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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陈年事 ...

  •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晏梅故心底那微不足道的罪恶感,在踏出镇抚司时,彻底烟消云散了。

      左观尘心中藏鬼,搅弄风云,惯会摆出副假惺惺的皮囊,装傻卖笑,信口胡扯,实则满肚子长牙,心比冰还要冷,还要硬。

      让他吃点算计的滋味儿,倒也不算亏了他。

      更何况,晏梅故打定主意追查的大事,任谁也休想阻拦。即便事情过后,举世之人皆来怨恨讨伐他,他也认了。

      于是挥了挥袖子,疾步如风,又往杨府去了。

      杨承晦告假多日,躲在府内,轻易不见外客。可今日这位,容不得他不见,若是此人不合意,非要将杨家大门卸下来才罢休。

      于是好声好气,将人让进府内,斟茶看座,摆好瓜果点心,打上蒲扇,心惊胆战问道:“晏公公,此趟所为何事?”

      晏梅故悠悠慢摇蒲扇,笑着说:“咱家今日,是想听阁老说件事。”

      杨承晦纳闷问道:“什么事?”

      晏梅故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到了杨承晦脸上,后者登时会意,屏退左右仆从,堂上霎时只剩下他两人。这时,晏梅故也不卖关子了,握住扇柄,严肃问道:“阁老可否详说,当年杨家案的来龙去脉?”

      这话一出,杨承晦笑意全无,嘴唇连血色也没了,伏天坠入了冰窟,只有脸颊可以勉强抽动两下。

      他缓了半天,问道:“你问起这个做甚?”

      晏梅故垂眸,低声细语:“自然是有要事。”

      那事情已隔了数年光阴,见不了光,闻不见血,即便如今已然平反,洗雪了冤屈,杨承晦也绝不愿提起那段凄惨的时光,连听,也不愿听到。

      杨承晦不肯轻易说起,反倒是问:“晏公公跟随先帝多年,难道先帝未曾与你说起?竟然要来问我。”

      这正是晏梅故的为难之处。

      杨氏之案从来便是先帝的逆鳞,轻易是触碰不得的。晏梅故心知先帝与萧沛的心结所在,因而从不敢主动提起,只有先帝惆怅感慨之时,会说起一二。

      拼拼凑凑,先帝口中的,萧沛口中的,再加之外人七嘴八舌议论的,晏梅故只能大概拼凑出个轮廓,却从不知晓事情的全貌底细。

      若无当年亲历者,亲口讲述,恐怕晏梅故是无从得知了。

      眼瞧晏梅故沉默,杨承晦叹了口气,摆手让步道:“不怪你糊涂,实则是当年之事,另有隐情,连陛下也不知道,更何况是晏公公你呢?”

      晏梅故眸光微闪,迫不及待问道:“是什么隐情?”

      杨承晦仍旧心存疑惑,问道:“你要先告诉我,为何问起此事。这些陈年旧事,封尘已久,如今杨家终于过上几年安稳日子,我不想再卷进风波。”

      “我绝没有将杨家再卷进风波的意思,”晏梅故脱口而出,攥紧了把手,眼珠来回拨转两遭,还是坦诚相待,“而是……杨家案,或许还有可查的余地。”

      杨承晦轻轻“啊”了一声,眼神呆滞,缓缓起了身,在堂上踱步两圈。

      他嘟囔着:“难不成是先帝……”

      晏梅故当即矢口否认:“不,不是先帝。若我说,先帝对当年此事,亦不完全知情,阁老怎么想?”

      先帝是让杨家堕入地狱的始作俑者,是龙威震怒而滥杀无辜的刽子手,说他毫不知情,岂不可笑?杨承晦自然不信,他抿着嘴唇不吭声。

      而是将往事缓缓道来。

      正乾十二年,大堇与左狨在汝江交战,战况凶猛,几乎冲杀过江,直逼汝北故土。那场决战,得益于先帝御驾亲征,全军将士一鼓作气,民心之所向。

      若非祸事横生,兴许在正乾朝,大堇便能凯旋归乡,收复故土了。可天意造化弄人。

      杨承晦捋了把胡子,勾着唇角:“举世皆知,那场决战之前,内阁总督下令,夜袭汝江,直捣狨军老巢,派出千军万马,捎带走了大半粮草辎重,汝江以南霎时空虚,不得不固守,抵死相拼。”

      世人所知的事实便是如此,晏梅故也知道这个说法,于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夜袭不成,伤亡惨重,反教狨军率兵南下,险些酿成大祸。”

      可这只是后世所传说,并非当年本貌。

      而对真相铭记于心的,也没剩下几人了。杨承晦恰好是其中之一。因当年父亲身为首辅,又兼总督,须随军出征,而他则随军照顾父亲,才亲历了那场祸端。

      “若无陛下号令,总督怎敢擅自夜袭?”杨承晦冷笑,苦笑,“当年之事,大不相同。”

      晏梅故悬起了心,“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杨承晦喉口哽住了,眼眶湿了,“是狨军夜袭,将皇后掳走了。”

      晏梅故目眦尽裂,浑身发寒,愈发攥紧了椅子把手。他接连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杨皇后是首辅之女,是大堇的皇后,是帝王的妻子,当父亲的,自然不会容许她沦落敌手,遭人践踏。因而不顾先帝号令,率军紧追,夜奔千里,不眠不休。

      路遇埋伏,将八千强军葬送在汝北,而粮草辎重也遭狨军劫掠,抢不走的,放火烧得分毫不剩。

      “那杨皇后呢?”晏梅故揪心。

      杨父痛心爱女不知所踪,又折损强兵,自知再难回大堇了,便孤身隐匿在汝北,改头换面,寻找女儿的下落。五天,半月,一个月……

      在他几乎认定,女儿回不来了之时——

      晏梅故瞪大了眼睛,“左狨将皇后送回来了?!”

