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Chapter 36 恋慕 ...
-
初二升初三前的暑假，陈江岚并没有像很多同学那样专心于学业，他将大把的时间花在辉城大学的球场与图书馆里。李临也时常跟着陈江岚去打球踢球，由于不少同学要去上补课班，那些球友常常凑不齐，他对此感到匪夷所思：“都是辉大子弟，上本校的分数线那么低，搁这儿装什么呢，明明闭着眼睛就能考上高中部，这补课班是非上不可吗？”
“是这么个理，但也不能就不学了吧。”陈江岚耸了耸肩，“备考的气氛该有还得有，表面功夫该做还得做。”
“呵呵，”李临调侃道，“你倒是个例外，随便一考都有好成绩，表面功夫也不用做了。”
陈江岚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个例外。”
“嗨，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我是觉得这高中怎么都能上，没必要做无用功。”李临听出他话中的意有所指，打哈哈道。
陈江岚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据李临说，他的父母在辉城大学有些人事上的不顺，两人在科研方面又有不少真材实料，因此一直在寻求海外的教职，也计划着移民，最近，这件事似乎有了些眉目。李临对待学习向来不算刻苦，但近期显现出肉眼可见的松弛，也是以往不常见到的。
随着年纪增长，他们都在慢慢走上自己的人生了……陈江岚在心里想。他最近一次生出这样的感慨，还是前不久，有天打完了球，他和一个同学去辉城大学门口的饭馆吃饭，在那里遇到了叶雨枫的大哥叶兆睿。叶兆睿是在和高中同学聚餐，桌上的气氛很热闹，见到陈江岚，他还同陈江岚打了声招呼。
陈江岚向叶兆睿招了招手，和同学拣了一张门边的桌子坐下。身后，学生们的聊天声飘过来：
“……你是去哪里来着？”
“海城理工。”
“那很远啊……兆睿是在辉大，对吧？”
“对，我和辰哥都留在辉大了。”叶兆睿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尾音带着柔和的笑意。
陈江岚知道，叶兆睿已经拿到了辉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心里有点意外——以叶兆睿的成绩，只考到辉城大学算是发挥失常了。叶雨枫对他讲过，他那位继兄方永振高考考得更好，报了外省的一所名牌院校，这让叶兆睿心有不快，但岳慧芳不觉得有什么，和江梦聊天时，她表示自己对大儿子的去向非常满意。
“留在辉大最好了，安稳，办事也方便。”那时，她是这么讲的。
叶兆睿并不觉得留在辉城大学有多么好，但最后也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选择复读。听他讲话的语气，他大概是释然了。
“兆睿，你学什么专业啊？”有个男生问他。
“金融。”叶兆睿答道。
“诶，我记得你不是说想学历史或者哲学吗？”那男生有些惊奇道。
叶兆睿顿了顿，才说：“嗯，我对它们是比较感兴趣，但这两个方向当兴趣比当专业要好……我也是思考了很久，才决定去念金融的——我觉得这个行业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无论是去市场就业，还是走学术研究的道路，都能有更多优势。”
陈江岚听着叶兆睿的话语，眨了眨眼睛。虽然叶兆睿比他们年长好几岁，但直至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叶兆睿已经到了要思考未来、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的年纪。往后，他将不用再和所有同龄人上着一样的课程、过着循规蹈矩的中学生活，而是要依照自己的意愿，展开独属于他的人生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么，陈江岚，你又想踏上怎样的未来、怎样的人生呢？这个先前未曾思索过的问题让他感到一阵新奇，想到明亮的、未知的将来，他的心里也多了兴奋般的跃跃欲试。
-
升入初三，天天逐渐转凉，功课也变得繁重。课间，叶雨枫常常站在教室后门的栏杆边，向校外眺望，铅色的天幕下，大片苍茫的荒地延绵开来，与天相接之处，城市另一端的轮廓浮现出蒙蒙的灰影。
放学的时间越延越晚，大考小考更加密集，可一如既往，叶雨枫的成绩看不到什么起色，岳慧芳也从一开始的焦虑转为无可奈何——或许，小儿子根本不是学习的料，反正高中怎样都能上，她只能盼望着叶雨枫念高中时能开窍，考个差不多的大学就可以了。
