以及一些时下流行的通俗小说。
他真正开始阅读这些文学经典的契机源自他的语文老师。初二开始时,他们换了一位语文老师,那是一位年纪不大的男士,刚大学毕业不久。或许是年轻锐气尚未全然磨去,不同于许多老师的照本宣科,这位老师上课时总爱拓展一些知识,课下也时常和学生聊点有的没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有一次,和学生们闲聊间,他提到自己念书时看过不少苏联小说,像是《热的雪》《未列入名册》《解冻》,那时从中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陈江岚对这些作品毫无概念,但看着老师泛起怀念的温柔目光,他仿佛受到了一阵奇异的感召,心念一动,突然想起自己家里有一套《静静的顿河》,应该也是同类型的苏联文学。放学回家以后,陈江岚从父亲的书架上取下这厚厚的四册书,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每天看一点,历时半个多月,坚持着将这部书看完了,读到全书的最后一页,格里高力回到家乡,在寒冷的阳光下抱起儿子,他静静坐在桌前,只觉悲从中来,心底是说不出的苍凉唏嘘。课间的时候,他去找语文老师交流自己的阅读感受,老师对他表现出的兴趣与阅读百万余字作品的耐心感到微微惊讶,但也很高兴,末了,他对陈江岚说,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黄金时代的作家,比如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契诃夫,他们的创作是俄国文学里最好的作品。陈江岚依着老师的话语,找来这些作家的作品,一本本看下去。
陈松泽见陈江岚开始看这些文学经典,深感欣慰——先前,儿子老往家里买各种磁带碟片,他觉得那些流行的东西毫无内涵,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不轻不重地提醒陈江岚不要浪费零花钱。如今,儿子的兴趣转到阅读上,倒也是件好事。偶尔,陈江岚想读一些书,却在书店找不到,陈松泽便向陈江岚提议道,也不一定非要买书,可以去大学部图书馆里找找,那里书很多,要是想拿回家看,用他的教工证去借就行了。
陈江岚原先觉得图书馆里的书大多已有些年头,也不方便勾画批注,但自己的零花钱只有那么一点,去借书的确比较省钱,于是,趁着周末,他依照父亲的建议,来到图书馆找书。
取下那本《复活》后,陈江岚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世界文学的书架间逛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名目繁多的书籍,突然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与匮乏,而世间有这么多他尚未阅读的文学著作,又是多么幸福的事。他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念中学这几年,他一定要常来图书馆借书看。
在书架里磨了很久后,陈江岚终于拿着书,来到图书馆一楼的借阅处,将书本和父亲的教工证一齐递进窗口。工作人员很快登记完毕,将书和证件还到他手中。陈江岚把证件揣进兜里,慢悠悠地晃出图书馆。
室外,有风迎面吹来,凉爽舒服,一如他此刻轻快的心情。他也不太想立即回家,就走到图书馆对面的台阶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复活》,将自己沉入纸页间的故事里——
“尽管好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小块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肆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锄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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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枫将磁带从磁带机中取出来,在磁带盒中装好。他站起身,瞥了一眼黑洞洞的窗外,此时,夜色漆浓,雨声繁密,窗户玻璃上映出一圈台灯的温暖光泽,在夜雨的凄茫中闪烁不定。
身旁,方俊波早已洗漱完毕,他正半躺在床上,借着床边的灯光翻阅一本杂志。叶雨枫见状,没有熄灯,而是拿起磁带机和耳机,悄声走出房间。
客厅的角落,叶兆睿正点着一盏灯,对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沉思。大概是余光瞥到了叶雨枫的身影,他抬起脸,向这边看来。
叶雨枫走了过去,将磁带机和耳机放到叶兆睿的桌角,轻声道:“友灵让我用完以后直接给你。”
叶兆睿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闹钟:“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啊?”
