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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幸福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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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家族那老院子的天井边儿上,夜色已经沉得跟墨似的,只头顶那片天,撒满了碎钻般的星子,挤挤挨挨的。刚歇下的战斗,那股子味儿还没散干净呢,空气里隐隐约约飘着硫磺火药的气儿,混着点尘土被翻出来的腥气,跟这四下里安静的夜色搁在一块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又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踏实。
院子里站着的,是我们八兄弟。一个个都够呛,虽然还立着,站得挺直,可身上的甲片子坑坑洼洼,沾着泥点子、黑灰,还有没擦干净、暗沉沉的血迹,一道一道的。累是真累,喘气都带着烫,可眼神儿里头那股劲儿,是亮的,是狠命压下去又忍不住迸出来的光——那是把命悬在刀口上拼杀过,最后还能喘气的玩意儿,挡都挡不住。
我们这些当哥儿的,眼神儿不由自主地,就都黏在了院子当间儿那个身影上——暗夜魂。她站在那儿,身上那身华丽衣裳这会儿倒显得有点扎眼,跟这乱糟糟的地方不太搭调。头发跟被夜风揉了似的,有那么几缕粘在汗湿的颊边儿。可她的脸是仰着的,眼神儿呢?嘿,你说怪不怪,打完了那么一场恶仗,那眼神里头,硬是烧着一小簇苗儿,又暖又韧,清亮亮的。那时候看着吧,就觉得头顶上那满天星子,再挤再闪,也没她眼睛里那点亮。
她那脚步迈开了,没朝我们这些当哥的来,直直地就冲着站在边儿上的暗翼去了。暗翼,家里头最小那个老八,个头儿抽条似的,比我们几个当哥的都猛一点,那张脸生得就是招人。刚才那场要命的拼杀,他真像只刚离了笼子的豹子,冲出去那股劲儿能把前面的空气都撕开,退回来的时候又滑溜得像水里的泥鳅,没让刀刃子蹭着半点。看他抽冷子递出去那几下子,啧啧,我们几个在眼跟前儿瞅着的,心里头都忍不住倒抽凉气——快,太他妈快了,还贼准!
魂儿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俩人之间那点子距离,近得都能听见对方的喘气声儿了。怪得很,刚才外头震天响的动静没了,就剩下这院子里头一片死寂,掉根针儿都能听见。然后,她就那么抬起手,轻轻儿地把指尖儿搭在暗翼的手背上,握住了——不是攥,就是那么搭着,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两人的眼对上了,就那么粘着。
哎哟喂,当时那场面!后头我们几个哥哥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掉地上。一个个张着嘴,心里头那点滋味儿啊,简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么?有那么一点儿。甜么?嘿,瞧他俩那样儿,又有点儿甜。更多的是那种……那种突然被人闷头敲了一棍子的懵。就觉着啊,这俩人中间涌动的玩意儿,跟我们家别的兄弟姐妹之间插科打诨、争吃争喝那种热乎劲儿不一样。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柴火,烤得人脸上又暖又烫,可你心里明白,凑太近了,会被燎着。那黏糊劲儿,腻歪劲儿,啧,挡都挡不住。
打那天起,暗翼这小子算是彻底掉蜜罐里了。这院子里吧,好像有了他俩,连空气都跟着变了,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微妙劲儿。
天亮得透儿的时候,公鸡都还懒得打鸣呢,你小子就能在庭院那些犄角旮旯找着暗翼。他猫着腰,专挑那些沾着露水珠儿的花骨朵下手。也不管是开在犄角旮旯的野雏菊,还是他自个儿特意栽在墙角、刚吐蕊的蔷薇,只要看着够新鲜、挂着露水儿的,全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儿。他那手笨得……啧啧,我远远见过一回,挑花挺麻利,可轮到拿几根细草茎儿要把它们穿成个环,那手指头跟不大听话似的,一个劲儿打哆嗦,花梗也给捻歪了,露水也掉得差不多了,鼓捣半天,才勉强弄出个歪歪扭扭的玩意儿。可等他屁颠屁颠跑回去,把那不成样子的花环小心翼翼地、甚至有点抖抖索索地往魂儿那头睡得有点乱蓬蓬的头发上一放,魂儿呢,没半点嫌弃,嘴角儿往上弯得比那花环还像样,眼里头的光能把露水都映得亮堂堂的,小声儿嘀咕一句:“……丑死了。”那声音能甜掉人牙根儿。这边她转身往厨房走,没多会儿,那香味儿就飘出来了。她做饭的手艺是一绝,尤其拿手暗翼最爱吃的那口儿——烤得焦黄酥脆的面包边儿,抹上一层自家养的蜂桶里刚刮下来的、颜色看着浓得发黑的蜜糖,再配上一碗熬得浓稠的、奶皮子浮了一层的牛乳。小子吃着,眼睛都笑没了,腮帮子塞得鼓囊囊,那副满足劲儿,比捡了龙窟里的金砖还美。