叶雨枫对学业的不顺没有感到太大失落，他早就习惯了“差学生”这一身份，反正他一不抽烟二不斗殴三不早恋，性格又安静，只是成绩糟一点，老师也没法批评他什么，只能好言劝他要专心学习。不过，在中考即将来临的紧张氛围中，他没法做到完全不受学业低迷的影响，灰黯的压力在教室里酝酿升腾，充斥着每一寸空气，这时候，唯有想一想陈江岚，想一想这份掺杂着酸楚与甘甜的恋慕，他才能获得片刻的舒松。
确定了心里对陈江岚的情感真的是“喜欢”之后，叶雨枫发现，他不敢再同陈江岚对视了。陈江岚的五官属于单拎出来不显突出，组在一起却有种流畅的俊朗，他那双眼睛乍看没什么特别之处，看久了却会让人感到洞穿人心的明亮，如同炽日落下的光点。有时，陈江岚以明快的、友好的目光望向他，他会生出莫名的恐慌，像是怕被看穿心思那样，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与暗恋素不相识的同学相比，喜欢上一个关系很近的同性朋友，是幸运，却也是一种诅咒——幸运之处在于可以理所当然地靠近对方，享受着来自对方的友谊，可这样的恋慕只能潜藏于友人的身份之下，当它暴露于世之时，他将失去的，已经不止是一份无望的少年情愫，更是他视若至宝的友情。
——他不敢想象，如果陈江岚知道了自己在暗恋他，会产生怎样的反应……恐怕，他会感到不可思议与厌恶，然后就此远离他吧。被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生朋友暗暗喜欢着，在常人眼中，无论如何都是一件膈应且惊悚的事。
还好，陈江岚对此毫无察觉，仍像以往那般对待他。叶雨枫不安之余，又在心里冰冷地嘲讽道，这样的担心没有任何必要，因为，陈江岚的认知之中估计还没有“身边有男生喜欢自己”这件事。
他不会知道的。
叶雨枫就这样以矛盾的心情日日面对陈江岚，一面是羞耻与心虚，另一面却又忍不住靠近对方。有时，他会恨起自己，还有这份无法抑制的情感，他甚至在反复诘问自己，他是不是太无能了，才会在青春期将情愫投射到友人身上？因为内向，因为害怕受伤，他没有办法和其他同龄人建立较为亲近的友谊，只能依赖着这位幼时结识的、唯一的伙伴，漫长的岁月间，这份情感逐渐扭曲变质，如今终于到了失控的边缘。
他已经难以回想起曾经，在没有意识到这是“喜欢”时，他对陈江岚怀有怎样的感觉。随着时光流逝，记忆已然模糊失真，他只知道，自己的友爱从不纯粹——他曾羡慕过陈江岚，也曾因陈江岚不经意间流露的自信与优越心生不快，哪怕到了现在，这些晦暗的心思仍旧存在于心间……然而，它们已尽数屈服于汹涌的爱意与悸动。
原来，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会是这样的啊……
他苦涩而卑微地想着，这份无法言说的感情，注定不会有结果，因此，他也无法幻想更多，只能祈望将来，在陈江岚心中，自己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朋友，这就够了。
可是，真的……够了么？
混沌的日子里，在学习与感情的间隙，叶雨枫渐渐对流行乐生出浓厚的兴趣，音乐成了他排解空虚与学业带来的烦闷、甚至是情愁的最好安慰。心烦意乱之时，他总是戴上耳机，让旋律充盈在耳间，感受着来自音乐的慰抚。
他对流行乐的兴趣其实始于陈江岚——前两年，陈江岚常常买磁带听，两人关系好，他也就近水楼台先得月，总能从陈江岚处借来新出的磁带，因此生出了对音乐的兴趣。后来，他发现叶友灵手里有不少磁带存货，有时也会从姐姐那里借来磁带听。
叶雨枫就是这样听到了晨星唱片出品的流行音乐。不知从何时开始，弘雅唱片一家独大的势头渐渐弱了，新的本土唱片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市场上。晨星唱片就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一家公司，它其实不算新锐公司，存在也有些年头了，早年以出品外国流行乐翻唱集为主，但自从弘雅带动了原创音乐的风潮，加上公司上层敢于革新的魄力，这几年，这家公司风格多样的作品给乐迷们带来了很大的惊喜，也赢得了不少乐评人的赞誉。晨星唱片甚至和电视台合作，牵头设置了“曜星奖”这一奖项，以奖励流行乐坛的优质创作，虽然被很多人嘲讽这只是个野鸡奖项，但也足以见得这家公司的报负与野心。
