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不熟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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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清说出这话，眼眸闪烁着熠熠亮光，若有深意却又不挑明。晏梅故皱了皱眉，匆匆说了句：“知道了。”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这个关节，程继清提起此事，想来不是没缘由的。只不过是无凭无据，不敢乱说。
晏梅故仔细回想起来。
据他所知，萧炳权当年是在汝南大婚的，因是先帝的亲兄弟，故而娶了当时的内阁次辅徐戈的嫡出三姑娘，嫁娶当日排场不小，可谓是大操大办了。
这场婚事，京中无人不知。
紧接着，萧炳权携妻就藩，前往封地荆州，没过几年，王妃便怀有身孕，可惜难产而死。萧洋从小没见过亲娘，萧炳权也没再续弦，格外宠惯这个独生爱子，任他怎样风流纨绔，也绝不置喙。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晏梅故捉摸不透，头脑昏沉，炎热的酷暑天儿，踏在蒸屉般闷热的御道上，人快烤成干儿了。他不禁想念多风的春秋，甚至觉得寒冬也没那么难捱。
可转念想，酷夏就酷夏吧，起码那人，在三伏天待着最舒坦。若是换了三九，便是他难捱了。
正如此想着，便站在了贞元殿外。
晏梅故叹了口气。
杨氏之案所牵扯的深度和广度，远超晏梅故的想象，他知道，这并非是一时三刻，可查得清楚的。因而即便心底再沉重，蒙着厚厚的阴云，也不得不劝自己耐心，以待时日。
不过眼下，倒是有件要紧事，是须费心的。戏台已悄悄搭好，只待好戏开演了。
晏梅故回了神，跨过了门槛，迈入寝殿。
本来躺在床榻上午睡的萧沛，闻声霎时睁开了眼，瞧见他，趿拉上鞋子便跑了过来，忙问：“梅故，昨夜那人，审出结果了吗？”
晏梅故不语，默默摸起茶盏，想喝口水再说。萧沛眼疾手快，抓起茶壶，就着他的手，给他倒了碗水，而后眼巴巴瞅着他。
瞧他这样子，晏梅故有意晾他，也不答话，慢悠悠将水喝尽了，才看似随口道：“人逃了。”
他认真地凝视着萧沛。
闻言，萧沛明显愣住了，再然后是，不知该作何神情。他拧起了眉头，试探问了句：“啊？镇抚司天罗地网，他是如何逃的？”
“没人瞧见，”晏梅故垂眸，把茶盏递到萧沛拎着的壶嘴前，静静等着，“赵迁说他睡着了，醒来时人就不见了，奴婢想……恐怕是出了内贼。”
萧沛心喜，却不敢言表，硬忍着心绪，还一本正经地说：“内贼？连镇抚司也出了内贼？梅故，这可是大事，要彻查！荆王也太嚣张了！”
瞧他难得如此激动，晏梅故却神情冷淡，冷飕飕斜瞥着萧沛，沉声提醒：“倒水。”
萧沛手腕一抖，惊觉这茶盏举在空中，已经好半天了，他却只顾着说，没留意。于是赶紧提着茶壶，又斟满一杯水。
晏梅故又慢悠悠喝尽了，才坐到了窗边的榻上，灼热地注视着萧沛，“这个不慌。倒是还有件事，更棘手。”
萧沛坐过来问，“什么？”
晏梅故口吻认真道：“密探来报，荆王给魏国公送了礼，意在联手。”
两淮巡盐这项一等一的肥差，本是要落在国公府的三公子魏潜头上，那人虽是个酒囊饭袋，不中用，可内阁看中的，是他背后的魏家。
魏潜无能不要紧，可他姓魏，无论走到哪儿，大到巡抚、布政使，小到知县、县丞，哪位敢不给魏家几分面子，乖乖将税银如数交足，便两相无事，给魏国公卖个好。
不说纳入钱袋子的税银，能吞几两，又落入国库几两，单论这些大小地方官吏，送上的孝敬，也够魏国公府狠狠捞一笔了。
如今，这天大的好事，竟然让萧炳权抢了去，甚至一介藩王由督办升为领办。而魏潜临行前，陡然生变，魏家莫名惹上了都察院，忙着洗脱干净。
这让魏国公该怎么想？
恐怕萧炳权是百口莫辩，有心要甩脱，也使不上劲儿了。
萧沛听了便犯难。他没想到，萧炳权还能有这般举动。以萧炳权的傲慢和自负，未必不懂其中道理，怎还会低头逢迎？
不得不得罪了，当得罪到底才是萧炳权的脾性。
萧沛紧张问道：“魏国公那边什么态度？”
晏梅故叹了口气，瞥着他，“荆王在御前受宠，又是先帝的手足，魏国公那个老贼，精明一世，哪有不收的道理？”
倘若这两人联起手来……
萧沛犯了愁：“魏国公盘踞汝南已久，难道还怕荆王？是朕把声势造得太大了？若是他们串通一气，咱们先前的布置，不是白费心血了吗？”
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判断出了错。
“镇抚司有内贼，锦衣卫行踪又在明处，奴婢这边恐怕不好动手了……”晏梅故扶上了额头，按揉着太阳穴，愁眉不展，还长长叹了口气。
