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Chapter 38 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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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枫上了高中以后，岳慧芳和方骞的关系出现了裂痕。之前，大人们努力构建出的那层和谐，在生活琐事的日渐磨耗之下，终于无力继续支持，露出了不堪的本貌。
最开始，岳慧芳与方骞的龃龉源自吃饭这件小事——方骞在吃上格外挑剔，认准了只吃家里做的饭，他苛刻到连从教工食堂买回来的馒头都不吃，非要家里蒸馒头，但他又秉持着“男人坚决不能进厨房”的原则，于是，做饭的重担全部落在了岳慧芳身上。岳慧芳刚刚当上年级里的教研组长，工作更加繁忙，回来还要操持家务，每天一进厨房就是几小时，弄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她的性子本就有刚硬的底色，不会再三惯着别人，直接撕破脸皮和方骞大吵了一架。
那段时间，方永振、叶兆睿和叶友灵都已经上了大学，留在家里的只有方俊波和叶雨枫两个高中生。方俊波性格活泼，朋友多，时常不在家里，岳慧芳和方骞大闹一场时，只有叶雨枫了解整个过程。隔着紧闭的门，母亲与继父不堪入耳的对骂声一阵阵传来，他既没有去劝架，也没有感到烦躁或恐慌，只是面色冷漠地戴上耳机，用音乐屏蔽掉屋外的声响。
到了周末，哥哥姐姐回家。叶友灵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件事，十分惊异——岳慧芳其实很少发火，她没想到母亲竟会和看上去和蔼风趣的方骞产生这样大的争端。叶兆睿则大为光火，虽然岳慧芳几番劝阻，他还是亲自去找方骞“谈了谈这件事”，叶雨枫不知大哥和继父谈出了什么，但事后看到两人阴沉的脸色，就知道这次交流定是算不上愉快。
这次争吵之后，岳慧芳和方骞一直摩擦不断，方骞也彻底放下了找老婆与求岳慧芳办事时的伪装，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和岳慧芳开骂。叶雨枫感到很割裂——方骞就在辉大附中高中部教书，虽然不教他们班，但学生都知道这位物理老师为人和善幽默，教学耐心细致，结果在家里居然是这个样子……这时，他才后知后觉，为什么方骞和两个儿子的关系都有点奇怪——方俊波对方骞一直有种莫名的畏惧，而方永振自从去了外地上大学，和家里鲜有联系，甚至寒暑假都不愿意回来。方骞这怪异而难以捉摸的性格，且不说岳慧芳，就连两个亲儿子都有些受不了。
对于方骞暴露出的阴暗面，叶雨枫其实不太意外。先前，他对方骞的感觉一直不好，而他从没有将这种感觉告诉哥哥姐姐，只是偶尔在与陈江岚交谈时透露了自己的态度。这不仅是源于他对方俊波的厌恶，也是因为方骞对三个继子女情感的差异：方骞比较欣赏各方面出众的叶兆睿，但也对叶兆睿身上的某些做派感到警觉与恼火；他对待叶友灵会温和一点，这可能是因为叶友灵是女孩子，也可能是由于叶友灵在长辈面前很懂得投其所好；至于对自己，方骞看似和蔼的姿态之下混杂着一种不理解与鄙视……近乎于居高临下地看待一个怪胎。
叶雨枫心里很清楚这种态度从何而来。随着年纪增长，他内向的性子在大人眼中慢慢由“乖巧”转变为“古怪”，岳慧芳也发觉了这一点，与叶友灵贴心的“听话懂事”不同，叶雨枫很少和其他家人交流，也几乎不会说出内心的想法，仿佛封闭了自我。偶尔，她会从叶友灵那里打探叶雨枫的想法，然而，叶友灵已经上了大学，在家的日子大大减少，对弟弟的所思所想实在没有什么了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继叶兆睿上了辉城大学，叶友灵也顺利考上辉城师范大学，这是市里的一所师范类名校，将来无论深造还是就业都有优势。两个儿女有了不错的出路，岳慧芳大半个心算是放了下来，如今，她最操心的，就只剩下小儿子的前程。
