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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落熄灭 “死是不可 ...

  •   行政楼内,辅导员抬抬头,意思着示意祝西栾坐。

      “现在这个网络啊,消息传播实在太快了,动不动就网暴……学校官号下面的网民评论,全都是让我们给个交代,处置你的言论……连校领导都被惊动了,这才让我来问问。”

      辅导员言语中的不耐不加掩饰,祝西栾闻言蹙眉:“处置?”

      女人打开保温杯喝水的动作一顿,语气严肃,声量高了起来:“你是什么语气?”

      祝西栾静静地看着她。
      辅导员头发稀疏,戴了一幅黑框的厚眼镜,眉心的“川”字纹入木三分,精明的眼神从电脑屏幕移开,放到祝西栾身上,堂而皇之地打量审视。

      社会道德总在宣扬要避免以貌取人,但大概只有本身善良的人会照做。

      祝西栾是有一副无辜的五官,但前边儿嘴唇一张一合冷硬却平静的解释,却有点“咄咄逼人”,要是被构陷的,不应该委屈地红下眼睛吗?

      女人并未从祝西栾的眼神中感受到一丁点儿弱势的意味,反而觉得他身上有股硬邦邦的劲儿,像个刺头。

      而且她也听雕塑系的许老师提过,这人行事做派眼高于顶,不似听话懂事的。

      她眼角锐利地眯了眯,而后撇开,一种判决已然在心中的表情。

      祝西栾和她解释起因经过的话头一顿。
      鼠标在屏幕上点着,女人流水线似的处理学生会递交上来的贫困生名单。

      她也没仔细听人说什么,敷衍地点点头,过来人的语气,为他出谋划策。

      “我呢先前联系过丁太太,同她大致了解了下情况,她也不是个霸道的性格,只是气不过,毕竟还没上升到违法乱纪的层面,只是道德作风问题,学校也不会因此就开除你。”

      真可笑,三言两语间,竟然就评判了他的道德作风。

      祝西栾蹙起眉,却先说:“她已经起诉离婚了,不是丁太太。”

      女人只是“啧”了一声,不喜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

      “所以我的建议是,考个研究生也不容易,你去找人聊聊,诚恳点给她道个歉,再写个手写信公开发表一下,学校这边记过处理,事情也算过去了。”

      “我和你说过了,关于这件事情,是我被骚扰了。”祝西栾一字一句重复。

      “好了,我知道,这种事情说出来很难看,你这样说也很正常。”
      鼠标“咔嚓咔嚓”响着,身旁的打印机忽然运作起来,几张A4纸滚出。

      女人头也没抬:“处分的单子在那,你拿回去写了吧。”

      从头到尾的反应都仿佛根本没听祝西栾说话,祝西栾忽然明白过来,叫他来并不是了解情况,而是速战速决、尽快解决麻烦。

      祝西栾是对很多事不会计较,也懒于计较,可他也再不是年少时那个别人欺负到眼前,也毫无作为的人。

      祝西栾站起身把纸拿起来。
      “渡宜美院在国内有近百年的历史了,享尽声誉,但高校里出了你这样的老师也是不幸。”

      “你说什么?”女人不敢置信,竟然敢有学生跟她这样说话。

      祝西栾今天没有拾掇过自己,美院生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灰头土脸的,身上背了不知道多少张没画完的画,还要没日没夜抓捕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灵感,根本没时间精力打理自己。

      “撕拉”几声,碎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办公室里的监控没有声音对嘛?你才敢这样办事,还是你上边有能为你托底的领导?又或者,你以为我是个软柿子?”

      祝西栾的语气毫无起伏,其实对于他而言,处理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太简单了,甚至不需要和谭季严低头,他自己找人吩咐几声,一切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女人像是被他这副精神病发作的样子震慑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女人把桌子拍的震天响,唾沫横飞。

      “你这样的学生,难怪会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这么大年纪了,尊师重道都学不会,不知道父母怎么教的!”

      祝西栾靠到另一张办公桌上,抬眼看了看天花板。

      “也许我进门的时候就开始录音了?”

      辅导员脸色陡然一变。

      祝西栾异常平静道:“要么我给美院再添一桩实打实有证据的丑闻,要么,换个人来公正地处理这件事情,毕竟和我有关,我会配合,不过,请你也给我写一封手写道歉信。”

      用冷水洗了把脸后,祝西栾才从行政楼出来,他绕道去艺术楼的教室,继续蹲在地上,帮导师整理本科学生的作业并打分。

      走廊的窗外传来“咕噜咕噜”的拖车声,祝西栾瞥了一眼。

      “今天是阿姨们定期清理画室的时间?”

