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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 45 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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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大学生陆续返校，酒吧街一带重新热闹起来，活跃在这一带的乐队开始忙碌演出的事宜。过完了年，魏子星的身体稍稍好了一些，不再需要叶雨枫替他去排练，那段时间，叶雨枫已经不在那家歌舞厅当乐手了，他辗转于更多场子之间，除去弹琴，他也通过了一间酒吧的面试，开始在那里唱歌。
说来凑巧，黯夜的主唱蓝逍也在那间酒吧驻唱，只是和叶雨枫排班不同，有时碰到面，如果都闲着，蓝逍会拉着他聊些有的没的。通常，他们并肩靠在酒吧后院的墙边，任由店牌斑斓的光点落在身上，头顶则是一方逼仄漆黑的夜空。
“之前，魏子星的小男友找到我们的排练房了。”蓝逍点了一根烟，又把烟盒递给叶雨枫。
叶雨枫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抽：“他们和好了？”
“是啊，他们在楼道里聊了半天，我们一出去，就看见俩人在窗口边上抱着哭。”
“……抱着哭？”
“有点好笑，是吧？两个大老爷们儿抱着哭成那样子……不过真的是这样，魏子星那家伙人品不怎么样，但有一点好，心软。”
叶雨枫想，那天早上，魏子星对他男友说的话倒没怎么显现出心软。但他转念一想，当时，自己和魏子星才认识一个来月，就冒昧地提出在他那里借住，魏子星也没拒绝，还给他帮忙解决生计……到底，这个人还是有几分心软吧。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蓝逍感慨道。
“嗯，挺好的。”叶雨枫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仰起脸，试图从黑暗的云幕中寻觅到星辰的光芒，“你们下周有演出么？”
“有啊，在老地方。”蓝逍说，“怎么，你要来？”
叶雨枫沉默了几秒：“看到时候有没有空吧。”
大半年以来，叶雨枫看过不少辉城地下乐队的演出，其中，黯夜乐队的演出，他几乎一场不落，但他从来没有对魏子星他们讲过。他总是自己买了票，站在人群后面，遥遥地望向舞台，这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叶雨枫说不清自己对黯夜的情感——直到现在，他仍旧没有非常喜欢黯夜的音乐，纵然有着精巧的编配、有趣的词作，这些歌曲对他来说依然有些难以入耳。但他还是很喜欢看到他们在舞台上的样子，魏子星在舞台上的样子，尽管“观众”这一身份似乎比“友人”更为遥远，他却觉得，只有在台上拿起吉他的时候，魏子星才是真正鲜活而快乐的。
随着演出经验的增多，叶雨枫已经能够理解这样的状态了——他也喜欢在舞台上的感觉。日常生活中，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在舞台上，他可以用音乐尽情表达自我。刚开始在歌舞厅弹琴时，有个乐手对他说，演出是会上瘾的，那时他还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可到了现在，他却对此深信不疑……灯光，观众的呼喊与尖叫，还有自指尖迸发的、糅合有心情的琴声，舞台上的一切都是那样令人留恋。甚至，有时，叶雨枫觉得，唯有在台上的时刻，在这片纷扰之中，他的灵魂才能真正变得平静，能够将心底的情感娓娓诉说。
第二周，黯夜的演出，叶雨枫还是悄悄去了。他去得比较晚，到场地的时候，已经过了演出原定的时间，然而，舞台上依旧空无一人，台下的观众议论纷纷，也有粉丝在前排高喊乐队成员的名字。
叶雨枫只当演出延误，在人群后的空地上站定。这时，后台那边突然生出一阵骚乱，人群中，有慌乱的声音传来：“打起来了！”
叶雨枫身旁站着两个女生，她们也听到了那声音，小声交谈：“前面打起来了？谁打起来了？”
“快快，叫警察，”嘈杂的人声中，叶雨枫听到有人在大喊，“哎呀，不是粉丝，是黯夜的人！”
黯夜的人？叶雨枫心里一紧，他的目光又移到舞台上。黯夜的成员们仍没有出现，只有一个面容陌生的男人走到台上，看样子像是主办方。大概是事发突然，他没拿麦克风或扩音器，只是扯着嗓子向前排的观众解释着什么，叶雨枫听不见他的话语，却听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其间夹杂着粉丝大喊“退票”的声音。
“黯夜唱不了了！”有观众大声向身后的人解释着，“主办方说是已经联系了别的乐队临时顶替。”
“唱不了了？为什么？”
“刚才不是说有人打起来了？到底是谁打起来了？”
“别的乐队……哪个乐队来顶替啊？”
“那还看什么啊，不给退票吗？”
……
