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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的危机》 ...

  •   空气都发粘了,不是闷热,是那种沉甸甸、糊在口鼻上让人喘不匀气的粘稠,像块湿透了又拧不干的厚棉布。暗夜魂心里明镜似的,这股子不对劲儿劲儿,早就钻进她骨缝里好些天了。不止她,他们整个老暗夜家,连她那八个向来心头肉般护着的傻哥哥,都被那片看不见的阴影罩得严严实实,透出股子让人心头发毛的凶险。
      她这会儿就杵在家族祠堂后头那块老掉牙的石碑前。这石头,老得不成样子了,风霜雨雪啃过多少代人,棱角全给磨圆了,黑沉沉的,吸饱了年头的古气。手指头在半空悬了一下,才落下去,沿着碑面上那些深深浅浅、谁也弄不明白的蝌蚪文慢慢划过。指尖是温热的,石头却是透心的凉。刚一碰上,一丝极细微、但又真实存在的“哆嗦”,顺着手指头就爬了上来。不是真在抖,更像是……石头里头封了什么东西,隔了不知多少年,正窸窸窣窣地喘气儿。是老祖宗的魂?还是啥说不清的预感?她也弄不分明,但心里那根因为危机绷紧了的弦儿,倒是真被这股子凉意和微颤给安抚了一丝丝——好歹,他们不是断了线的风筝,祖宗的地界儿,魂儿还在这儿镇着呢。
      “啧。”她轻嗤一声,硬生生把自己从那点虚无飘渺的传承感里拔了出来。发思古之幽情?眼下这烂摊子,可比那玩意儿要命一万倍。
      抬头看天,老天爷也真不赏脸。刚才还透亮的天光,不知打哪儿涌来大团大团铅灰色的厚云,一层盖一层,严丝合缝,把最后一点亮也给挤没了。没一会儿功夫,雪亮的电蛇就在云层深处扭起来了,活像在撕扯,“咔嚓嚓!”一声暴雷,震得人腔子都跟着颤。那动静,不像是老天爷发怒,倒像……像它自个儿也在犯怵,也在发抖,被那藏在时光脊梁后面、悄悄往前爬的东西给惊着了。
      那股子邪气儿,她是真真切切“感觉”到的。像是一条又滑、又腻、没形没影儿却又大得没边的巨蛇,正在另一个世界那个薄得跟鸡蛋壳似的“隔壁”上滑溜,冰冷又贪婪,寻着缝隙就往里头钻,琢磨着要把整个世界一口囫囵吞下去。那股子阴冷恶毒的劲儿,带着腐朽烂透和要把一切都毁掉的味儿,死沉死沉地压在人心尖儿上。恍惚间,她甚至能“听见”那玩意儿张开的黑洞似的嘴里,咕嘟咕嘟涌动的暗流——那是种没声儿的、却能把一切都囫囵吸进去的贪婪撕咬。目标?清楚得让人浑身发冷——她和她的八个哥哥。
      不能干杵着了!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肉里。这块地方,是她打小摸爬滚打长大的窝;她那八个傻哥哥,哪个不是她搁在心尖子上焐着的宝?谁想动他们一根汗毛?管你是什么上古爬出来的老鬼还是天外掉下来的魔头,都先得问问她暗夜魂手里头的家伙答不答应!