那段时间，叶雨枫听了很多晨星唱片旗下的作品，那些形形色色的男女歌手唱着关于爱情的歌曲，或甜蜜，或忧愁，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夜深人静之时，他打着学习的幌子坐在台灯前，却只是在静静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声。身后，方俊波的动静被音乐旋律所掩藏，唯有这时，他似乎才能享有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宁静的空间，可以想着陈江岚，想着他这份无言的情思，像是将糖块含在唇齿间，感受着那份坚硬缓慢熔化，一点甜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这些歌曲的创作者，他们是怎么写出这些歌的？也是在经受着情愁的煎熬么？
初三的冬天，叶雨枫开始写日记。方俊波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不会再偷偷翻他的东西——即使他乱翻，对于记录了这份禁忌心事的物品，叶雨枫也能藏得很好，正如他对待旁人时掩藏起自己的情绪与心思。在气温转冷、天空日渐苍白的日子里，他握着笔，心底的话语第一次倾泻而出，化为纸页间的一行行笔迹——尽管，这份表达的观众，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常常思念着陈江岚，虽然他每天都能见到陈江岚，能同他讲话，但分离之后，他总会感到失落与虚无。想起陈江岚的时候，叶雨枫就将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一笔一划地写下陈江岚的名字，直到那一页纸上布满了他的姓名。陈江岚。他看着纸这些笔迹，如同一声声沉默的呼喊，被小心地藏在纸页之间。
可惜，他听不到……幸好，他听不到。
然而，有些时候，叶雨枫到底没有掩藏住自己这份心思。陈江岚在周末总会去大学部借书打球，即使初三已快过半，他仍没有改变这个习惯，到了周末，叶雨枫就借口出去学习，在辉城大学里闲逛，隐隐期待着能遇到陈江岚。结果，真的在路上碰到了陈江岚，叶雨枫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刻意了，他不自然地解释道，自己家里人多，所以想在大学部找空教室写作业。陈江岚知道他家里多了方骞父子，自然相信了他的说辞。
“挺好……其实，我在家里也总是学不进去，以后你来这儿自习，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道。”他对叶雨枫说。
叶雨枫一怔，却又感到窃喜。后来，到了周末，陈江岚打完球以后，就会找到叶雨枫所在的空教室，在这里写作业、看书。叶雨枫喜欢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陈江岚时常坐在他前面的位置。空教室里的暖气不好，又总是没有几个人，坐得久了，手会冷得握不住笔，这时，叶雨枫便会轻轻搁下笔，抬眼，望着前方陈江岚的背影出神。
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初夏，初三最紧张的日子到了，叶雨枫的心情却由最初的起伏不定变得平静。在这个长长的夏天里，陈江岚始终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就像独属于他……尽管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陈江岚没有女朋友，好像也没有喜欢的人，他独占着他在幻想中的情感领域，偶尔，叶雨枫甚至会因为一些朦胧的错觉与妄想而暗自欣喜。
中考时，叶雨枫和陈江岚被分在同一个考场。李临也在他们的考场，但中考对他来说不再有分毫压力了——他的父母已经敲定了移民的各项事宜，到了暑假，他们一家就会离开辉城、远赴海外。考场外，同学们见到李临，都会调侃他一句：“李临，马上要出国了，你还来考试啊？”
“体验，体验一下嘛。”李临笑嘻嘻道。
走进考场时，叶雨枫并没有感到紧张——母亲是辉大的教工，他可以享受到极大的分数优惠，绝不会没有学上；此外，陈江岚就坐在他的右前方，那熟悉的背影让他很安心……好像，在陈江岚身旁，他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整个考试期间，叶雨枫都怀着一种恍惚的心情。他时常偷偷瞄向右前方，观察着陈江岚，从他的动作中判断他是在思考题目，还是胸有成竹地答卷。阳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为少年的身影染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在这一刻，在他们初中时代的尾梢，他的心突然变得无比柔软。