      美院的画室会产生大量画材废料,保洁每隔一段时间会专门上门清运。

      “对,发过通知和提醒的,你没看到吗?”和他一道评分的李开回答他。

      “这两天不太看手机。”

      祝西栾盘腿坐着,躬着身,一手撑地,一手拿笔,亚麻色的长发滑落半遮住他的面庞叫人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握着铅笔的手很快在一幅素描的角落写下了“93”的分数。

      李开犹豫片刻还是问:“你家里不知道最近这些事儿吗?”
      不然,怎么没有帮他处理呢?

      祝西栾摇摇头:“我不清楚。”

      他没有和家里联系过。
      父亲在实验室里几乎足不出户,网速跟深山老林里的猴子没什么区别。
      妈妈常年在国外处理生意,她没有谭季严那么变态,一天到晚盯着他,但她身边到底有助理和秘书,可母亲一直没有给他来电,说明有人特意嘱咐过,不要同她透露祝西栾近况,以免她会施以援手。

      这个人,只会是谭季严了。
      谭季严对近期的事儿一定清清楚楚,却熟视无睹,刻意折磨他。
      网上的人扒不出他的身份信息,那祝西栾就会陷在谣言为他垒砌的身份中。

      谭季严在逼他低头,逼他承认是谭家人而后主动套上项圈。

      傍晚两人一块去食堂吃:饭,祝西栾顺便去咖啡厅买了一杯美式。
      李开不爱苦味,听到祝西栾让服务生添“四份浓缩”的时候,惊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吐槽——

      “你是不是爱折磨自己?”

      等待间隙,玻璃窗位置的一对情侣不时朝他看来,目光闪烁,小声议论着什么。

      祝西栾移开视线,取了纸袋后离开,两人穿过银杏林小道,走到图书馆前的广场时,乍一眼看去,赶集似的到处都是摊位和乱窜其间的人。

      “文远集团给新校区捐赠了一栋楼,公益仪式这两天要在主礼堂举行,这些摊位活动是预热,做些小游戏,跟旅游集章似的,集到一定数量,可以拿学分的。”

      李开和他说着什么,祝西栾忽然有些神游。

      公益仪式,梁声昀父母应当不会来,这种级别的活动,文远一个小副总,已然撑足了场面,就是不知道梁声昀会不会来。
      那次之后……他们谁也没再联系谁。

      “你说世界上恐同的人多吗?”祝西栾忽然问。

      “女生我不了解。”
      李开没问他原因,挺细致地和他分析个人看法,“男生好像不少。”

      李开又立即道:“虽然我是异性恋,但挺支持爱情无关性别的。”

      祝西栾困惑:“世界上的爱情本来就少得可怜,为什么还要界定性别呢?”

      “是这个理呀!其实我认为男的为什么恐同,大部分原因还是自恋自我观感良好、普信、爱幻想导致的。”

      “有一回聚餐,不知道什么话题,就聊到了对性取向的看法上,我当时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了‘爱情无关性别’这句话,有个男的当场一脸反胃地说,我受不了别人觊觎我的屁股。”

      祝西栾抿了抿唇:“好自恋。”

      “是啊,这句话跟他的屁股有什么关系,那嘴脸,好恶心。”

      “那时候我就觉得,很多男的都以自我为中心,碰到身边有同性恋,就自我代入,可能认定自己魅力无限,也不知道照照镜子,就默认自己会被人爱上。”

      “要么就是脑子老往下三滥的方向走,跟在脑子里拉了一泡尿似的,又黄有臭,搞得爱情始终就跟那挡子事挂钩。”

      “而且不是有一句话嘛,唯一的性取向便是心之所向,专注自己就好,你管对方是不是恐同。要是你身边有人让你产生他是不是恐同的怀疑,如果是朋友,那你也别把人当朋友了!”

      祝西栾默然片刻,点点头,却轻声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如果不是觉得恶心,为什么要避着他呢?
      为什么不是装作“若无其事”,这种彼此体面的方式呢?

      现在这般,反倒让这件事情横梗在他脑海里,过不去了,像存心要让他记住般。

      李开看着祝西栾自顾自往前走,莫名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孤独,特别是在这样熙熙攘攘的环境中。

      摊位音响谁也不让谁似的嚷着流行歌曲,声量交织成乌泱泱的一片,吵得祝西栾耳朵“嗡嗡嗡”。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手缩进衣服口袋里,捏着里头儿的烟盒埋头往前走,想快一些离开人群。

      鸭舌帽的帽檐挡住了祝西栾望向四周的视线,他的目光垂在地上,鞋底踩爆一颗颗落下的银杏果,余光忽然瞥见金黄的地面上有一点暗黑色的像是纸片一般的东西。

      祝西栾蹲下身,拨开落叶,是一只埋在银杏叶中,断了半截翅膀的蝴蝶。

      是标本?或者是谁做的工艺品?