叶雨枫听着周围观众的议论，心里有些不安。渐渐地，有观众开始往场地出口走去，在人流的拥挟之下，叶雨枫也离开了场地。室外，清新的夜风灌入肺里，喧闹的人声也逐渐四散开来，叶雨枫却停下脚步，向后方看去。他不知道黯夜发生了什么事——演出为什么突然取消了？刚才有人喊黯夜的成员打起来了……这会是真的么？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后台看看——或许，他可以说自己是魏子星的朋友。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雨枫。”
叶雨枫讶然，他侧脸望去，只见魏子星站在不远处建筑的阴影里。他见叶雨枫看了过来，就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似乎是怕被其他观众发现。叶雨枫加快脚步，走进他所在的那片阴影中，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演出取消了呗。”魏子星黑着脸道，“蓝逍那孙子又找事，和老方吵起来了，结果俩人直接动手了，劝不住一点。”老方是黯夜的贝斯手，先前就和蓝逍有过节，没想到这次又起了冲突，还动起手来，耽误了演出。
“那怎么办？”叶雨枫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担忧。
“能怎么办？让他们自己解决吧，爱咋咋地，希望他们这次只是小打小闹，别再进局子让人捞了。”魏子星平静道，阴影里，叶雨枫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那是你的队友……”叶雨枫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就这么出来了？”
“对啊，出来找你。”魏子星刻意忽略了叶雨枫的前半句话，抬眸看他。
“找我？”叶雨枫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浮有迷惘。
“怎么了，我们的演出，你不是都会来吗？”魏子星笑了笑，说。
叶雨枫怔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了。”魏子星注视着叶雨枫，慢慢说。
“……可以看到吗？”
“可以的。”魏子星低下头，望向自己的鞋尖，“每次都离那么远，一点也不热情。”
叶雨枫沉默半晌，低声道：“你不是说，看别人的演出不该过度热情么？”他早就发现魏子星看演出时总是淡淡的，后来也问过他这一点，魏子星说，他自己有乐队，看别人的演出就要表现得矜持些，不能太狂热了。
“那是因为我在黯夜，又有那么多人认识我……你呢？你又没有正儿八经玩乐队。”魏子星说。
叶雨枫不说话，他突然有点好奇，魏子星有没有来看过他的演出……可能是有过吧，只是魏子星总是站得很远，又不会流露出热情，他没有注意到而已。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犹豫片刻，小心地开口，“你不去看看黯夜其他人怎么样了？”
“不去，管他们呢。”魏子星冷淡道。叶雨枫咬了一下上唇，他想起去年的某个冬夜里，蓝逍对他说，魏子星对乐队没以前上心了，可他看到魏子星此刻带着疲倦的灰暗神情，劝慰的话语最终还是哽在了喉咙里。
魏子星静了一会儿，突然又望向叶雨枫，轻声道：“叶雨枫，陪我走走吧。”
叶雨枫心底闪过慌乱，他似乎从魏子星的眼眸中看到了受伤的情绪，下意识问：“你——你不去找你男朋友？”
“提他干什么呀？”魏子星叹了口气，怏怏道，“找他我还不得更头疼。”
叶雨枫便不再说话，他陪魏子星走了很远，四周的建筑渐渐变少，远处隐约浮现出远山的轮廓。前面不远处，一条河截断了向远方延伸的道路，日头偏西，水流潺潺，河面上浮动着金色的碎光，亮得晃目。
“我刚来辉城那会儿，就住在这附近，天天要过这条河，去对面的厂里上班。”魏子星慢慢说，语气里却没有怀念的意味。
他们走到桥上，在护栏旁边停步，望向落满夕阳的水面，还有大片裸露的河滩。河滩上堆了很多灰黑色的石子，在黄昏的余晖里闪烁着点点光泽，叶雨枫幻想着自己站在河滩，捡起一枚石子，石子应当是冰凉的，尚未被暮冬的阳光所温暖，他抬起手，将石子沿水面奋力扔去，水花溅起，打碎了这片金色的波光。
他们望着河流，久久没有说话。夕阳斜斜洒来，浇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眼睑也被激出了细微的疲累，有车辆从身后驶过，声音逐渐远去，最终被对岸城市的喧嚣所吞没。
“叶雨枫，你知道么，有时候，我很害怕。”在这片斜阳里，魏子星的声音轻轻飘来，犹如梦呓。
“害怕？”叶雨枫咀嚼着这个词，心下茫然，“为什么？”
“我不知道。”魏子星说，“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总感觉，不太对劲……或许，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好的事？”
“你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魏子星轻轻说，“其实，已经很不好了，这日子过得一点正面反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我听蓝逍说，”叶雨枫迟疑着问，“黯夜没能签上唱片公司，对你打击很大……你是指这个么？”
