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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蜕变(9) 人生中所有 ...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人潮几经往复,苏城的夏天依旧如期而至。
下午四点多的太阳烤得人发烫,程羿安决定将后背沁出的薄汗归结于这场酷暑,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而不是紧张。
毕竟是回自己家,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眼,当看清门里的场景后,程羿安整个人定在门口。
他离开前搭在沙发背上的棉背心,茶几上散布的五颗沙糖桔,窗台上生机盎然的薄荷……
一切都与他三月底离家时一模一样,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唯独窗前那块空地上铺着一床毯子,熟悉的薄被凌乱地堆在上面——是程依的铺盖。之前他和程依做过实验,结果证明整个家里就属窗台前的信号最好。
心跳快得几乎要撞断肋骨,程羿安再次深吸一口气,周遭却像被抽成了真空,闷得他胸口生疼。
离放学的时间越近,程羿安越发坐立不安。他坐一会儿,就忍不住起身到门口往楼下张望。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终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惶恐,下意识搓了搓手,缓步走到门口。没等他抬手推门,门就被从外面拉开了。
程依以为自己今早忘了锁门,眉心还没来得及松开,他就看到了屋内的人。
几周没见,人的变化能有这么大吗?程羿安望着门口站着的小小身影,觉得孩子高了半个头,可怎么瘦了这么多?
程依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程羿安的心又出水了,泡得他声音都哑了。
他伸出手,低声唤道:“依依。”
这一声唤得极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真喊出了口,还是他做的又一场梦。
程依还是没动,只是闭上眼晃了晃脑袋。等他再次睁眼,程羿安已经来到面前。
两人脚尖对脚尖,程依甚至能感受到哥哥靠近时带来的温暖的气息。
他怔怔地抬头,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开口。
一秒、两秒、三秒……程依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程羿安的小臂,热的,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
弟弟的反应太反常了,程羿安紧张地盯着他,眼前的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骨头,脚下一软便往地上坠。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弟弟的腰,将人拢进怀里,两人顺势一起跌坐到地上。
书包滚到一边,程依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背心,整张脸埋进他胸膛,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程羿安摸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从后脑勺一遍遍捋到后腰,无声地安抚着。
他抽空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暗暗叹了口气,又得重新加热了。
等怀里的身体停止抖动,程羿安的腿都被压僵了。小孩仰起脸,眼眶红得好似窗外漫天的晚霞,那抹红跟着程依的视线,也洇进了程羿安的眼底。
他捏着弟弟柔软的后颈,牵起嘴角,说出了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依依,薄荷养得不错。”
程依抬头贴上他的脸颊,似是确认他的存在,微凉的嘴唇蹭过他温热的皮肤,他听到弟弟哑着嗓子重复:“哥,我很想你。”
2003年6月24日,WHO将中国大陆从疫区中除名。
两个月后,程依升入初一。开学前,程羿安瞥见弟弟裤腿下露出的脚踝,确定他是真的长高了,当即拉着人出门,将衣柜里的衣服几乎换了一遍。
短短几周的不安和分离,催化了程依的成长。随着婴儿肥渐渐退去,他那酷似父亲程天增的硬朗五官线条,终于在眉眼间冒了头。