从小到大，叶雨枫的成绩从来就没有好过。高中之前，岳慧芳还没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但上了高中，面临高考，叶雨枫的成绩依旧毫无起色，找人给他补习也没什么效果，岳慧芳终于绷不住了。在学业问题上，她一度尝试和叶雨枫进行沟通，换来的却是小儿子长久的沉默，以及自己耐心耗尽后腾起怒火。她完全无法理解，其他两个孩子都正正常常的，也从来没有让自己操心过学习，怎么偏偏叶雨枫是这个样子？学校里繁忙的工作，与丈夫的矛盾，加上叶雨枫糟糕的学业，向来很少斥责子女的岳慧芳终于无法继续忍耐，对着叶雨枫发起脾气来：
“你一天都胡思乱想什么呢？能不能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你那些同学是什么条件？咱们家是什么条件？人家不好好学习有别的出路，你没有！”
“真是的，你哥哥姐姐学习就从来没让我操心过……”
起初，听到这些话，叶雨枫会有愧疚与难过，后来，这样的责骂多了，他开始感到麻木，也生出了一丝抵触——特别是在方骞加入到这样的训斥之后。每次，岳慧芳说完叶雨枫，方骞就走过来，他仿佛忘了和岳慧芳的摩擦，悠悠开口：“你看你把你妈气的，以后不敢这样啊……她也没说错，你大哥当年对学习多上心，天天拿着题来问我，再看看你，从来都没找我问过题。”他这话堪比火上浇油，岳慧芳听完更是气得不行，对叶雨枫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对于长辈的责骂，叶雨枫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也从不回应他们的责问。他曾对自己被母亲与哥哥姐姐不自觉的排斥在外感到伤心与怨恨，今日的冷漠更像是一种持续已久的习惯，或者……报复。可是，在内心深处，他终究是没有表面上的淡然，自责、惭疚、疲乏，这些情绪混为一团，化为无形却深重的痛苦，将他全然裹挟，用力拖向迷茫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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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在家，学校里的气氛能稍稍轻松一些。高中开学时虽然分了新的班级，但同学们之间都不陌生，几乎没经过磨合的阶段，就三三两两玩在了一起。叶雨枫不善交际，又只同陈江岚关系要好，自然而然地被陈江岚带入到他的圈子里面。
高中以后，陈江岚和孟玥涵的交集大有增加。孟玥涵成绩很好，尤其擅长语文英语，篮球也打得不错，和陈江岚挺有共同话题，分到同一个班里后，他常常主动来找陈江岚玩，陈江岚待他也显得亲近友好。不过，在叶雨枫这里，孟玥涵对陈江岚的兴趣总会令他感到一丝不快——和李临那种纯粹的兄弟心态不同，他直觉孟玥涵对陈江岚有点别的意思，但也寻不到确切的证据……其实，可能根本就没什么，人家只是把陈江岚当做势均力敌的对手和好友，只是自己一直对孟玥涵这个人心怀偏见，加上那份不能言说的心思，想多了而已。
除了孟玥涵，陈江岚的新朋友里还有一个叫曲艺馨的女生。曲艺馨留着几近板寸的短发，五官舒朗而英气，性子也十分敞亮，她不但有众多女生好友，也能同不少男生处成哥们儿。据陈江岚说，他和曲艺馨的友谊始于一次在报刊亭的偶遇，两人恰好都在买新一期《世界兵器》杂志，也就这样发现了共同的兴趣。曲艺馨有个习惯，对于关系亲近的同学，她不会直呼全名，而是取对方姓名的最后一个字，女生就喊X姐，男生则喊X哥，比如，她会叫孟玥涵“涵哥”、陈江岚“岚哥”，但到了叶雨枫面前，她上下打量他一番，踌躇许久，最后只是客客气气地叫他“雨枫”。叶雨枫很想问她为什么把别的男生都叫X哥，到自己这里却换了称呼……但他最后还是把这个疑问埋在心里，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彭昊也在他们的班级里。他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个顽劣的小胖子，而是变得盘靓条顺，成绩不错，脾气又好，很受同学欢迎。和孟玥涵一样，他也完全忘掉了叶雨枫这个人，在陈江岚将叶雨枫介绍给他时，他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很友好地向叶雨枫打招呼，简直和以前那个逮着人欺负的男孩判若两人。叶雨枫向彭昊微微笑了一下，心里却感到很大的困惑——那些幼时深刻的记忆，这些人似乎通通不记得了……那么，陈江岚也是如此么？