“马上。”叶雨枫说。由于叶兆睿今年上高三,功课繁忙,每天都睡得很晚,岳慧芳对儿女的作息放宽了管束,她总是和方骞先行休息,不再催着他们早点关灯。
将叶友灵的磁带机交还到叶兆睿那里后,叶雨枫去卫生间匆匆洗漱,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离开房间的那段时间里,方俊波熄了灯,屋里只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叶雨枫想方俊波已经睡了,向着自己床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黑暗中,有人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
叶雨枫惊呼出声,声音却被掩在纷乱的雨声之中——他们住在一楼,屋外的雨声很大,因为落雨的喧扰,他竟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
“是我。”方俊波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声线有些不稳。
“你干什么?”叶雨枫皱眉,脊背上窜起电流般的不安与警觉。
方俊波没有说话,那双手臂绕过了叶雨枫的身体,从背后环住他。叶雨枫只觉得浑身僵硬,他微微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在这滂沱的雨夜,他被浓稠的黑暗所吞噬,缓缓沉落。
第二天,下午放学,叶雨枫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留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作业本。
陈江岚已经收拾完了书包,见叶雨枫依旧坐在座位上,于是问他:“咦,你不走吗?”
“我写会儿作业再走。”叶雨枫低着头,声音很轻。
陈江岚心有奇怪,叶雨枫很少在放学后留到教室里写作业,但他也没多问。这两天,班里的板报组在画新的一期黑板报,尽管已经放学,除去值日的同学们,教室里剩了好些人,还算热闹。陈江岚没急着先行离开,他走到李临身边——李临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和板报组的女生们聊天。
“你这行字写歪了。”他对一个正在往黑板上写字的女生提醒道。
“啊,有吗?”
那个女生停住粉笔,从椅子上跳下来,端详着黑板:“好像是有点儿……我重写一遍好了。”
她拿起板擦,将自己写歪的字迹擦掉,突然扭头看向李临:“哎,李临,你的字不是挺好的嘛,要不要来试一下给黑板上写字?”
“我的字一般般啦。”李临嘴上谦虚着,却也起了玩心,他站起身,接过女生手里的粉笔。女生下了椅子,给李临让出位置。
李临捉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他看着自己的字迹,神情不太满意:“这写的啥啊……不行,板书和在纸上写字不一样,这要专门练吧。”
“是得练,”陈江岚插话道,“我爸刚教书的时候,为了写板书好看,天天找空教室苦练粉笔字。”
李临见陈江岚也过来了,怂恿道:“让陈江岚也来试试,这家伙练过书法的,字是真好看。”
陈江岚没有推辞,他抽了根白粉笔,一往黑板上用力,粉笔就断了。旁边,板报组的女生们哄笑起来,陈江岚也不恼,重新取了一根粉笔,写了几个字上去,歪着头看了看,叹气道:“确实不行,不常写粉笔字,写得不好看。”
“可以啦,我觉得还好。”板报组的女生笑着说。
前排的座位上,叶雨枫盯着作业本上一行行字迹,那些黑色的文字映在他的视野里,却怎么也融不进思绪。他自然听到了教室后面的动静,那些来自陈江岚、李临与其他同学们的谈笑声,可他没有回头,只是长久地凝视着作业本,指间,笔尖停顿的时长太久,在雪白的纸页上染出一块墨斑。
他迟迟不愿起身回家,可渐渐地,值日同学先后离开,板报组的女生们也开始收拾粉笔与颜料。知道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叶雨枫慢吞吞站起身,将作业本与课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这时,陈江岚顺着过道走来,见他收拾了书包,赶忙说:“你要走了?等我一下。”
叶雨枫不是很想和陈江岚一道走——此刻,他甚至难以以一种平静的心情面对陈江岚。然而,对方已经提了,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
陈江岚快速回到座位,拎起自己的书包,顺手抽出抽屉里放着的课外书,准备拿回家继续读。他和几个相熟的同学告别,便同叶雨枫走出教室,来到楼道。时间有些晚了,头顶的天色呈现出黄昏前明亮的靛蓝,四际的光线却已黯淡下来。陈江岚如往常一般讲了几句身边同学们的事,却没有听到叶雨枫的回应,他感到异样,望向身旁的人。
楼道上方,顶灯微弱的光芒落到叶雨枫的脸庞,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打出一层淡淡的阴影,也令他的神情显出几分难以捉摸的空幻,像是迷茫,又像是痛楚。
“你……怎么了?”陈江岚意识到不对,小声问。
