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Chapter 46 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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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枫对魏子星不能说没有一点感觉。魏子星教给他吉他，收留他，又带着他见识到了更为广阔的音乐世界，在他最无措的时候，是魏子星拉了他一把，这份感激加上舞台上那个吉他英雄的形象，注定让叶雨枫不可能仅仅把魏子星当做普通的友人。
然而，每当他真的产生了某些迷蒙的心思，他又会想到魏子星那个在美院读书的男友，还有他和琴行老板老林的暧昧关系。这些事在蓝逍他们眼中已是司空见惯，可叶雨枫实在难以接受，这样多情，这样混乱，真的还能残存有一片无瑕的真心么？所以，当那个黄昏，魏子星言明他只是在自己身上寻求新鲜感时，叶雨枫居然生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好在，只是这样。
虽然和魏子星相识已有很久了，叶雨枫却还是无法看清魏子星，温情、残酷、混沌，这些碎片交织缠合，拢聚为他尚未理解的迷雾。叶雨枫仍感激魏子星对自己的帮助，欣赏他在舞台上的明耀形象，但他到底无法全心全意认可这个人，自然也不能生出多么深厚的爱慕，在魏子星凑近自己的那一刻，他心里更多的是抗拒与抵触。
叶雨枫只是困惑，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贸然向魏子星提起陈江岚。虽然魏子星不认识也不可能认识陈江岚，但终于向他人提及这份情愫，叶雨枫感到的却是一阵难受。他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因何而起，可他突然意识到，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向某个人心平气和地讲起他和陈江岚的过往、他对他含蕴诸多的感情。
他觉得自己对陈江岚的爱意已经变弱很多了，如果说年少时这份情愫如同盛烈的暗火，现在就只余下一簇烛光，只在心底映出淡淡的温润光芒。分别一年多，他最开始很痛苦，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晚上也总会梦到陈江岚，但后来渐渐就淡了。他早已明白，人生就是不断分离的旅途，和李临、和高中时的那些同学一样，陈江岚会慢慢淡出他的生命，随着时光流逝，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他还是时常会想起陈江岚，在快乐的时候，在痛苦的时候，一想到陈江岚在那座遥远的城市平静地生活着，他就会感到带有微微苦涩的幸福。在和魏子星展开交谈前，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个傍晚，他和陈江岚并肩向家走去，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那一瞬，他突然异常思念起陈江岚。
那个黄昏以后，叶雨枫自己也开始变得混乱。他浑浑噩噩地演出，拿到演出费，用这些钱应付日常的开支，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好像有什么事情已然改变了。这个时候，他的琴技终于达到了被其他乐手觉得“还行”的水平，有几个地下乐队因为乐手的离开，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叶雨枫却没有真正加入到任何一支乐队。他总会想到蓝逍的劝告，想到自己仍旧看不真切的未来，这时他突然有点理解魏子星的迷茫与混乱了——那些乐队里离开的乐手，基本都是毕业的大学生，学生们在这座城市里来来去去，只是把玩乐队当做副业或爱好，而魏子星他们呢？他们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么？无法融入主流，只是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唱着自己的歌，最终被扫入岁月的尘埃中，这似乎是他们注定的宿命，即使多年后有资深乐迷翻出录像录音，感慨这是沧海遗珠，那同现在的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仍然在弹琴，却愈来愈感到茫然，甚至开始对自己的热爱生出怀疑。他不敢想自己的野心，魏子星的例子就摆在他眼前，那太过遥远，也太过不切实际，但他还是在写歌，写着自己的爱，自己的愁绪——他发现，自己又在反刍那份留在记忆中的、已经失真的情愫了，漫长的迷失中，这似乎是他为数不多的锚点。无数个深夜里，他轻声地弹唱着，录下一盘又一盘磁带，整整齐齐码在床头边。然后，他躺到床上，阖眼，静静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这些歌曲能够被更多人听到……或者，只要能够被陈江岚听到，那时，他会听出这些音乐里所蕴含的感情么？