大概，同他们一样，陈江岚也早已忘了那些旧事吧……他慢慢地想着，心里多了苦涩。他之所以还记得童年时发生过的种种，恐怕是因为性子太过单调，另外，那些经历里总有陈江岚的身影，在回忆的一遍遍描摹间，遗散于记忆深处的细枝末节逐渐变得清晰而邃深，直至牢牢印刻进心底，再也无法忘却。
——是他问心有愧，才能将过往的一幕幕记得那样分明。
在陈江岚的拉动下，叶雨枫就这样混入了这个自己格格不入的圈子。和曾经跟着李临一行人玩儿一样，叶雨枫并未与这些人建立起多么密切的关系，他心里很明白，自己与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能有这些“朋友”，完全是由于陈江岚的照顾。好在，随着年岁增长，大家都学会了体面，在这份心照不宣之下，也没有谁真的向叶雨枫表露出藐视或恶意。
高一末尾，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回家路上，陈江岚和叶雨枫遇到了曲艺馨，三人也不急着回家，干脆拐到大学部门口的商场里闲逛。曲艺馨在一家租碟店外看了半天，又在店门口和老板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叶雨枫就和陈江岚走到店面里，看过货架上摆放的一排排CD与磁带。
过了一会儿，曲艺馨也跟进来了。她见陈江岚像是在专心挑CD，就找一旁的叶雨枫闲聊：“喂，你想好怎么回信了没？”
叶雨枫疑惑地看向曲艺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曲艺馨见他是这个神情，一拍大腿：“就是前几天我朋友托我给你的信啊！你不会没看吧？”
叶雨枫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曲艺馨帮她一个外班的朋友给自己递了封信，叶雨枫拆开一看，不出所料是封情书，文采斐然，情真意切，问题是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生……于是，他只是把这封情书夹到了日记本里，也没想着回应。
“哦，你说这个。”叶雨枫点头道，“我看了，但……需要回信吗？”
“果然是情书，对不对！”曲艺馨惊呼一声，“我早就觉得她喜欢你，那家伙居然还骗我，发誓真不是情书，什么人呐！”
叶雨枫：“……”
“那就是说，你对她没意思？”曲艺馨伸手戳戳叶雨枫，继续问。
“我不认识她。”叶雨枫只能如实说。
“那你想认识一下她吗？”曲艺馨笑道，“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叶雨枫对认识这个陌生的女孩毫无兴趣，但对方毕竟是曲艺馨的朋友，直接提拒绝好像也有点伤人，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一旁，陈江岚转过身来，一脸无奈：“曲艺馨，别逗他了。”
“我是很认真的！”曲艺馨看着叶雨枫，好奇，“怎么，不愿意啊？你是已经有了喜欢的女生吗？”
叶雨枫心里一颤，没有说话，曲艺馨却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她“啊”了一声，看向陈江岚：“他真的有喜欢的女生？！岚哥，你知道是谁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陈江岚终于拿了张CD走过来，他瞥了曲艺馨一眼，打圆场道，“好啦，差不多得了，不要逗他了。”
曲艺馨嘴角抽了抽：“这么护着叶雨枫……我说别太爱了，岚哥。”
陈江岚没理会曲艺馨的玩笑之语，拿着CD准备去结账。学期快要结束了，他突然想算算距离考试还有几天，于是随口问曲艺馨：“对了，今天几号？”
“十七号。”曲艺馨答道。
陈江岚脚步猛然一顿：“十七号？今天六月十七号？”
“是啊，怎么了吗？”曲艺馨奇怪地看着陈江。
“噢，没什么，确认一下而已。”陈江岚说，他迈开步子，若无其事地走到收银台前结账。一旁，叶雨枫却感到血液上涌，头脑有了一瞬的晕眩。
他为什么要确认这个日期？难道是……