大专的课程轻松,程羿安课余时间被各类兼职填满,经常凌晨才翻墙回宿舍。
有次忙完才得空给弟弟打电话,睡梦中的程依被手心里震动的小灵通惊醒,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他什么都没说。
然而翌日,两人傍晚再通话时,程羿安跟他商量将每日通话改为一周三次,但要求程依每天回家后必须发短信报平安。
后来,程羿安每晚睡前都会收到一大段文字。程依像是要将那几分钱的短信性价比发挥到极致,程羿安有时累极了,短信没读完就沉沉睡去。
因着这个习惯,程依的语文成了学得最好的科目,作文比赛屡屡获奖。放假回来,程羿安将他放在书架上的一摞奖状铺开,小心仔细地全部贴在了床头的墙上。
程羿安毕业那年,正赶上学校专升本,虽然学历没变,可得到的教学资源与机会多了起来。
和悦娱乐公司入校招人,经纪人王家强一眼相中了程羿安。在问清公司待遇后,程羿安六月一毕业便签了约,正式入行做了演员。
本以为毕业就不用上课了,怎料王家强看了他试戏的片段,面露难色,反手将他丢进表演课堂。
公司在上海,程羿安一边跟着公司安排跑龙套,一边上课。天高皇帝远,他没精力抓程依的成绩,高幸和程天增生前也没怎么管过他的学业,倒像是遗传了。
结果年后,他趁着程依放寒假跟公司请了几周假,回家的第二天,程依在饭桌上闷声说不想读高中了。
当时程羿安正在反思表演老师对他的评价,老师说他的表演太刻板,会笑也会哭,但分寸拿捏得刚好,便多了份虚假,少了些真心。
听到程依的抱怨,他没往心里去,只抬头淡淡扫了弟弟一眼,警告道:“别耍小孩子脾气。”
程依攥着筷子戳弄碗里的蛋炒饭,想再说些什么,程羿安的小灵通响了。他看着哥离桌进屋,关紧房门,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他又做梦了,梦里的月光还是和那晚一样冷。那天后的两周,他给程羿安打了无数通电话,不是信号不好就是无法接通,后来更是直接关机了。
程依惊醒时,后背的汗浸湿了床单。他睁眼盯着天花板,任由身上的冷汗逐渐变凉,黏糊糊的,像小时候碰翻碗撒了一身绿豆汤。
他就这样挨到天亮,直到身边的人起床,他才如往常去厕所洗漱。趁着程羿安在厨房做早饭,他悄悄冲了个凉。
虽然洗干净了,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却挥之不去,甚至随着时间流逝渗进皮肉。他忍不住反复揉搓着左手小臂,昨晚入睡时,程羿安就握在这个位置。
如果继续按部就班地读书,意味着他还要忍受至少八年的分离。他在学校浑浑噩噩,哥在哪儿,在做什么,身边是谁,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
他一概不知。
他学到的书本上的那些知识,在程羿安这艘离港的船面前,毫无用处。他只能同岸边的船桩一般,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游船。
他等不了了。
程依默默观察哥的情绪,几天后吃着午饭,他再次提起。这次对面的人终于掀起眼皮,认真打量起他来。
虽然程羿安读的是大专,但他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在他印象里,程依语文成绩一直很好,作文还拿过学校一等奖,他不懂程依为何突然厌学。
他将弟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背心下的肩膀线条隐约可见,是不会被轻易欺负的体格了。可他还是不放心,多问了一嘴:“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程依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失笑着解释,“哥,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程羿安直击要害,程依却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程羿安也不逼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平静地问:“你现在的分数,中考能去几中?”
“芦里。”
那是一所离家近却极其普通的中学,程羿安将嘴里的面咽下去,淡淡点头,用一句话终结了话题:“先吃饭。”
两天后,程羿安在午睡前推开门,对躺在床上的程依宣布了他的决定:“我给你班主任打过电话了,她说你努努力能考上乌江中学,那个学校不错。开学好好学,一年时间足够了。”
“我说了不想读了。”程依猛地坐起身,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下来,语气也硬邦邦的,“哥,你能不能听听我的想法?”