      议事厅里,那气氛也跟外头的天色差不了多少,沉甸甸地压人。两扇大门关得死死的,窗棂缝儿里勉强钻进来点儿惨淡的光,映着几张年轻却绷得铁紧的脸。这就是老暗夜家能顶天立地的主心骨——整整齐齐八个哥哥。大哥夜影坐在主位左手第一张硬木大椅上,眉头疙瘩拧得快打结,指关节一下下、跟敲丧钟似的敲着油光锃亮的桌面,发出闷得人心发慌的“笃笃”声。二哥寒星离他最近,壮得跟头没吃饱的熊瞎子似的,平日里就属他嗓门顶天、胆子最大,这会儿却罕见地抱着膀子,下巴颌绷得像块生铁,眼里的狠劲儿在昏暗中像烧红的烙铁。三哥破晓,军师脑子菩萨心肠的一个人,此刻垂着眼皮,手指在一张破得卷了边儿、也不知传了多少辈儿的家族防卫图草稿上飞快地比划,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四哥雷霆,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旁边那根粗柱子投下的影子里,一声不吭,那眼神却像刚放出来的鹰,在兄弟们的脸上来回剐。五哥风刃、六哥霜狼这些年轻点儿的,腰杆绷得溜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都不自觉地死死按在各自趁手的家伙上——刀鞘边儿、弓袋子口都给攥得变了形,透着一股子还没褪尽青涩、却打死不退的拧劲儿。
      没人放个闲屁。外头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风摇得窗框嘎吱嘎吱响。空气里混着汗味儿、皮子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铁锈似的血腥气——那是随时准备豁出去拼命的味儿。
      暗夜魂“噔噔噔”几步走到议事厅正中央那巨大的狼首家徽石头雕下头站定,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渣子,刀子似的飞快扫过八张神色各异、却同一般紧张的脸。
      “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硬生生压住了外头的风雷,“比估摸的快,滑溜得要命。我在碑那儿……算是摸着了点它的脉。”
      唰!八双眼睛像八盏聚光的灯,齐刷刷定在她身上。
      她语速贼快,条理却像水洗过一样清晰,把那种让她骨头缝儿都冒寒气的感觉掰开了揉碎了讲:“这不是个脑袋空空的蠢物。那鬼东西……精得跟水银似的,像水,像风,专门顺着时空那最薄、最脆的缝儿往里钻!你砍它一刀?散了!空!不好整!但它也不是铁板一块!我感觉……这玩意儿,它怕光!实打实的光,特别是带‘活气儿’那种光,比如咱后山祖地里那棵让雷劈了又愣是冒出新芽的枯树根子上带的劲儿。还有……”
      她话头一顿,似乎在从乱麻里揪住那根最细的线:“……它那身子骨是散的!最里头藏着个比老冰山还冷的‘核’,可它使唤的,都是些外边裹着的、稀汤寡水的影子阴气!只要把外围那些影子力气给搅散了、冲乱了,逼得它自个儿把那些散碎气儿收回去护着那个‘核’,那‘核’露出来的地方……就更大了!到时候!”她牙缝里挤出最后三个字,带着森森杀意。
      打法就跟她吐字一样利索:
      “二哥、五哥、六哥!带上咱家最悍的弟兄,扛最沉最厚实的重盾!家伙什儿都给我擦得能当镜子使!从正面抗住它喷出来的那股子阴气浪!记死了!给我钉在地上!一寸也不准退!拿你们盾牌的反光,还有你们身上那股子刚猛阳气儿硬撼!让它觉得这头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她指尖一转,点向另一拨人。“三哥、七哥!带上咱压箱底儿的‘晨曦’符!能引动生气阳火的那种,贴着二哥他们侧翼!瞅准空子就给我炸!往死里爆它外围那些影子!让它彻底散架!”目光移到主位旁,“大哥,你居中,稳住了,眼观六路。”最后,她的视线落到柱子边那片几乎看不见的暗影里,“四哥……”声音压低了点,“你眼最毒,腿脚最快,是咱家的鬼影子。等二哥三哥他们把水搅浑,只要那要命的‘核’稍微露头,”她眼神骤然锐利,“就是你的活!一箭!给我钉死在九幽黄泉!”
      每一声令下,点到名儿的兄弟都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点头,眼底没半点犹豫,只有烧着了战火,还有对自家老幺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信任。这信任,是摔摔打打一起长大,用无数回并肩子趟刀山下油锅熬出来的真金!
      “都听真了,”暗夜魂最后猛地吸了一大口凉气,那气儿都像带着冰渣子,“这不是闹着玩的,是搏命!腿脚软一下,怂一点儿,那玩意儿就能把你嚼得连魂儿都不剩!咱们九条命,今儿捆到一块儿冲!走!”
      “干死它!”
      “拼了这条命也要撕碎这鬼东西!”