晌午头过了,日头也懒了,没那么毒了。就瞅见这一对儿在院子里瞎晃悠,也不说有啥正经事儿。有时候干脆找块平整点儿的石头,拂拂灰,并肩坐那儿。暗翼那张嘴,一旦开了闸,能把活人说死,也能把死人说话喽。他就跟那儿嘚啵自己刚打的那一场架,怎么怎么勇猛,怎么怎么险象环生,唾沫星子能溅出三尺远。“……你是没看见,魂!那个大块头,劲儿贼大,拳头呼过来跟块磨盘似的,刮得我耳朵边儿都是风声!嘿,我当时就那样……”他一边说,还一边连比划带画,蹦跶起来学那架式,动作做得夸张无比。魂儿就坐在旁边,手里头捻着一片巴掌大的老藤叶,捻来捻去,也不怕捻出火星子。听他说到惊险处,手指头就捏紧了叶子,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要么就干脆撑着下巴颏儿笑,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摇了一串银铃铛:“真的假的?吹牛不打草稿!我才不信你能蹦那么高……”可那语气里的笑意分明就是信的。轮到她说话时,声音就放得轻了,像讲小话儿:“你是不知道……前几天三哥那马……半夜自个儿把拴马桩的绳子嚼断了,大清早的,管家满院子追得直蹦高儿,头发都跑散了……”俩人东拉西扯,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搅合着穿堂风,扫着石板缝里挤出来的小草叶子,晃晃悠悠地在院子里盘旋。那股子轻松自在的味儿,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了。
等到了实在点灯的时候,外头彻底黑透了,天上的星子倒是显得格外精神,密密麻麻挤得慌。这两口子又挪地方了,挨着院子墙根下那张冰凉冰凉的石条凳子,肩膀靠着肩膀坐下。暗翼必定抬手指着天上,一脸煞有介事:“……瞅见没?天上那颗最亮的,就跟大灯泡儿似的那颗,瞅见没?我跟你讲,魂,那就是我替你守着的星。它在那儿挂着,就跟我在你边儿上守着一样一样的,一天没它,一天亮堂不起来。”这话听着简直能酸倒人的大牙!魂儿就吃这套。一听这话,身子就跟没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歪倒,靠进他怀里,寻摸着最暖和的地方,把脑瓜顶上的碎发蹭进他颈窝里。嘴里可能还含糊着应:“……傻气。”暗翼的手臂自然地就环过来了,下巴颏儿轻轻点着她头顶心儿,声线也沉下来,低得带点嗡嗡的回响,跟她念叨些早就磨烂了的老掉牙神仙话儿——月亮里头那个砍树的倒霉蛋儿啊,牛郎那个一年只能搂一回媳妇儿的苦命鬼啊。怀里的人听着听着,呼吸就慢下来,又长又匀,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他甲胄边儿上磨出来的小线头。那会儿的静,深得能把整个夜都吸进去,就剩下他的心跳声儿,一下,又一下,又沉又稳地敲在魂儿的耳边儿上,比啥盔甲都让人心安。
这日子是甜得冒泡儿,可暗夜家族这块地方,哪可能真的天天都是蜜糖罐子?风浪说来也就来了。
暗翼这小子本事是有,可他那个豁出去的性子,还有那张天生招事惹非的脸,免不了要吃苦头。哪次出去不是得挂点彩回来?不是胳膊肘上被开了条血糊糊的大口子,咧着嘴跟小孩儿似的往外翻;就是后背叫阴招给砸得青紫一片,肿得老高,连翻身都得倒吸凉气,龇牙咧嘴。他呢?嘿,脾气犟得要命,还硬撑着咧嘴笑:“没事儿!小意思!蹭破点皮儿!”可魂儿的脸,从他跨进院门那一步起,就绷紧了。她不吱声,连句责备都不带有的——那眼神儿比骂人还厉害。直接就上手,端水的铜盆哐啷一声搁下,拧了凉水的软布带着冰茬子就贴上去敷肿的地儿,等火气儿消了些,又悄没声地去翻她那些宝贝疙瘩一样的瓶瓶罐罐。那些草根树皮熬出来的药汁子,味道冲得能顶人一个跟头。她拿细布蘸饱了那黄绿色、粘了吧唧的玩意儿,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盖,手指头绷得紧紧的,生怕多用了一分力气,弄疼了他。看着暗翼痛得忍不住“嘶”出一口气,她的眉毛就拧得更紧,嘴角也往下撇一点,眼神儿死死盯着伤口。末了处理完了,才把手轻轻搭在他没伤着的肩膀肉上,小声儿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儿回嘴的劲头儿:“……下回,看着左边!记住了?”那语气,比下命令还硬实,可里头那股压得死人的关心,任谁听了心里都得滚烫滚烫的。这种时候,暗翼那些嘴硬的废话就一个字也冒不出来了,只剩下乖乖点头的份儿。