魏子星侧脸看向叶雨枫：“蓝逍是这么说的？”
叶雨枫默然点头。
“嗯，他也没说错，这个可能有些影响，但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魏子星移回视线，他低下头，长发掩住了大半面庞，“根源在于我自己，我好像变得不太对劲了。”
叶雨枫实在不擅长和别人聊天，更不擅长谈心，他只能顺着魏子星的话语道：“比如？”
魏子星似乎苦笑了一下。
“以前多好啊，”他答非所问道，“以前我觉得，只要能弹琴就好了。今天可以弹琴，可以玩音乐，即使明天死掉也没有关系，可是，那样的热情，我好像找不回来了……也不止是音乐，好像，一切都变得乏味了。”
叶雨枫完全无法理解魏子星的这番剖白，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太累了？”
“也有可能，”魏子星摇摇头，“年纪大了，或者是最近身体不太好，干什么都没精力，心态不太对。”
“这不至于。”叶雨枫忍不住说，听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感叹自己年纪大了，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觉得别扭。
“你不明白……我十几岁到辉城来，现在已经十多年了。”魏子星叹道，“在音乐上，稍微有了点成绩，认识了一些朋友，但也只是这样了。”
叶雨枫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失落：“你觉得不够满意。”
“也不是不满意，就是偶尔会觉得……这样的日子，让人有点绝望。你能理解么？”不等叶雨枫回答，魏子星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没签上唱片公司，真的谈不上巨大的打击。我前几年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事——我们是真正玩音乐的，看不上那些流行的东西，一个摇滚乐队，怎么能乖乖去让唱片公司摆布？这不就是对音乐的背叛？可是，最近几次错失机会，没能尝试着商业化，我又觉得，唉……”
“很难说，”他又摇了摇头，“我这么喜欢音乐，甚至可以将其视之为生命，但我的心态不一样了，甚至开始有点厌倦，这让我很……难受。”
叶雨枫似懂非懂，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夕阳下的河流。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自己都讲不明白。”魏子星自嘲地笑了笑，“最近，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身体是这样，弹琴是这样的，感情上也是这样的。太糟糕了。”
“你和你男朋友……还是和老林怎么了？”叶雨枫问。
魏子星叹了口气，没回答。叶雨枫想起蓝逍的话语，自知失言，也没有追问，只是陪着他沉默。
“叶雨枫，”魏子星突然开口，“你觉得，我当时为什么愿意教你弹吉他？”
叶雨枫想起那天去琴行买吉他时，他看到老林对魏子星的耳语：“是老林建议你教吉他赚外快的吧。”
“嗯，但主要还是我自己想那么做。”魏子星的语气很轻，“那时我已经开始感到害怕了，世间的一切好像都很无聊，丧失了以往的吸引力，我总觉得很闲很空虚，迫切地想要一些新鲜感……然后，那个时候，你走进来了。叶雨枫，你知不知道，你很漂亮？”
叶雨枫身体一僵，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魏子星却突然抓过他的肩膀，凑了上来。温热的鼻息蹭过面颊，在他们的嘴唇即将触碰的那一瞬，叶雨枫大力推开魏子星，向后退了几步。
“你不能这样，”叶雨枫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凌乱，声线也开始颤抖，“你有男朋友，这样不好。”
魏子星愣了一下，清秀的脸庞上浮起迷惑。
“只是因为这个？”他上前一步，靠近叶雨枫。
“而且——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叶雨枫抓住身边的护栏，慌乱道。
魏子星“哦”了一声：“男生？还是女生？”
叶雨枫垂眸，夕阳下，他看到自己睫毛上映出的光弧在轻颤。
“男生。”
“是谁？”魏子星追问。
“……你不认识。”叶雨枫艰难道，“他没在这里……他在北城。”
“他不喜欢你么？”魏子星盯着他，倏地开口，“他不喜欢男生？”
叶雨枫没说话。
魏子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叶雨枫，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离开了，留下叶雨枫站在这片愈发浅淡的斜阳之中。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