此时，他眼圈浮现出了隐约的青黑，眉心紧蹙，皱出道深深的纹路，面色暗沉，没有光彩，连说话的腔调也透出股难以名状的疲惫。
萧沛霎时一万个心疼。
他攥住了晏梅故的手掌，眼神坚定道：“你别管了。朕让晋王叔去办，实在不行，让楚王叔帮忙。他们定然会帮朕的。”
晏梅故起初不肯，推三阻四的，生怕这事办砸似的，只待萧沛好言相劝，才半推半就地妥协了。他懒懒地倚靠在榻上，佯装心力交瘁，浑身疲惫。
恰巧，黄梅那畜牲，蹑手蹑脚地钻入殿内避暑，瞧见晏梅故竟然在这儿，想跑，萧沛一把抄起它，送到了晏梅故的膝头上。
晏梅故搂着猫，萧沛搂着晏梅故。
只听萧沛轻轻说：“梅故，你就好好歇着吧。眼瞧着入伏了，天儿越来越热，在外奔波难免暑热不消。你近日来，脸色很差。”
若是搁在往日，晏梅故定然既欣慰，又感动。
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五味杂陈沉积心底，一时分辨不清，萧沛这话究竟将他的奔波，当作了何物？
他为大堇呕心沥血，多年来不敢松懈。难道在萧沛嘴里，轻飘飘便可以随意取代吗？难道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能做的，他晏梅故就做不到吗？
他无福生养在温室，自打降世便饱受风雨飘摇，如今的权势地位，是咬着牙爬上来的，不是龙榻上睡出来的。
在外，万人唾骂，视他作阉党走狗，是阎罗殿爬出来的瘟神禽兽，连百官也对他避之不及；而回到贞元殿内，又是人心隔肚皮，连向来对他知无不言，温顺听话的萧沛，竟然也有所保留了。
这九千岁当的，是真窝囊。
晏梅故喉口哽得难受，泛开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强忍住眼泪和情绪，顺从地倚在了萧沛的胸前，柔声应答：“好，奴婢听陛下的。”
他抚摸黄梅的力道愈来愈重，与作祟的情绪抵抗；而萧沛有意无意地玩弄他的发丝，缠在指尖，一圈又一圈。
黄梅享受得眯起了眼睛，甚至期盼晏梅故使劲儿揉.摸它，顶着脑袋送到手心儿。晏梅故悲哀地想：真是畜牲。分明当了玩物，却贪恋那点温存，即便是举世最尊贵的猫，也不过是帝王的玩物罢了。
这些思绪隐于暗处，萧沛无从得知。他仍在沉思，半晌，迷茫地嘟囔了句：“魏国公真是老糊涂了……”
魏国公当然没老糊涂。
这狐狸打小生在汝南，又从人精环绕中长大，撑起偌大个魏家，还能尚存如此强劲、教人忌惮的实力，没点眼力和手段是做不到的。
萧炳权是皇亲国戚不假，可皇帝虽明面上敬他，给他无上尊崇，自然不是坐以待毙，等他壮大来取而代之的。
大堇历来的权力角逐，全凭一个字：争。
既然萧沛有意捧他，给予其权势地位，而晏梅故瞧着恼火，暗地却没什么举动，魏国公立时敏锐地察觉出了苗头——萧炳权要与他争权势，争地位。
而不仅仅是魏国公，甚至英国公、忠义侯，乃至于领兵握枪的诸位将军，也要卷入这场权力的争锋。
魏国公眼明心亮，怎会反而助长荆王锐气，灭自己威风？
而萧沛实则也没料错，萧炳权自负又高傲，骤然抢得先机，怎会掉回头来，讨好已经得罪之人？百口莫辩，不如不辩。他自恃门路众多，势力广阔，踏上了这条争抢的路，便会一条路走到黑的。
而方才那些话……
全是晏梅故存心诓他的。
晏梅故安安静静地躺在帝王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黄梅顺滑的皮毛，没回应萧沛的话，反而虚弱地软声道：“溯川，我头好晕……”
萧沛霎时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掌心探了下他的额头，“梅故，你病了？”
晏梅故蹭着萧沛泛着凉意的脖颈，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他额前的碎发，随着点头的动作，在萧沛的颈间，来回拨弄，蹭得他痒极了。
萧沛浑身僵住了。他手足无措地搂着人，无情地赶走了正舔肚皮的黄梅，绕过晏梅故膝弯儿，缓缓将人抱了起来。
晏梅故鲜少生病，体质极好，就连那年被丢在冰窖似的屋子里，也没留下病根儿，只是虚弱了几日，过后便精力充沛，活蹦乱跳了。
萧沛没想到晏梅故也会生病。
晏梅故倒也是头一回装病，难免有些不熟练……他秀眉微蹙，长眸凝滞，连喘息也愈发绵长，嘴唇张开了条小缝。
这神情也太……
萧沛眉头跳了跳，双手也不知往哪放，心惊胆战地问了句：“梅故，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不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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