反过来,魂儿也有被家族里那些跟蜘蛛网一样密、一样闹心的杂务缠得昏天黑地的时候。那帮叔公、族老、外头的管事,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常常能瞧见她在书房那高高的条案后面,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眉头锁着,手指头飞快地敲着算珠,或者揪着头发琢磨卷宗上的条款,那样子恨不得把纸都瞪穿个洞。饭菜也端不进去,送进去啥样,端出来还是啥样,早就凉透了。暗翼呢?他不声不响,蹑手蹑脚地端张矮凳,坐她身边儿,也不说啥“我来帮你”那种讨嫌的场面话。就干点实际的——看墨条短了,就添水磨墨;瞧炭火盆子暗了,就夹几块新炭进去;手边堆成小山的卷宗乱了,就默默给她捋整齐了放好;茶水凉透了,就端走换成温热的新水递到嘴边。偶尔她写着写着,笔头实在打结了,猛地一抬头,眼神儿碰上他正好递过来一盏冒着点热气的茶杯。“……有点涩,”他可能只蹦出仨字儿,把杯子往她手里塞,“试试这个。”就这么点小动作,啥大道理都不需要讲了。魂儿深吸一口气,那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像是吞进了一小块暖烘烘的炭火,烧得她背上那根紧绷的死弦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开来。有时候撑不住了,她把沉重的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他也只是微微挪动一下身子,给她一个更顺溜的依靠点。屋子里只剩下算盘珠的啪嗒声,和他轻轻翻动册页的哗啦声。
这院子里上演的一出出,大伙儿那双眼珠子又不是白长的。一开始是窃窃私语,捂嘴偷着乐,眼里头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奇和看戏的劲儿:“哎,瞅见没?又搁那儿腻歪呢!”渐渐地,那调门就变了。尤其是那些半大不小的小丫头片子们,远远瞧着暗翼给魂儿笨手笨脚又无比认真地编花环,或者魂儿板着脸押着暗翼上药那副小两口置气的模样,眼睛里头羡慕的水儿能装上一小碗。再后来,提起他俩名字的时候,族里那些人脸上的神情就只剩下一种光景了——那是啥?是暖和的光,是翘起来的嘴角儿藏也藏不住。像是在说:“啧啧,还真有这样的……命数好的小兔崽子!”这俩年轻人就在大伙儿这种目光底下晃悠,像棵使劲儿往上蹿的小树苗,硬是在家族老宅这块石头地上,扎下了根,长出了他们自己的一抹新绿。
日子呢,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淌着。一年四季的景儿在这老院子里循环上演——墙根下的杂草黄了又绿,绿了又枯;屋檐上的瓦松晒蔫了又活泛,活泛了再晒蔫;廊角那窝燕子飞走了又回来,叽叽喳喳地衔泥筑巢,下蛋孵崽。
人堆里的生面孔,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只要你还踏进这个院子,但凡是个常来常往的,“暗翼”和“暗夜魂”这俩名字,就跟烙铁烙在石头上的印子似的,抹也抹不掉。大伙儿讲起他们那些年的事儿,脸上那副样子——嘴咧着,眼睛弯着,像是自个儿心里也揣着那么一小团暖和和的火苗。为啥?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就在这充斥着刀光剑影和古老规矩的深宅大院里,硬生生用最本真、最贴近黄土的感情,活成了人人心里头最想有的那点念想。
他们的感情,不像天上那轮明月,时圆时缺,变幻不定;反而更像是天幕低垂之后,那颗执着地从墨黑里挣扎出来,最先亮起的孤星。不管乌云有多厚,风雨有多狂,只要你能找到一点点缝隙探出头,它就一定在那儿,不高,不闪,但它就在那儿守着。光就那么柔柔地照下来,给这沉沉夜色,给这百年大院里每一个尚知冷暖的灵魂,指了一条能看见光的路。
这光,稳稳地落在了暗翼和魂儿的手心里头,成了捆紧他们俩人骨头缝儿的、无形的一根绳。这根绳够结实,哪怕再大的浪头砸下来,也冲不断。
而他们在这个老院子、在这个老牌家族里头,实实在在熬出来的这些滋味儿——甜的、涩的、苦的、暖的、痛的、痒的……这些掰开了揉碎了都说不明道不清的点滴,也像长了根似的,在每一个听过他们事儿的老伙计、新后生的心坎儿里埋着,长着。
兴许,这就叫过日子过成了传说吧?没人能断言这个。唯一有把握说的是:这方老院子,有了他们俩,那些冰冷的石头、深沉的夜色,好像也被捂热和了那么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