      低吼声、兵器擦着鞘口的刺耳铮鸣搅成了一锅滚粥。没人往后缩,也根本缩不了。
      眨眼间,祠堂外头黑漆漆的旷野就成了个泥浆翻涌、鬼哭狼嚎的泥潭子。原本的草皮子早就没了,烂泥搅和着腥臭的黑绿水儿,咕嘟咕嘟冒着泡。暗夜魂和她的哥哥们,像几道贴着地皮刮出去的刀子,一头扎进了那化不开的粘稠黑暗里。暗夜魂的身影在战场里简直像是在跳一支要命的舞蹈,手里的银亮匕首翻飞得成了虚影,每一次出手都又快又准,专挑那些想缠上兄弟们的黑乎乎触须下手,挑得它们寸寸断裂,带着股刺骨头的狠劲儿。
      二哥寒星真没白叫这名儿,狂吼得嗓子劈了叉,抡着那扇快赶上别人家大门板子的重斧,每一次抡下去都跟地动山摇似的,把那些由黑雾扭成的狰狞玩意砸得噗嗤噗嗤崩散开,刮起的斧风把他脚下的泥汤子都生生劈出一条道来。他硬顶着最前头,一身腱子肉绷得像要裂开,生生扛住了前面铺天盖地压过来、带着让人牙酸摩擦声和刺骨阴寒的气浪。五哥六哥一左一右死死跟在他盾后头,手里两面特意磨得像镜面般铮亮的重盾给砸得“哐!哐!”炸响,那光面拼命抓着天上偶尔撕裂乌云的惨白电光,烫得粘稠的黑雾“滋啦”作响,冒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臭气。
      侧翼,三哥破晓那把细长的快剑舞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线,剑尖上挑着一张流转着温润暖金色的特制符箓。他眼神冷得吓人,嘴里飞快地念咒,瞅准了二哥他们奋力撕开的一道空档,猛地将剑往泥地里一插!刺眼的金光如同火山喷发,轰一声炸开!瞬间就把他面前一大片蠕动的黑影给熔了个大窟窿出来!灼人的热浪裹着金光,把那些污糟的影子烤得扭曲、尖叫,稀里哗啦散开了花!七哥紧跟着一步窜上,手一扬,“蓬蓬蓬”几道纯阳火符连环炸开,火舌一卷,把刚刚溃散的黑暗搅得更乱。那些被驱散的力量像被石头砸了窝的毒蛇,晕头转向地乱窜。
      “成了!”破晓大吼,鬓角汗湿了一片。
      阵心的大哥夜辰,脸上沉静得跟块老山岩似的,手里的令旗沉稳地挥动着,声音不高,却像定盘的星,每一个清晰的指令都落在节骨眼上:“右翼压住三分!”“前阵缓半息蓄力!”“二哥!退三尺稳住!风雷顶上!”
      眼瞅着那盘踞在核心的黑雾被搅得剧烈沸腾,翻翻滚滚地向里收缩,外围稀薄得如同将破的皮囊。
      “老四!”雷霆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刺向了阵地最深处那片凝滞的黑暗。
      几乎就在大哥“老四”的尾音还没散尽的瞬间,柱子边那片浓影里,一道乌光!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毒龙,无声无息却又快到割裂空气!是四哥夜雷霆的箭!箭身周围裹着肉眼可见的漩涡气劲,发出能把人耳膜撕破的尖厉嘶鸣,带着他全部修为、所有孤注一掷的决绝,精准得没有丝毫偏差,直射向那翻滚黑暗核心深处被迫显露出来的唯一一点——碗口大小,深邃得如同凝结了亿万年的玄冰,死气沉沉的幽暗光点!
      正中!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窝子都跟着一颤的碎裂声,从黑雾核心骤然爆开!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坨子被铁锤狠狠砸烂了!
      “嗷吼——!!!”
      一种根本没法儿形容的嘶鸣,带着极致痛苦与毁灭一切的暴虐,猛地灌满了整个战场!那不是声音,是恶念扎进了骨头里!震得暗夜魂脑袋里嗡嗡炸响,五脏六腑都拧着疼。刚才还不可一世、席卷天地的庞大黑暗,如同被抽掉了全身大筋的恶兽,猛地向内塌陷!粘稠的黑雾、刺骨的寒气、还有那些被操控的影子碎片,像退潮的水,乱七八糟地飞溅、消融。呛死人的焦臭味、腥臭味猛地浓了十倍,熏得人眼睛发辣。整个空间被戳破似的,那股压死人的劲儿,瞬间松了。
      可毒蛇临死前那一口最要命!就在那黑暗核心眼看要彻底崩散烂透的当口,一股残留的、压缩了全部怨毒和毁灭欲望的死气,猛地炸了!不再是铺天盖地,而是凝成了成百上千道淬了毒似的幽黑能量束,细、短、利!快得像暴雨里的铁砂!打着旋,带着刺破空气的呜咽,疯狂地射向四面八方!玩命了!这就是最后拉垫背的同归于尽!
