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雾中花 ...

  •   打皇宫赶来时,策马疾奔,心弦紧绷吊着口气;自镇抚司回来时,孤身行夜路,步履蹒跚仿若丢了魂儿。

      晏梅故正是这般,两脚踏在汝南湿漉漉的回宫大道上,不知所谓地飘荡在苍凉月色中,浑身脱力之下,一步又一步,捱回了皇宫,捱回了贞元殿。

      驻足殿外时,长身挺立,一袭紫袍却成了一抹孑然艳丽之色,无所来,亦无所去。

      他扬起下颌,瞧见了夜空中的皎白月色,再低头瞥着,贞元殿影影绰绰映出了明黄的烛火——萧沛还在等他。

      可晏梅故却迟迟不肯踏入。

      不知默然站了多久,直到有个当值小太监,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偏殿出来,冷不丁瞅见了晏梅故,幽幽立于庭院,吓了一大跳。

      他战战兢兢地问:“主子,陛下还等您呢,夜间湿气重,快进去吧?”

      闻声晏梅故才恍然回神,怔怔地点了点头,而后提了提嘴角,面色如常地踏入寝殿。

      凑近了瞧见,萧沛正耷拉着脑袋坐在窗边,紧绷着身子,两只手肘抵在膝盖上,两手紧紧交握着,只见攥得指尖泛白,隐约可窥见其惴惴难安。

      见此情状,晏梅故倒是有些触动。可转瞬间,又茫然了。他不知萧沛,究竟忧心何物,心系何物,更不知萧沛脑海中整日翻滚着的,是他晏梅故耳提面命的强迫威逼,还是天子心心念念,却求不得的自由。

      晏梅故垂下眼眸,缓缓踱步靠近,站在萧沛身边。

      萧沛抬头仰视,不乏有些倦色与希冀。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梅故……怎么样?”

      晏梅故不做任何神态,淡淡说道:“石延早有防备,没落入荆王的陷阱,而派来刺杀的那名黑衣男子,也已落入了法网,关在镇抚司候审。”

      说完这些,他转身坐上了龙床边沿,与正对面的萧沛森然相视。

      萧沛张了张嘴,显然是愣住了,可他反应极快,旋即点头:“太好了,还好没酿成大祸。梅故,辛苦你了。”

      真诚的言辞,满含忧虑的眼眸,皆是无辜又可怜,似乎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干系,似乎他只是个为无心之失而忏悔的善人,是纯粹无暇的白花。

      可若不是晏梅故,亲眼瞧见那黑衣人结伴逃走,又有石延所透露的蛛丝马迹,他或许当真坚信不疑,萧沛是朵无辜的白花。

      思及此,晏梅故连恼也不恼,自嘲似的轻轻哼笑,眉眼柔和,将心事暂且搁在心底。

      他起身搬了个小凳,搁在龙床边上,然后很和颜悦色地朝萧沛招了招手,微笑道:“过来,坐这儿。”

      萧沛浑身发凉,迟疑着挪腾过去坐下,而晏梅故仍在龙床边沿上,挺直脊背坐得板板正正。

      两人霎时拉开了高低,萧沛须昂头才能正视着晏梅故。

      而晏梅故此时,将柔和收敛殆尽,只余下平静得可怖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知怎么,萧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晏梅故严肃道:“萧溯川,眼睛盯着我。”

      听不出愠怒,听不出试探,只是无波无澜的口吻,似乎一切尽在掌握。可萧沛偏偏最怕他无波无澜,因为只有这种时刻,他不知道晏梅故究竟想着什么。

      他眨了眨眼,将眼神重新投向了晏梅故,而后壮着胆子注视那双睥睨万物的长眸,连挪开的勇气也消失了。

      晏梅故不吭声,两人如此对视了良久,谁也无话可说。

      渐渐,淡然的打量也好似步步紧逼,萧沛承受不住,一再想逃,却好似困在了晏梅故的目光中,死活也不敢眨眼。

      萧沛心弦颤动,一时以为这场试探将永远不会休止。

      不知何时,晏梅故的凤眼闪过了笑意,温柔地问道:“萧溯川,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萧沛嘴唇颤动,当即要说。