他后来还见过竺晴，叶兆睿的女朋友，那个有着深邃眼眸的女孩。大概是因为学校就在附近，竺晴经常会来看叶雨枫演出，有时，她甚至会等到叶雨枫演出结束，来同他搭话。叶雨枫这时才知道，竺晴室友的男友是叶兆睿以前的同学，两人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得以相识。竺晴对音乐很有兴趣，也时常来看演出，她谈起辉城的地下乐队，其中就包括了黯夜，还有另外几个叶雨枫所熟悉的乐队名字。
“你了解得很多啊。”待竺晴讲完，叶雨枫说。
“嗯，还好吧。”竺晴笑了笑，“在你哥之前，我有过一个男朋友，他很喜欢这些，经常带我来看演出，后来，我也跟着喜欢上了。”
叶雨枫不知道怎么接话，竺晴瞟了一眼他的神情，继续说：“他比我大好几岁，已经工作了，想结婚，但他父母觉得我不是辉城本地人，是从丰河县那边过来的，看不上我……他就把我甩了。”
“我哥不会这样。”叶雨枫说。不是本地人能怎么样？竺晴是大学生，又长得漂亮，一看就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况且，岳慧芳本身就是从农村到辉城来的，都是平头百姓，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个。
“嗯，他不会。”竺晴点点头，突然有担心道，“呀，你不会跟他说这些吧？”
叶雨枫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他又没问过我。”竺晴耸肩，“被人甩了，有点丢人，他不问我就不想讲。”
叶雨枫一想也是，他和叶兆睿私下又没什么联系，于是，他只是应了一声：“没事，我不说。”
“嗯，拜托了！”竺晴似乎放下心来，她想了想，突然又问，“话说起来，雨枫，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下雨的雨，枫树的枫。”叶雨枫答道。
“哦，我猜也是这两个字。”竺晴说，“咱俩名字很像啊，一个晴一个雨，而且都带植物。”
“……”
叶雨枫总觉得竺晴找他过于频繁了，谈话内容好像也有点不太对劲，但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很混乱，很累，无暇思考更多。除了竺晴，魏子星也还是会来找他，两个人如同那天黄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以往那般相处。魏子星常常晚上来到叶雨枫的住处，却也不在他家里多待，两人上到楼顶，魏子星翻过水泥围栏，坐在上面，叶雨枫不敢跟着他上去，只是站在他身边，望着夜幕笼罩下的城中村。
“来这里十多年了，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化。”在这片夜色里，魏子星轻轻叹了口气。
“我记得你不是辉城本地人……你是从哪里来的？”叶雨枫问。
“丰河县，”魏子星说，“是个小地方。”
丰河县就在省内，离辉城不远。叶雨枫对这个地方了解不多，他觉得自己之前听过有人提到这个地名，但他已经忘了是从谁人口中听到的了。
“为什么来辉城呢？”他仰脸看着魏子星，轻声问。
“为什么……”魏子星重复着叶雨枫的话语，他低下头，似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悲切，“那年我初中毕业，我妈去世了，我妹妹被带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姥姥。家里的钱不够花，我也不想念书了，有个同学要去辉城打工，我就跟他一道走，到这里来了。”
“……这样啊。”叶雨枫移开目光，不敢再问。
魏子星察觉到叶雨枫的动作，他侧脸看他，眼神柔和：“没关系的。其实，这些事，我很少给别人讲，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惨……但细想一下，好像是有点惨的。”
“我爸在我刚出生不久就死了，我没见过他。四五岁的时候，我妈嫁给了一个外地的男的，跟他生了个女儿，就是我妹妹，但他们很快就离婚了，我妹当时还太小了，只能跟着我妈。我是我姥姥带大的，我妈离婚后，就带着妹妹回了家，我，我姥姥，我妈，我妹，我们四个一起过。”
“我小学毕业那年，我妈认识了个男的，那个男也是离异，但比她大很多，儿子都成年了。我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特别特别喜欢那个男的，那个男的看准了这一点，说是自己儿子要结婚，从我妈手里骗了五千块钱，然后跑了。”
“我们家里真的没什么钱，我妈在一个伞厂上班，工资不多，我姥姥身上有病，要吃药，还要养两个小孩。家里吃的不够，等农民收完了地，我姥姥带着我和我妹去捡人家没收完的麦子、苞谷；我和我妹妹一放假，我妈就让我们到她厂里装伞，装一把一毛钱，一装就是一两个月，真的不骗你，装到最后，我俩都累得想哭，我家就是这样攒钱的……结果，那个男的直接把五千块钱骗走了，那几乎是她半辈子的积蓄。”
“从那以后，她开始一蹶不振，身体跟着垮了，吃饭老是吐，人也没力气了。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大人们总是把很重要的事情瞒着小孩，但我知道她去过医院，回来后跟我姥姥一起抹眼泪，之后也没好好治……可能是治不好吧。后来，我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死了。”