      祝西栾停留在喧闹的人流中,伸出手轻轻一触,蝴蝶的翅膀忽然扇动起来,破碎地挣扎着,竭尽全力却无济于事。

      “还以为死了。”李开不知何时跟他一块蹲下身,“不过也活不长了吧。”

      是啊,活不长了,本身蝴蝶翩跹的寿命也只有不到一个月。

      好惨,好可怜。
      翅膀坏掉了,只能任人踩踏地躺倒在原地,不知哪一个人类路过,就会把它踩死。

      祝西栾难以抑制地感受到悲哀,麻木的胸腔被滞涩的酸胀填满。他的情绪异常敏感,尤其是近期,像是身体的激素都出了某种大问题。

      “你先去吃吧,我带它去看看花。”

      祝西栾用几张掉落的叶子,将蝴蝶托起,像神经病似的把蝴蝶带去了蕉湖公园,从渡宜美院出去,隔一条公路就是,占地面积不大,外头都称蕉湖公园是渡宜美院的后花园,很多写生课直接就是在这儿上的。

      太阳渐渐西下,蔷薇粉的云霞铺在高楼林立的天空,人造湖像融了莫奈的紫色颜料,在日暮拉长的光照下温润得像一抹绸缎,岸边细叶榕树影扶疏,一小片火烧似的美人蕉沿湖而栽,直挺挺地立在一日比一日低的温度中,不知何时火会熄灭。

      祝西栾用瓶盖化了些咖啡店给的白砂糖搁置在蝴蝶的旁边。

      他又指了指美人蕉,在外人眼里像个疯子似的和蝴蝶对话:“你是想要人种的美人蕉,喷过农药那种,还是要喝我给你的糖水?”

      蝴蝶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祝西栾认为它只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用食指戳了戳,得到了它轻颤翅膀的回应。

      “你不会活不过今天了吧……”他盘腿坐在石头上,失落地咬着吸管,大口大口苦涩的咖啡液流入身体。

      “紫调的天空、湖面,花期快结束的美人蕉,还有日落、空气、树木,这个地方还不错吧,如果死前是这样的景象,是不是不错。”

      回应他的是穿过耳边的晚风。

      “诶,忘了你了……”祝西栾忽然又指了指身旁一株半人高的绿植,读出立牌上的名称,“还有滴水观音,多好听的名字。”

      只是一会儿,天际就洇出了蓝,蓝得像海那样深沉,美人蕉和滴水观音变成了暗色的一圈阴影,风渐渐凉下来,溜入祝西栾的毛衣内,他冒起些鸡皮疙瘩,嗖嗖地仿佛凉心里头去了。

      最后一抹余晖收尽,天地归入晦涩,祝西栾碰了碰那只寿命将近的蝴蝶。

      不再有回应了。

      它和太阳一块儿离去了。日落会在此处熄灭,却又在地球另一侧破晓复苏,周而复始,亘古不变。渺小的生命却一生一次,短暂惨烈,绝不重来。

      祝西栾眨眨眼,他很想知道,小蝴蝶是否看完了一场日落,自己又是否打扰了它生前最后的时光。

      他好想知道,这个念头像某种具有勾魂摄魄之力的妖精,引得他灵魂神游,入梦般外界所有的声音都尽数收拢。

      刚刚是不是有人叫我了,他有片刻的分心,但不多,目光落在身旁触手可及的滴水观音上。

      他不认识这种植物,但知道生物学家总是将鲜艳判定为警告色,滴水观音的果实和美人蕉一样红,一颗颗像葡萄似的挨挤在一块。

      鬼使神差下,祝西栾伸手摘了一颗,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咬进了嘴里。

      在灼烧的刺痛来临前,祝西栾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苦的。

      好苦,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都是苦的。

      他似乎把果实呛了出来,可又感觉食道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一般,他狼狈地捂着嘴勾起身体。

      “咳咳——”
      火烧般的疼痛从鼻腔蔓延到胸口,他拿过矿泉水,冲洗着自己的口腔。

      眼前昏暗的世界在旋转摇晃,祝西栾仿佛置身在一个滚动的玻璃球内,他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

      完了。
      他还有闲心想。

      死是不可能死的,但会招来谭季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日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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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新,段评已开,求评论。 都耽《自由婚恋》 求预收收藏,先婚后爱,离了再追。 深情男鬼攻vs自由明艳受 法援律师vs支教老师 一个偏日常但沾点小狗血,向往自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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