      左狨不仅将皇后送归汝南,还派遣主帅王子,亲自过江向先帝致歉。在敌军土地上,杨皇后没有憔悴消瘦,反而脸色红润,半点伤痕也没有。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名左狨王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举止有度,活脱脱是个优雅大度的翩翩君子。

      晏梅故心底腹诽:这恐怕不是致歉,而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他抿了抿嘴唇,将这变故迭生的情状梳理一番,试探问道:“先帝疑心皇后与那名王子有染,又迁怒于外祖不听号令,擅自妄为?”

      杨承晦却摇了摇头,“不是,全不是。先帝全然没有计较,安抚皇后,赦免家父,且与狨军讲和停战,班师回朝。”

      晏梅故惊道:“先帝没处置?”

      这绝不是先帝的作风,不是晏梅故所熟悉的作风。先帝是明君,但心却狠,不论是迫于形式,亦或是心中有所权衡。当下不计较的,心底总会埋个疙瘩,在某日彻底破土,滋生出更大的疑心。

      “若当真处置了,兴许杨家也不会遭此劫难。”杨承晦连连哀叹,记起当年遭到赦免时,那激动雀跃的样子。

      殊不知,那是覆灭前的狂欢。

      先帝班师回朝,折损惨重,与左狨讲和,与民休养生息,绝不大动干戈。

      不料狨军向来性野无赖,非君子所为,一年后毁约,率七万大军南下,攻城掠地。他们熟知汝南疆域地势,算定了将领、兵力和战备。挥师出击,竟然一举夺下九州二十三县。

      “朝堂中有奸细?”晏梅故蹙眉,终于意识到了根源。

      那年杨皇后虽已不年轻,却仍貌美,在敌国待了足有三十日,与那异国王子似乎过从甚密,而寻女心切的杨父,亦是在异国流浪了三十日。

      这让先帝怎么不疑心?

      先前佯装宽和,没处置的,日后却酿成大祸,先帝夜不能寐的时刻,总会心有悔意,而滋生出无边无际的猜疑。

      杨家,正撞到了枪口上。

      杨承晦至今也不知道,狨军怎会对汝南了如指掌。而杨家已经百口莫辩,杨皇后更是伤心欲绝,辩解无力,肝肠寸断下,了却性命。杨父于狱中绝食自裁,杨家男子发配流放,女子变卖为奴,幼子老弱驱逐回乡,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承晦也随之流放至蛮夷之地,受了七八年的苦,险些病死他乡。杨家其他男丁,要么死在流放路上,要么悲愤自裁,只余下了杨承晦一人。

      他隐忍多年,什么苦都能吃,为的便是有一日,杨家能够洗雪冤屈,将父亲的名字,光明正大载入史册。

      如今心愿达成,杨家也有了传承,却没人回忆当年之事,有什么蹊跷。

      杨承晦脊背发凉,“若当真有奸细,当年之事,便是遭人构陷而刻意为之?”

      恐怕正是如此。晏梅故心情沉重,预感不妙。

      “晏公公,你可有头绪?”杨承晦问道。

      晏梅故摇了摇头,缄口不言。

      此事多有疑点,绝不是坦白的时机,“就快有了。”

      他从杨府出来,门前好巧不巧,停着架马车,他三两步迈进去,马车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你确定投敌之事,是荆王做的?”晏梅故沉声问道。

      程继清坐在旁边,瞥了眼他严峻的脸色,顿了一顿,还是很笃定:“我确定。荆州距汝江极近,是江河漕运要道,狨军进犯占领了九个州,却唯独绕过荆州,现在想来亦是蹊跷。”

      晏梅故点了点头,赞同这个说辞。

      可若是这样,先帝未必想不到这层,却仍疑心杨家,而从未想过萧炳权在背后捣鬼。

      难道,当真信了他扮猪吃老虎那套嘴脸吗?

      “你说荆王与杨氏冤案有关,却只是偶然听闻吗?”晏梅故不死心,又追问了一遍。

      程继清回忆了一遭,还是心惊胆战。偷听到这些,却苟活到如今,已经是命大了。

      那回,是与萧洋在书房贪欢,偶然在窗下听见的。萧洋睡得死猪一般,程继清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屏住呼吸,连眼睛也不敢睁。

      萧炳权提到了左狨。

      “他与左狨王子飞鸽传书,互递消息,时辰在每日的卯时,直至我进京科考的那年,他们还保持联系。”

      晏梅故叹了口气,问道:“那怎么说明他与杨氏之案有关?”

      程继清愣了下,“千岁爷您糊涂了?连我都能想到,您怎么会不明白?”

      左狨王子是前线主帅,若不是互相勾结,难道这九州二十三个县,是凭空被攻占的吗?晏梅故有此一问,显然是不愿相信,自欺欺人罢了。

      “我没糊涂,”晏梅故烦躁地抿了抿唇,脑袋又快要爆炸了,眼看到了宫门口,急着下马车,“你尽快回镇抚司,替我盯着那两人,别在外边瞎逛。”

      程继清撇了撇嘴,小心翼翼地目送他下去,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他赶紧掀开帘子,唤了声:“千岁爷!”

      晏梅故左右瞧了两眼,快步走回来,在马车帘子外挡住他,蹙眉问:“还有什么事?”

      程继清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却眼瞧着晏梅故的脸越来越黑,心惊肉跳之下,心一横说了出来:“千岁爷,还有件事,不知帮不帮得上?”

      他顿了一顿,“萧洋从小没见过亲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陈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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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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