      “散开!”暗夜魂瞳孔急缩,嗓子都喊劈了!这才是催命的!
      噗嗤!笃!滋啦!
      混乱在瞬间炸了锅!
      一面厚实的重盾被一支凝实的黑刺“笃”的一声扎了个对穿!五哥风刃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量撞得腾了空,惨叫着虎口撕裂脱手,踉跄倒退,噗通坐倒在泥地里。
      六哥霜狼双眼血红,抡着盾牌拼命格挡,“哐!哐!哐!”几声暴响,手里的重盾裂开无数蜘蛛网。
      三哥破晓离爆炸中心最近,只来得及撑起一层薄薄的符光,一道凝实的黑芒还是擦着他胳膊飞过,护臂寸寸碎裂,衣衫连着皮肉被撕开,留下一条烧焦淌血的深槽,疼得他整个人都佝偻了,牙咬得咯嘣响。小七夜沙尘后撤慢了半步,一片细碎的黑芒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最险的是二哥寒星!他顶在最前头,刚砸出一记狠的,正是旧力刚尽,新力还没续上的档口,偏偏又是火力最猛的点!好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芒毒蛇似的绕开了他狂暴的斧风,直冲他前胸、小腹!暗夜魂心胆俱裂,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手腕子甩得飞快,匕首舞成一团银光。
      叮!叮当!几声刺耳的尖响,险之又险地磕飞了两道直奔二哥后腰的黑芒,自己的小臂护甲被一道漏过的能量“嚓”地刮开一条深沟,火星四溅!可剩下那道,她实在够不着了,毒蛇吐信般扎向二哥右大腿外侧!
      “滚开!”一声断喝炸响!是大哥夜辰!他身体比脑子快,想都没想,直接用自己结实的肩头狠狠撞向被缠住无法躲避的寒星!
      噗嗤!
      那道乌光结结实实灌进了夜辰肩胛骨偏下的位置,皮甲应声而破!
      “大哥!”暗夜魂和刚站稳的寒星同时嘶声尖叫。风刃身子猛地一个趔趄,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嘴唇瞬间抿得发青,额角青筋暴跳如虬龙!但他那眼神却烧得更狠了,硬是死死钉在原地没倒下去,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上那“呲呲”冒着黑气的可怕伤口,另一只手高举令旗依旧纹丝不动,声音抖着,却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的钉:“别管!收尾!它烂透了!给我清干净!一根骨头渣子也甭想留!”
      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像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兄弟眼珠子都红了!残余的黑暗碎片像秋后的蚂蚱,被带着无边狂怒的最后力量碾压、撕碎。二哥寒星吐出口带血的唾沫,咆哮着再次抡起那巨大得吓人的战斧,如同疯虎下山,硬生生把最后几团哀嚎翻滚的浓影劈成了飞散的烟气。
      终于……当最后一缕污浊不堪的黑气在渐渐亮起的天色下彻底消散,被搅乱的那口气儿也慢慢平了。风消停了,雷也哑了,那片厚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懒洋洋地散开,露出一线鱼肚白的边。
      完事了。
      暗夜魂手腕一软,“当啷”一声,沾满泥浆的匕首掉在地上。
      她也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烂泥里,手脚都打着摆子,肺叶子火辣辣地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泥水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护身甲渗进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糊住的脑子才稍微清明了点。她手脚并用,爬向靠着半截断石柱喘气的夜辰。
      “大哥!”声音都带了破锣声,她撕开大哥肩头被血浸透了的皮甲护肩,一股混杂着阴冷毒气的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小心碰了碰那道翻着黑气的伤口。万幸,大哥那一身硬桥硬马的底子够厚,那毒气暂时被自身的真元死死压住了没往里钻,可这伤……邪性得很。
      “没事儿!一时半会儿咽不了气!”夜辰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睛却飞快地扫过其他围过来的兄弟,“都……都怎么样?胳膊腿儿……都没事儿吧?”