“我妈去世后，我妹妹的生父来我家里，要带我妹妹去南方。我妹妹舍不得走，一直哭着求她爸爸能不能把姥姥和我都带去……我姥姥倒是希望那个人能带我走，他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条件比我家好多了……不过，人家怎么可能愿意呢？然后，我妹妹就被带走了，我跟我姥姥一起过，再到后来，我跟同学来辉城打工了。”
魏子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叙述过于冗长了，他掩饰性地笑了笑：“对不起啊，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不觉得烦吧？”
叶雨枫只觉得自己平日里那些伤春悲秋显得苍白而可笑，他不敢看魏子星，慌忙开口：“不会的，是我不该问起你的事——”
“都说了，没事。”魏子星打断他的话，“给你讲了也好，平时我都没人能说这些事……总不能跟蓝逍那家伙说这些吧？”
叶雨枫凝望着城市的夜色：“你……不是还有男朋友？”
“他啊，”魏子星又是叹气，“我可不敢跟他诉苦，论起家庭，他那简直比我还惨。哎，别说这些了，头疼。”
叶雨枫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魏子星，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
“怎么发现的？”面对叶雨枫的发问，魏子星有些意外，但他还是认真思忖了一番，答道，“来辉城以后，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也是做乐手的。认识久了，他带我到他家里，然后该发生的就发生了。”
叶雨枫觉得身上有些发冷：“那人现在呢？”
魏子星摇头，淡漠道：“不知道，我跟他就床上这点儿关系，现在想想，当时是年纪小不懂事，被他骗了……但其实也没什么，刚来辉城那几年，我过得特别难受，我妹和我一道长大，很黏我，我俩感情特好，但她就那样走了……我姥姥一个人在老家，也让人放不下心。是因为那个人，我开始听歌、弹吉他，有了音乐这个爱好，这才觉得好受了很多，好像日子过得再苦再累都没有关系了。”
他讲述完这一切，然后问叶雨枫：“那你呢？”
叶雨枫抬起目光：“什么？”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魏子星说，夜色里，他的声音静谧而清晰。
叶雨枫的心脏猛然收缩，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听魏子星讲了许久，作为回报，他也应当同他交换自己的秘密，但是，现在……他还是没有办法讲出那些往事。
“我……说不太清楚。”沉默了许久，他低声说。
魏子星没有追问，他突然转过身子，跳下水泥围栏，站到叶雨枫身旁。
“叶雨枫，我发现你真的挺好笑的。你知道我喜欢你，知道我有男朋友，也不跟我断干净些，还跟着我出来，陪我聊这些事。你居然觉得我没道德……怎么，你这样就很有道德么？”
魏子星的话语似在调侃，却仿佛又真的染有一丝恼火。叶雨枫略感窘迫：“不是的，我没有认识很多人，朋友也很少，我不想……”
他觉得后面的话有些羞耻，于是顿了顿，调转话头：“而且，我觉得，你也没多么喜欢我。”
魏子星嗤笑一声：“这还不够喜欢啊？那你觉得怎么才算喜欢？”
叶雨枫没有回答，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去年夏天，他还在跟着魏子星学吉他的时候，魏子星望向吉他的眼神，认真而温柔；想到自己看了这么多乐队的演出，而魏子星是其中为数不多的能将吉他弹出风格的乐手。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阵隐痛——他相信魏子星很爱音乐，很爱吉他，可是，魏子星也说过，他的热情变了。是这份热爱没有给予他期望的回报么？或许有这样的原因吧……但，如果只是世事易变、人心易变呢？
城市茫茫的夜色里，他怀有若有若无的困惑，望向魏子星，有一瞬，他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个人离他很遥远。
往后的日子里，叶雨枫对魏子星生出隐约的担忧。过年后状态的恢复似乎只是回光返照，魏子星的身体越来越糟糕，胃痛反复，身形渐渐瘦削下去；他在感情上也并不顺利，先是和老林吵了架，分分合合，他对美院的男友也已经失去了兴趣，那个男生却放不下他，常常在黯夜的演出后找他，眼眶泛红，他一看又心软了。但魏子星在舞台上更加用力了，他像是怕赶不上什么似的，又匆忙地将黯夜自费录制专辑这件事提上日程。叶雨枫越来越少见到魏子星，有时遇上蓝逍，蓝逍说魏子星最近一直在录音棚，很忙碌，他也就不好去打扰。
春天的时候，黯夜的专辑终于完成录制，做出了实物，蓝逍给叶雨枫带了一张，说是乐队送他的。一个午后，叶雨枫坐在出租屋的窗前，静静地将这张专辑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初春，空气里还渗有寒意，明亮的阳光映在他的身上，只带着很浅的温度，有柳絮从敞开的玻璃窗外飘进来，沾到录音机顶端，他注视着那一小簇洁白的、近乎透明的絮丝，突然生出难言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Chapter 46 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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