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重拾希望》 ...
-
那段日子，对暗夜魂来说，天好像塌了大半边，沉沉地压在胸口。乌云浓得化不开，整天罩在心上，喘口气都觉得费劲。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就是浑身没劲儿，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连阳光照进来都带着股冷意。好像整个世界都跟着她一起沉寂下去了。
但你知道吧？人心底里总有那么点倔劲儿，像打不着的打火机，滋滋冒着火星子。
在她心里头那块最深的角落，一直戳着三盏小小的灯。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就是那种……小小的、稳定的火苗。那是她的仨哥哥，不是啥脚踩祥云的神仙，就是她实实在在的依靠。
大哥像座山。
不是那种让人爬不上去的险峻高山，更像小时候家门口那座熟悉的小山头，看着就踏实。老七刚走那会儿，她缩在角落，跟丢了魂似的。大哥走过来，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挨着她坐下来，也没挨太近，怕给她添堵。他沉默了好久，才伸出手，有点犹豫似的，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厚实，带着干活儿的茧子，有点粗糙，可那股暖意，一点点地渗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嗡嗡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小妹。”他就叫了这么一声，停住了。暗夜魂忍不住抬头，撞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真的……跟两口深井似的，沉得很，好像把她所有的害怕、委屈、钻心剜骨的疼都看进去了。“老七走了，”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压下点什么，“咱谁也没辙。可你听着，那小子没真走。”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窝，“他在这儿呢。他活着的时候，可最见不得你蔫头耷脑的。他那点精气神儿，盼着你接过来，活蹦乱跳地使出来，活出你自己的亮堂来。你的笑模样，在我们哥几个这儿，”他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是顶呱呱的金牌！别让这……这铺天盖地的难受，成了你脚底下绊脚绳，得跨过去。”
二哥像股温吞水。他不是那种热情似火的性子，特别知道什么时候该递块热毛巾。那会儿，暗夜魂眼泪珠子掉了线，怎么都擦不净。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悄没声儿的。他没像大哥那样握她的手，而是伸出手指头，轻轻捧起她一点力气都没有的下巴颏。他的指头温热，动作放得贼轻，一下一下，把她脸上的湿痕抹去。他开口的时候，声儿软得跟新棉花似的，可字字都挺有分量：
“傻妮儿，”他叫她的小名，声音软得像块温热的布，“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家里停电那会儿？黑漆漆的，就你个小不点不知道怕，举着截小蜡烛，非得给大伙儿照亮？你就跟那截小蜡烛似的，”他又抹掉她刚滑下来的一颗泪，“在我们这儿，从来没暗过。亮堂着呢。老七……他在那边，肯定也巴望着你咧开嘴乐呵，甭管多难。咱几个，”他凑近了些，让她看清他眼里的肯定，“哥几个就长在你身边了，有什么坎儿，肩膀挨着肩膀一块儿过。”
三哥？他就是块活宝。平时嘴就没个把门的，插科打诨，总能把她逗得“噗嗤”一下。那会儿他自己脸上还挂着泪呢，眼圈通红，鼻涕泡都差点出来了。可他硬是吸溜了一下鼻子，使劲往上扯着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几分，但眼珠子转着，还是以前那熟悉的光：“嘿，我说丫头，”他声音没以前那么脆亮了，带着点鼻音，故意抬高了调门试图活跃气氛，“还记得不？老七那小子，动不动就拍着胸脯嚷嚷：‘日子嘛，它不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大游戏场么！甭管是啥幺蛾子，咱都得扑棱着翅膀进去闯，提溜着棍子干它！’”（他故意夸张地模仿着老七的语气）这话啊，糙是糙了点，可在理儿！咱可不能总缩在‘过去’这棵歪脖子树底下抹眼泪儿，那多没出息！得往前瞅啊，好日子它也不是天上掉馅饼，得靠咱自己吭哧吭哧去奔！”
三个哥哥，没念什么壮烈豪言，都是些掏心窝子的大白话。可这三股子不同的劲儿，一股深沉一股温软一股活泛，拧成了一股暖暖的风，慢慢悠悠地、一圈一圈地，在她那冻僵了的心上转着。暗夜魂抬起头，眼眶里蓄的泪珠子直打转，可那眼神里猛地闪了一下，像黑夜里擦着根火柴，亮得有点晃人。她憋着气儿，狠命吸了一大口，胸口涨得生疼，好像要把所有堵着的沉重都吸进去，再使出吃奶的劲儿，“呼——”一声长长地吐出来。那一刻，真的感觉那些堵在五脏六腑里的黏糊劲儿，跟着这口气被狠狠甩到了不知道哪个旮旯。