      晏梅故陡然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不急着回答。我只想听实话,若你当真瞒了我,我也不怪你,只要你亲口说出来,我绝无二话,当即原谅你。萧溯川,你想清楚再回话,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他温柔又坚定,仁慈又善良,似乎浑身镶嵌着和蔼的金光,无差别地普渡众生,消灭罪孽。

      这副架势,好似不论萧沛犯下何等罪孽,生出何等念头,晏梅故都会善解人意地一笑了之。

      原谅他,包容他,爱护他。

      可愈是如此,萧沛愈是不敢信晏梅故的温柔。

      在晏梅故留给他不多的思考空当中,他某瞬间认定了,承认错误的代价是极其惨痛的。而他内心真实的念头,是更加难以启齿,为人所不屑的。

      很快,晏梅故轻声哼问:“嗯?”

      萧沛没有犹豫,眨了下眼睛,笃定道:“怎么可能,朕怎么会瞒你?”

      晏梅故隐约期待的眸子,忽而暗淡下去了。

      他长久凝视着萧沛的脸庞,半晌,微微笑了笑,若无其事似的,“哦……”他笑得很勉强。而后困倦袭来,默默地宽衣解带,收拾好床铺,合衣躺下,没再搭理萧沛。

      萧沛傻眼了,仍老老实实地坐在小凳上,连手脚也不知往哪放。

      他很想不要脸面地蹭过去,想要哄哄晏梅故,撒娇、认错、耍赖,什么都行,只求晏梅故不要这样冷落他。他不想让晏梅故难受。

      可偏偏执念作祟,仍在负隅顽抗,将他锯了嘴巴、砍断手脚,只肯冷眼旁观,死活不肯坦明心意。

      如此这般,静坐了许久,晏梅故却还是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一声不吭,似乎是睡着了。

      萧沛别扭劲儿上来,非要坐那儿,默默希望晏梅故能劝他上床睡觉,或是骂他一顿,再逼他上床睡觉。

      可偏偏,晏梅故无动于衷,甚至逐渐呼出了绵长的气息,似乎累极了。

      他是真的累了,不是往日那种,忙碌到脚不沾地的疲倦,而是长久以来,吊在心头的那口气,猛然散去了。他心很累,头脑很累,孤立无援又如临大敌。

      他不知萧沛为何要骗他,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晏梅故只想睡觉,将心底那些结成结的疙瘩,置之不理。

      萧沛也不示弱,虽不顽强对抗,却暗中拧着股劲儿。

      起初,他很是镇定,猜测晏梅故到底知晓了几分。而到了后来,晏梅故愈是沉默,愈是教他溃不成军,心慌又后悔,恨不能将实话全盘托出。

      连萧沛也忘了自己的脾气。他非要着手做的事情,绝不会无疾而终。

      于是宁死不改地坐在小凳上,似乎这样便是无声的对抗。他既不出声吵晏梅故,也不辩解,他以为晏梅故总会来哄他。

      一刻,两刻,三刻……半个时辰。

      晏梅故背对着他,早就睡着了。

      毕竟坐了那么久,不肯上床,萧沛面子上也挂不住,绝不愿轻易妥协,因而他又待了半个时辰。

      直至小凳硌得屁股酸痛,帝王终于勉强起了个身,试探着走到床边,伸着脖子,想瞧瞧晏梅故醒了没。

      可惜不遂人愿,晏梅故没醒。

      于是,萧沛叹了口气,趔趄着身子,跪在床沿儿,跨过晏梅故翻身到里侧。他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晏梅故。倒不是怕吵醒晏梅故睡觉,而是怕被发现偷偷上床,丢了脸。

      可躺在床上的刹那……

      萧沛刚想松口气,冷不丁瞥见,晏梅故正眼珠一错不错地紧盯着他。

      “啊!”他心里有鬼,吓得大喊,而后紧紧捂住嘴。

      这回,晏梅故总该理他了吧?