      二哥脸上横肉还在跳,但手上动作倒是轻,正托着脸色煞白、冷汗直冒的三哥破晓那条受伤的膀子,拇指死死掐在淌血的伤口下方一点止血。老六和老五互相搭着手腕子,检查刚才震裂的虎口和挫伤的臂骨,疼得龇牙咧嘴。
      小七夜沙尘捏着块干净布,给五哥脸上那道擦过渗血的伤口小心按着。向来寡言的老四雷霆,不知啥时候走过来,无声地把一卷家族秘制的、掺着阳属性碎玉粉的绷带递给暗夜魂,对着大哥肩上的伤抬了抬下巴。
      一群劫后余生的兄弟,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挂彩,累得跟跑了三天三夜似的,喘气声都粗重。可就是这样,也没一个哭天喊娘,只是沉默地互相搭把手,传递药膏,压着冒血的伤口,检查骨头。空气里飘着血腥、硝烟和烂泥坑的土腥味,可那股子要命的粘稠感和扎心窝子的阴寒,算是彻底没了影儿。
      一线破晓的金光,撕开最后一点云层,金子一样斜射下来,正正打在祠堂最高处翘起的飞檐尖角上,把那黑瓦片照得湿淋淋地反着光。
      暗夜魂撑着身边大哥没伤的那条胳膊,硬是把自己拽了起来,仰头迎向那点光。清冷冷的金线擦过她沾着黑泥和半干血痂的脸,刻出紧绷的轮廓线。
      累,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架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可深处有股更硬的劲儿在死命撑着。
      那点光的热乎气儿,慢腾腾地透过湿透冰凉的甲片渗进来,像是只还算热乎的手,轻轻焐着酸疼的筋骨。天,终于亮了。
      她看着身边互相搀着、各自处理狼狈伤口的哥哥们,心里头又踏实又发沉。这道坎儿算是豁命蹚过来了,可那股子如影随形、黏在后脊梁骨上的危机感,却像个不请自来、在心底角落扎了根的阴魂,一点都没散。
      那个东西……那个“核”……真就这么碎干净了?最后那一哆嗦,那些能扎透重甲的黑针……就是它全部的能耐了?一丝疑虑,被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大哥这扎眼的重伤给压住了,暂时缩回了心底那个暗角。
      “啧,”她嘴唇几乎没动,只有自己能听见那点声音,“没完呢,这才哪儿到哪儿。”这新一天的太阳光有点晃眼,可前头要踩的道儿,分明还在迷雾里头藏着呢。
      “老大!”二哥那破锣嗓子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带着点急躁,“你这肩膀头子!得赶紧找‘三先生’上手瞧瞧!怕是骨头裂缝了!”
      大哥吸着凉气摆手:“裂就裂,一时半会儿接不上也没事儿。先回!阵眼!这么一折腾,祠堂的阵眼保不齐松了!”
      周围几个兄弟都闷声点头。没人提回屋躺着,没人说要好好歇上它两天。活下来不是假期开始的钟,是下回搏命前喘的最后一口粗气儿。收拾烂摊子、补牢寨子、安顿族里老小、弄好这一身的伤……桩桩件件,都是立马得干的急活儿。
      暗夜魂没吱声,弯下腰,从湿乎乎的泥地里抠出自己的匕首,在衣襟下摆胡乱抹了两下,反手“嚓”一声插回大腿外侧的皮鞘。冰冷的刀把刺得她有点麻木的手指尖一激灵。她走过去,挨着四哥,两人小心翼翼架起大哥没受伤的那条胳膊。
      一大家子人,互相撑着、搀着、拖着,一步深一脚浅,朝着祠堂方向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一点点挪过去。那破开的晨光照在他们染着血污的铠甲、拖着疲乏身体的身影上,把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死死地钉在他们身后那片狼藉得不成样子、混着烂泥和污血的烂地上。祠堂厚厚的大门嘎吱一声响,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只剩下外面那片坑坑洼洼、还飘着硝烟和没散干净血腥气的死寂战场。
      这地方暂时消停了。只有祠堂那边,隐隐传出来匆忙的脚步声、压着嗓子的招呼、还有搬动重物推车时那种“嘎吱……嘎吱……”的闷响——是守卫家园的人,在舔伤口,咬着牙把断了的牙齿咽进肚子里。新的、混着清冷泥土味儿和一丝淡去血腥的早晨,就在这废墟上,慢慢铺开了。而那扇刚刚关紧的厚重木门后面,暗夜魂和她那八个哥哥的事儿,完?
      早着呢。新的一页,才刚刚摊开在这染着血丝儿的晨光里,扑了满脸的灰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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