打那个跟平常没啥两样，却又天翻地覆的日子起，暗夜魂才算把鞋提上，试着往前迈步了。她不再把自己锁在那间小屋子里，窗帘拉得死紧，像只受伤躲藏的蜗牛。开头那几步，真是难。走到小区门口遛弯，碰见个熟面孔，喉咙里都干巴巴的。她去社区中心参加活动，那里面人多，嗡嗡嗡的热闹劲儿让她头皮发麻。但大哥的话就在耳朵边上响着，二哥的眼神在心底温着，三哥那副豁出去的劲儿也给她壮胆。她硬着头皮跟人家打招呼，嗓子眼发紧，笑大概也挺僵的，可总算是挤出来了。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那张嘴能动了。别人说起家里的烦心事，磕磕绊绊的。她会小声地念叨一句：“日子嘛，它不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大游戏场么……老七说的。”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一点一点地，她把那些经历过的疼、那些冷飕飕的感觉、还有哥哥们捂在她心口的暖，都化成了自己的话。听的人有的眼睛亮亮的，有的鼻子一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那勉勉强强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透出点光来。那光是真像寒冬过去头一天的日头，看着没多热，但落在人身上，就觉得地上那些硬邦邦的阴影，被它融得开始松动了。
光走出去还不行。暗夜魂后来一琢磨，光靠哥哥们鼓劲儿，自己里面不硬实也不行。得学点啥，得给自己找点支棱起来的底气。她翻广告，看到社区有成人陶艺班。捏泥巴？多幼稚！可报名表上的签名，她写得格外认真。第一次去，捏着块软塌塌的泥，笨手笨脚。老师讲拉坯，她愣是弄塌了三块。边上一个大姐看她急得满头汗，咧嘴笑：“嗨呀，跟伺候难产似的，你劲儿忒大啦！”说得她也乐了，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那点拘谨一下子没了影儿。
后来她还报了个基础插花班。那些花儿草儿在她手里，一开始都挺委屈，歪七扭八。可她没烦，慢慢琢磨哪朵跟哪朵搭着舒服。看着一堆杂乱的花草在自己捣鼓下变得有模有样，心里头有点小小的得意滋滋冒出来。这些活儿，谈不上什么大本事，可她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人总得让自己有点新路数，不图多厉害，就图那份手脚都在，心里头跟着一点点瓷实的劲儿。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可眼神里透出点东西，好像在跟所有眼对眼看她的人说：瞧见没？甭管日子多难嚼，嚼巴嚼巴咽下去，也能嚼出点甜头来。怕啥？横竖咱人在这，就得这么支棱着往前活！
以前那会儿，天一擦黑她就害怕。窗户关死，灯点得贼亮，就怕一闭眼又掉进那些撕心裂肺的噩梦里。现在倒不怕了。吃过晚饭，收拾停当，她会给自己泡杯茶，端到窗台边坐下。窗帘大大地敞着，外面的路灯、远处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头顶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冒傻气的星星。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她觉得暖和。她知道，哥哥们和老七，没变成神仙飘走，他们就待在那片星空后面的某个安静地方瞧着呢。那感觉挺奇妙的，虽然摸不着，但那股被护着的劲儿实实在在地顶着她的后背，让她能在这夜风里坐得稳稳当当的。有时候望着望着，她会猛地闭一下眼睛，深深吸一口夜里凉飕飕又有点清冽的空气，像要把这无形的力气都吸进肺里、顶到指尖。心里头有个小小的声音，挺脆生的：咱不能当逃兵！得支棱起来！当个使爱和盼头打架的厉害角色！把那些磨人的、绊脚的石头块子，都给它踢开！
时间这玩意儿，你说它溜得贼快吧？它确实快。可你再细瞅瞅，日子是一天一天实打实趟过来的。暗夜魂脸上的阴云，真就一天比一天散淡了。倒不是说她就彻底忘了老七，那是刻骨头上的印子，忘不了。而是她慢慢学会带着这份记挂往前走了。那笑容再漾开的时候，不再硬撑着，像被清水洗过的石头，透出底下原本的温润光泽。眼神也没了以前那股空荡荡的迷茫，变得像潭水似的，风过会皱，但底下稳稳当当，清清楚楚。她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没了，看着更敞亮。认识她的人都悄悄嘀咕：这姑娘，咋看着好像比从前……更经折腾了？
她身上那股劲儿，真的能传染。巷口卖水果的李大妈，男人瘫了多年，整天唉声叹气。暗夜魂就常去买她的水果，也不多话，就说“大妈，您看这石榴籽儿，红得多透亮！捏手里就带劲儿！”话说着，顺手就帮大妈把歪了的棚子角拽了拽。没几天，李大妈那嗓门又亮起来了，还会念叨：“闺女教我的，日子破是破，可你得把这破日子缝补缝补，让它少露点风！”
隔条街那个高考又砸了的小林，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他爸妈急得嘴起泡。暗夜魂知道后，让小林的妹妹给她递了本自己学插花时画的速写本，本子底下夹了张不起眼的纸条：“老七说，考场才多大点儿地？世界大着呢！你哥当年落榜，第二年不也蹦跶着挺欢实？别窝着，出来撒个欢儿跑两步试试！”小林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第二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吃了顿饭。
她这人真没想当什么疗伤大神，就是把自己趟出来的道儿，踩出来的脚印子亮给身边人瞧瞧：这路上是摔着跟头，可爬起来拍拍屁股还能接着走，没多吓人！这股子笨拙实在的劲儿，像冬天里一团烘手的火苗，看着没多大热量，可围近了的人先觉得指尖暖和，慢慢整个手脚都活泛起来。
这就像雪地里留下的第一溜脚印，看着孤零零，可后头跟着的人就觉着安全了，胆子也壮了，一步步把自己的脚印也叠上去。暗夜魂带出的就是这种风气，大家渐渐琢磨透了：日子给的一闷棍，它疼是真疼，可只要你还没咽气，就得咬着牙想法子把它接住、扛起来。你扛住了，站直了，旁边看着的人心里头那点被冻住的劲儿也就化了，跟着你挺直腰杆往前走。这街坊邻里的，不知不觉就缠成了一股更粗的绳，互相拉扯着，把日子那点沟沟坎坎一点一点给趟平乎了。
人心里那点暖和气儿，就真像丢块煤核进灶膛，只要点着了，它自个儿就能越烧越旺，把这粗糙磕绊的人世间，也烘出个暖烘烘、有奔头的滋味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