叶雨枫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眸,一瞬间,陈江岚分明看到,有一点泪光在那双漂亮的黑眸里闪过。他吃了一惊,可待他再细看时,却只能看到一片沉寂的漆黑。
陈江岚不再说话——他感知到叶雨枫低沉的情绪,心脏也跟着慢慢紧缩。相处多年,他了解叶雨枫的性格,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吐露心事。不知对方因何而难过,也不知该以何种话语劝解,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揽了揽叶雨枫的肩膀,以示安慰。掌心之下,叶雨枫单薄的肩头似乎轻轻颤了颤,在即将到来的夜色前,在微明的天幕与黯淡的光线下,他们陷入了恒长的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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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以后,方俊波和叶雨枫进入了诡异的僵持。除去短暂的惊慌,叶雨枫没有像方俊波预想的那样,表现出受辱的羞恼,或是嫌恶与畏惧,如以往一般,叶雨枫以一种平静的沉默面对他,不曾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方俊波摸不清这份沉默意味着什么,也分辨不出叶雨枫的沉沉黑眸之中藏有什么心绪,心里越来越没底——他并非完全恃强凌弱的人,那晚的举动更多是出于一时冲动,冲动过后,他却生出了后悔与余悸:只要叶雨枫愿意,他可以将这件事告诉岳慧芳,而这必然会给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重组家庭带来不堪设想的冲击。当然,自己可以违心辩解——毕竟,他也没有真的对叶雨枫做什么,只是抱了抱他而已,这其实是个兄弟间的玩笑……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生出了一阵难以散去的恶心。
他思来想去,决定趁着叶雨枫还没把这件事告知继母,和他谈谈,却不知怎么开口,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叶雨枫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只觉烦躁,将手中的笔丢到桌面。
“你有什么事吗?”他侧过身,看向方俊波。
“我——”方俊波见他投来视线,声音变得踌躇,“我有事和你商量——”
“你能不能,当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叶雨枫注视着方俊波,良久,他漆黑的眸子里浮起一丝讽刺。
“你怕被方叔叔知道,你喜欢男生,对不对?”他以一种冷静的、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口吻说。
方俊波眼里闪过幽微的恐惧,脸色也开始发白。
“……对不起。”他有些艰难道,“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请你不要告诉……”
叶雨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绪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自怜,恼怒,对方俊波的厌恶,因为这份道歉与保证产生的惊愕,权力转换的阴暗快意,以及自己某些不能言说的情感带来的耻感,这些情绪交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堵在他的胸口。
“好吧。”过了很久,叶雨枫终于开口,语气冷漠,“我可以当这只是个玩笑……反正,在正常人眼里,男生之间搂搂抱抱的玩笑很正常。至于你的那些恶心事,你自己藏好,少对着我发癫,下不为例。”
恶心事。这三个字自他口中吐出,却也重重地击打在他心底。
方俊波没有食言,道歉之后,他的举止恢复了正常,再也没有对叶雨枫展露出奇怪的一面。叶雨枫颇感到几分不可思议,心里却也是五味杂陈,他原以为这位继兄是那种做坏事做得理所当然的人,却没有想到对方身上居然有这么重的包袱。与其说方俊波是怕这件事被方骞知道,不如说是他并未越过心中的坎——或许,在他自己的认知中,喜欢同性别的人是一件恶心、不光彩的事,所以,他无法自洽地面对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
叶雨枫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位家人,因为自己的承诺,也因为他对方俊波的厌恶,他只想把这件事丢到记忆的阴沼里。同时,他不愿意承认,方俊波对于“喜欢男生”的羞耻、对这件事暴露的恐惧,他竟能产生一丝共情,这也是在那个雨夜后,他的反应异于常人的原因——
他同样厌恶着自己,被心底那份不正常的情感日夜折磨,如此痛苦,却又如此幸福。
他在喜欢一个男生。
他最重要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