“家里供得起你,我现在也有工作,不需要你十八岁就去打工。”程羿安笃定弟弟就是心疼钱,可小孩不懂,人生中所有看似轻松的捷径,终会在未来索要沉重的代价,或早或晚。
他望着向自己走来的程依,落下了审判:“你还小,你不懂。”
又是这句。程依脑子里无数个程羿安的声音回荡,无数个“你还小”相互碰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时候无论做什么,哥虽然都会询问他的想法,但实际从未让他做过真正的选择。跆拳道是哥让学的,在李秀香家吃饭也是哥提前安排好的,而他也一直听话顺从。
可当听到电话那端程羿安虚弱的声音,他连去哪里找人都不知道,因为他还小。
那晚挂断电话后,程依发了疯似地收拾书包,收好后又如遭雷击般怔在门口。他不知道车票怎么买,不知道车站在哪,甚至不知道哥住在杭市的哪个角落,他什么都不知道。
程羿安觉得他能把自己照顾好,是因为哥不在身边时的那些慌张、焦躁、辗转难眠,全都被程羿安的存在不动声色地抚平了。
他和程羿安就像生物课上讲的寄生关系。程羿安在的时候,他过得很好;但若没了程羿安,他根本活不下去。
他想快点站到哥的身边,哪怕用最笨、最偏激的方式。
而这些,程羿安不知道。
面前的弟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片刻后露出个笑,随性张扬又如释重负,这样陌生的笑在程依的脸上从未出现过。
那一刻,程羿安心头一紧,想让他别说了。因为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他应该不想听,可他动了动嘴唇,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此刻,程羿安才恍然意识到,曾经才到他腰间的小孩竟已快同他一般高了。
程依用直白到近乎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言语流利,显然在心底酝酿了很久:“对,我小,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我小,所以我不配知道任何事!只有我按照你的想法长大,你才觉得当初做的一切是对的,背叛那个女人带着我活下来是对的!哥,你是把我当弟弟,还是一条听话的——”
“啪!”程羿安没让他说完,一巴掌扇了过去。
人在极端情绪下,会做出许多理智时绝不会做的事,比如那年他拿着刀挡在母亲房门前,比如此刻程依脸上飞速浮起的红印。
他垂下手,指尖止不住地颤。
第一次摸上这张脸时,程依被妈妈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软,程羿安只敢用指尖轻点他的脸颊,生怕碰坏,现在居然……
程依舔了舔口腔里被牙齿磕破的地方,血腥味在嘴里翻涌,激得他想吐。
他已经十四岁了,哥像他这么大都能养家了,那他也可以不再成为哥的累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几个世纪,程羿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是咱妈。”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接着程依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如刀:“那她为什么要杀了我?杀了我们?”
程羿安定定地望着眼前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不知道程依是从何得知的,就好像他不知道程依怎么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而程依很早就知道了程羿安为什么要将他抓得这么紧。
程羿安其实是在完成一场漫长的献祭。
这人牺牲自我,以确保程依活得幸福安稳。
在他眼里,哥像根紧绷到极点的弦,一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疯狂向两端拉扯。那些隐秘又血淋淋的记忆,在黑暗中反复撕咬着程羿安的理智,若寻不到一个承载的器皿,他整个人都会从内到外彻底坍塌。
于是,程依成了那个沉默的接纳者。
他曾以为自己的乖巧懂事能盛放哥所有的彷徨不安,并甘之如饴。可当他渐渐有了自己的意志,这种共生关系便失衡了。
哥总说他长大就懂了,长大就能去见爸妈,长大就能让哥安心。程依不知道几岁算长大,所以他很早就长大了。
他望着程羿安,说出的话与温顺的表情截然相反:“哥,你这样逼我,倒不如当年让妈带我一起走。”
心痛原来是这种感觉啊。程羿安恍若站在薄冰上,脚下的冰面骤然碎裂,他心脏一坠,失重的瞬间整个人落入深渊,被窒息和黑暗彻底包围。
手一直在抖,程羿安努力攥起拳,力气大到指甲在掌心掐出红痕:“你……你不明白。”
程羿安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剖开在程依面前,却唯独无法向弟弟提及那一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身挡住那些黑暗,告诉程依向前走,别回头。
“是啊,我什么都不明白。”程依笑了,可望着那双形似父亲的眼睛,程羿安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哭了。
程依后退两步,放轻语气,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你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
两人相对而立,死一般的沉寂。
程羿安受不了这种煎熬,转身想逃,一转身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房子里唯一一个属于他的空间,还是和程依共用的那间屋子。另一间卧室是高悦的,除了打扫卫生,他从不轻易踏足。
背对弟弟愣了两秒,程羿安倔强地继续迈步,程依眼睁睁看着程羿安走进厕所,“哐当”一声摔上了门。
门上嵌的毛玻璃随之剧烈抖动,发出零碎的声响,随即再次归于死寂。
程依在原地站了半晌,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站起来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哥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了。”
程依被钉在玄关,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的脚步声,呆滞良久,他拖着步子坐回沙发。
午后的阳光洒满客厅,照得他眼底发亮,然后是侧脸、胳膊、大腿……最后整个屋子归于昏暗。
沙发上的人影从清晰到模糊,一动未动。
520的小惊喜掉落~
程羿安(皮笑肉不笑):是很惊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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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蜕变(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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