      只见晏梅故瞧了他两眼,翻了个身,背对着萧沛,又睡了。萧沛彻底失望了,他很确定,晏梅故生气了。

      “梅故,其实……”他忍不住想要解释。

      “陛下,奴婢困了,很累。”晏梅故打断他,腔调掺杂着鼻音,“陛下说没骗,那便是没骗,这话奴婢只听一次。”

      萧沛被剥夺了解释的机会,却没有获得原谅。无论他怎样解释,晏梅故不听,也不搭话。这刹那,萧沛几乎以为他失去了晏梅故。

      他浑身发冷,冷得有点厉害,像是冬天,像是冰天雪地,咬着牙与举世对抗。

      “梅故,你理理朕,好不好?”

      晏梅故不动,萧沛便径直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身子。晏梅故没有挣扎,任他抱着,又缓缓睁开眼睛,勉强“嗯”了声,算作回应。

      最终,萧沛抱着只肯背对他的晏梅故,两人沉入了各自的噩梦漩涡。

      天明,鸡啼,晨雾弥漫。

      贞元殿内,倒是沉入梦乡,而镇抚司的诏狱中,却有人缓缓从睡梦中醒来……

      赵迁揉着钝痛的脑袋,脖子梗得难受,连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他睡梦之中,舌头湿漉漉的,似乎被啃咬舔舐,有人按着他手腕强吻。

      平日里浑身力气,偏偏那会子却使不出,他急出满头汗,逐渐转醒。

      睁开沉重的眼皮,赫然是张遍布划痕的木桌,而后赵迁惊觉自己坐在长凳上,周遭是镇抚司的诏狱。

      意识陡然回笼,他猛然瞥见了枕着胳膊、睡在身旁的左观尘,再然后……目光瞥向了狱门之内。

      黑衣人竟然不见了踪影!

      赵迁倒吸了口冷气,浑身发麻,连呼吸也不顺畅了。他似乎当即被扒了皮,还顺带抽了筋。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钥匙,钥匙串儿好端端系在腰上,再推开左观尘,跑到狱门前检查,发现门锁竟然被撬坏了,四分五裂地落在地上。

      这不可能……镇抚司的狱门锁头,怎么会凭空教人撬坏?这完全不合情理。

      “左观尘,左观尘……”赵迁烦躁地推搡,终于将人叫醒了。

      左观尘也扶着脑袋醒来,瞪着眼睛看他,“啊?”

      赵迁语急问道:“我怎么睡着了?”

      左观尘嘟囔道:“我哪知道……”

      赵迁急得要命,又恐慌,怒火上涌:“人犯跑了!”他愧对晏梅故的托付,他没完成好任务,给晏梅故添麻烦了,晏梅故绝对不会再重用他了。

      想到这儿,他嘴一撇,竟然想哭。

      这下子,左观尘陡然清醒了,眼睛放光地瞧着赵迁,呼吸一滞。他没半点同情,勾唇稀罕地打量赵迁,猛地发力将人捞进怀里。

      赵迁是真伤心,生怕晏梅故不要他,一时狠狠痛骂自己,连眼圈都红透了。

      他挣扎了两下,“放开,我要出去找人。”

      左观尘隔岸观火,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的傻样儿,没心没肺地乐呵呵道:“怎么办,晏梅故怕是要杀了你。小赵大人,你怕不怕死?要不咱俩也私奔?”

      闻言,赵迁傻眼了。

      真是丧心病狂……

      “滚开,谁要与你私奔?干爹杀我前,我先杀了你。”

      左观尘挑了挑眉,而后不明意味地笑了,眯起眼睛,“小东西,干爹在你心里,有那么重要?”

      赵迁还想说话,左观尘却托住他的后脑,深深堵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雾中花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6.21从23章开始倒v,v后随榜更 下本开预收文《坏小猫的救赎日记[ABO]》喵喵喵求收藏 【清高冷艳但死于心软daddy攻x花言巧语可爱小骗子猫猫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