-
中考结束后，李临离开的日子也渐渐近了。陈江岚留了心，特意问李临什么时候走，李临就把具体的时间告诉给他。
“我爸妈要先回一趟老家。”李临向陈江岚解释道，“到时候应该直接从那边走，就不再回辉城了。”
“嗯，你走的时候，我们去送你。”陈江岚向李临承诺道。相识将近九年，李临可谓是他念书以来关系最近的好友之一，如今面临分离，他应当好好同他告别。
陈江岚没有食言，李临走的那天，吃完午饭，他叫上叶雨枫，两人一起到火车站为李临送行。在候车室里，他们与另外几个和李临相熟的同学碰面，找到了李临。李临见到前来送行的朋友们，试图表现出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然而，受到临别情绪的感染，他的神情里还是有一丝难掩的失落。
朋友们将告别的礼物送到李临手中。他们还是学生，送的都是些本子钢笔之类的小物件，陈江岚和叶雨枫也不例外，两人一起送给李临一张CD。李临半是感动半是惆怅地收了礼物，和行李一道放好，之后，他们走到候车室的立柱边，胡乱聊了些不知所谓的闲话。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广播声响起，李临的父母喊李临进站。李临赶忙过去拿行李，几个同学也送他到站台上，在人群熙攘的车厢前站定。
李临的父母先带行李上了火车，李临却仍站在那里望着大家，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张开手臂，挨个拥抱了每位前来送别的朋友。
陈江岚是最后一个和李临拥抱的。李临在他背上重重拍了拍，顿了几秒才松开手。他后退两步，向朋友们微笑，这时，陈江岚看到，李临的眼眶有点泛红。
“我要走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那就，再见了大家——”
“快上车吧。”陈江岚向他挥挥手，说。
李临转过身，快跑几步进了车厢。余下的几人退到站台的阴影里，看着乘客们尽数上车，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在耀眼的阳光下驶离站台，最后化为铁轨尽头的一个小点。陈江岚望着远去的列车，心下怅然——今日分别，以后真的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在视野里消失，阳光下，铁轨泛着点点光亮，向远方延展而去。陈江岚盯着铁轨看了一会儿，转过脸，对叶雨枫说：“我们也走吧。”
叶雨枫点了点头。同李临告别的整个过程，他虽如往常一般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但多少生出了些伤感，这样的情绪闷闷堵在心头，带着窸窣的苦涩。
他们在火车站外找到陈江岚的自行车，陈江岚打开车锁，上车，载着叶雨枫驶入车道的林荫。午后，路上的车不多，能听到头顶清晰悠长的蝉声，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隙漏下，掠过他们的面容与肩头。明亮的街景在视线中移动，叶雨枫的思绪却渐渐抽离，他想起李临，想到刚才站台上的分别，想到那些已经逝去的童年岁月，还有他们即将面对的未来……有一天，他也会同陈江岚分离——毕竟，歌曲里总在唱，人与人就是萍水相逢，没有谁能永远和谁在一起。或许，到了那一天，他已经不再喜欢陈江岚，能坦然面对这段少年心事，可现在的自己，哪怕只是想到这样的可能，都会感到很难过。
他悄悄靠近陈江岚，几乎能感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与温度。阳光明耀，心底的安心与惶恐的氤氲交缠，在陈江岚不曾察觉的身后，叶雨枫微微垂下眼眸，看着睫毛尖折射出的光弧，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愈加清晰——
不想要分离……好想令时光在这一瞬凝结，就这样永远、永远陪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apter 36 恋慕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