他不敢再多想什么，只能紧紧攥住拳，将指甲嵌入冰凉的掌心，试图用痛意驱除某种突然生出的妄想。
陈江岚很快结完账，和两位同伴一起出了商场，向家属院走去。到了家属院门口，曲艺馨向两人告别，等她的脚步声消散在耳际，回程的路上，就又只剩下了叶雨枫和陈江岚。
叶雨枫低着头，踏过草丛间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暮色已经深了，没有路灯映照的路面呈现出一片模糊难辨的黯淡，踩在上面，能感受到石子的轮廓。四际，虫鸣窸窣，空气中流淌着草叶蒸腾的气息，幽静，温暖，溶溶萦绕在他们周身。
“叶雨枫，”身边，陈江岚的声音响起，扰乱了这片宁静，“今天……是你的生日，对不对？”
叶雨枫心跳一滞，步子也停了下来。
果然……他知道！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陈江岚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歉意，“总之，生日快乐。”
听到陈江岚的祝福，叶雨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敢看陈江岚，轻声道：“谢谢。”
陈江岚似乎犹豫了一下，将什么东西递了过来。叶雨枫低头一看，却是刚才他在店里买的那张CD。
“没有准备什么……这个送给你当生日礼物吧。”
叶雨枫微微惊讶，他抬眸望向陈江岚，没有去接：“这是你给自己买的，我——”
“没事，送给你了，如果我想听，再问你借。”陈江岚把那张CD向前递了递，示意他收下。
叶雨枫接过那张CD，拿在手上，一种难以言述的情绪漫上鼻尖。他张开嘴，不知为何，租碟店里，曲艺馨的那声“岚哥”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他脑海，话一出口，却又多了一个字：
“谢谢你，江岚……哥。”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一个音节若有若无，迅速飘散在夜风里。陈江岚的眼底多了一抹惊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叶雨枫笑了笑。
很多年后，叶雨枫仍旧记得那个夜晚，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专辑外包装。这张专辑叫《海的回声》，晨星出品，封面是一片俯拍的海浪，蔚蓝而辽阔，戴上耳机，电子合成器冰冷迷幻的音色坠入耳中，激荡起心底的浮尘。那时，叶雨枫还不知道，这张唱片后来卖出了惊人的销量，成为晨星唱片的经典之作，也作为本土音乐工业化的起点载入了流行乐史中。这样一张唱片，被当做十六岁的生日礼物，由陈江岚交予他手中；他后来又和陈江岚组为“梦海”，从歌手到幕后制作，在流行音乐行业里浮沉几十年，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命运的巧合。
可那一夜，音乐声中，叶雨枫看着专辑封面上的海浪，只感到片刻的恍惚。他想起了四五岁时，自己还住在乡下的亲戚家，有一次，亲戚收到远在异乡的孩子寄回的信件，里面附有一张照片，青年负手而立，英姿勃发，身后则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那是叶雨枫第一次看到什么是“大海”，他呆呆地望着照片，突然流下泪来。亲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哭了，又问不出来话，生怕小孩子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上了，赶忙去门外烧纸辟邪。只有叶雨枫知道，他仅仅是在为照片上的大海而流泪……那方小小的画面间，似乎有什么力量流泻而出，轻轻触动了他的心脏；而自那时起，对于大海，他时常怀有一种莫名的心绪。
——如果，有那样的蔚蓝，那样的辽阔，那样可以抚平一切的汹涌与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Chapter 38 裂痕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