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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的征程》 ...

  •   那些日子,天黑得好像比以往更早一些。
      悲痛和回忆,像看不见底的大海底下翻涌不停的暗流,一次次,固执地推搡着暗夜魂和七个哥哥们的心。
      七哥夜影还在身边的日子,那些一起拼、一起闯、一起笑出眼泪的时候,早就烙在心尖上,这辈子是别想磨掉了。
      那些傻乐呵的动静,刀枪碰在一起的脆响,就是黑夜里头一点一点倔强亮着的星子,在最深、最黑的角落里,硬是划拉出一道道微光。
      那天一大早,太阳猛地跳出来,没头没脑泼下一大片刺眼的光,晒得人脖子发烫。暗夜魂就站在七哥夜影小小的坟包前头,那小小的石碑冰得她手心发凉。
      眼眶里转悠的泪花子忍了又忍,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什么东西像是狠狠咬住了什么,钉死了似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冰冷的碑面,那儿什么温度都没有,就剩石头又粗又硬的糙感,可很奇怪,她偏偏又能模糊地觉出点残留的东西,像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暖和气儿,又沉又稳,就像七哥拍在她肩上那巴掌的分量。
      七个哥哥们一声不吭地围在她身后,或站或靠,谁也没说话。
      那眼神,像是在使劲往回拽着什么飞远了的东西,又像是在死命盯着前头那片看不清的影儿。
      领头的大哥肩膀最宽,脸膛被风刮得有点糙,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沉的:
      “丫头,老七是走了。”他停了停,目光扫过那片新坟上压着的青石板,像是想从里头找出点什么,“可你也甭忘了,这小子打小那股拧巴劲儿,骨头缝里都透着那股气,散不了。
      这往后,咱脚底板踩下的每一道印子,不是光为着他没了,是为着他留下的那些念想,更为了咱们自己得把喘气的日子往下过。
      咱得支棱起来,让他瞧见的时候也能呲个牙乐呵乐呵,说声‘瞧见没,我家这帮老少爷们’,还不算窝囊废。”
      这话平平常常,没什么花哨词儿,就跟大哥平日扛活儿似的,实在。
      二哥凑近了些,他生得白净些,手指头也长,不像大哥那样满是厚茧。
      他温温吞吞地从兜里掏出块半旧不新的粗布帕子,抖开了,也没给暗夜魂擦脸,就顺手擦了擦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碰一滴露水:“傻妹子,哭过了也就够了。
      老七是个明白人,他最怕的就是见着你蔫头耷脑。
      你不信?昨儿那股子冷得邪乎的穿堂风,没准儿就是他小子紧赶慢赶窜回来的,就想瞅瞅咱们别散了架,还能有精神头瞎乐呵。他总惦记着听你瞎拨拉那两根弦,叮叮咚咚的,虽没几个调,可他听着就高兴。”二哥的话软绵绵的,往人心窝子里钻。
      三哥可憋不住了。他猛地攥紧了腰边挂着的那把老剑的鞘,指节捏得嘎嘣响。他那性子,跟点了捻儿的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大哥说得对!”
      他吼了一嗓子,眼里像是烧着两簇火苗,能把黑夜都燎着了,“咱就得一路狠打猛冲下去!
      让老七在云彩后头瞧真了!瞧瞧!他亲哥哥们,没一个怂包蛋!咱不光要往前走,还得把他的名儿,像当年在擂台上似的,响亮亮地砸出去,让南坡北洼那帮家伙提起‘夜影’这俩字儿,后槽牙都得咯噔一下!
      听见没?!都给我憋足了劲!”他那股子劲头,能把冻土都给凿开条缝。
      剩下的四哥、五哥、六哥也憋不住开了腔。有说“以后碰到横的,别怂,老七在后头顶着呢”的,有闷声闷气拍胸脯保证“豁出命也护着妹子周全”的,也有望着远处发狠“这条道儿再难,爬也爬完它”的。
      七嘴八舌,没啥漂亮词儿,有的声音还带着点哑。
      可这些糙话,像滚烫的火星子一样,噼里啪啦溅到暗夜魂的耳朵里,烫得她心口那块又酸又胀的冰疙瘩,滋滋地冒烟,慢慢化开了些。
      暗夜魂深深地,像要把这片带着尘土味儿的冷空气全咽进肺里去似的,吸了一大口气,挺直了腰杆。
      脸上那道湿印子不知道啥时候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但眼神是真的稳了。她心里头那点混沌的东西,像是被这早晨的光线、哥哥们的吼声,生生劈开了一个豁口。沉下去哭死?那不行。
      人走了,活人就得替他挺着腰杆,为自己活,为身边这些扯不断的牵挂活。没得选。
      就这么着,他们一脚踏上了跟以前都不一样的路。这路,真叫一个难走。高山峻岭,那坡陡得能把人累得连滚带爬才能翻过去;密林子里头的树杈子,能无情地勾破衣裳,露水冰得人一哆嗦;
      闯进无遮无拦的沙海,烫脚的沙子没个完,那大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眼珠子都疼。这路每往前拱一步,都得扒层皮。
      凶险是真凶险。碰上过成群结队龇着獠牙的饿狼,那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暗夜里幽幽地亮;碰到过下起来没完没了的大雨,把人浇得透心凉,冷风再一吹,骨头缝都打颤;
      最窝火的是那些躲藏在暗地里打坏主意的阴险家伙,绕弯子设套想坑他们。
      可说来也怪,就是这些连骨头渣子都硌得生疼的日子,把他们这伙人像丢进一个滚烫的铁匠炉里反复捶打,越打,越敲得结实。打架打赢了,肩膀碰肩膀,连眼角那条缝里都是明晃晃的快意;磨磨蹭蹭挪过一段看似没头的荒滩,回头望望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那种“咱真爬过来了”的劲头,油然而生。
      走着走着,也遇着了不少人。有豁达爽朗的商队伙计,分你半块干巴巴的馍馍,拍着大腿讲一箩筐天南地北的怪事;
      有沉默但手巧的猎户小哥,架起篝火烤起滋滋冒油的野兔,烟火气混着肉香能把人心都熏软了;还有住在山洼里、眼神像小鹿一样干净的山里丫头,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荒村野店,大通铺上胡侃瞎聊,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陌生人的故事就像灶膛里那点火星,听着听着就暖了。
      黑漆漆的夜里,一群人围着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火星子跳啊跳的,有时候根本不用说话,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听火苗舔着干柴禾的声响,闻着那烧糊的松针木头味儿,心里头就特别安宁踏实,有种说不出的信赖感就在这沉默的空气里结成了网。
      这些零零碎碎的碰着,让这群原本只为彼此抱团取暖的人,心里又多了些分量,像一锅熬得越来越稠的粥。
      就在一个下午,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晒得人浑身骨头都发酥的时候,他们一抬头,猛地钻出了林子,脚底下踩着了松软厚实的绿草地。
      眼前简直像被人泼了一大缸子蓝颜料,那湖水蓝得晃眼,倒映着上头一团团棉花云;林子翠绿得像刚洗过;最打眼的还是那些蝴蝶,五颜六色的,多得没边儿,扑棱着翅膀在草尖上、水面上飞,一点都不怕人,有一只特别傻气的,直愣愣就撞上了三哥的鼻尖。
      大家伙儿都定在那儿,挪不动腿了。谁都认得这地方,老七那张破地图都快翻烂了,他嘴里念叨得都快生茧子了——蝴蝶谷!
      那个让他眼睛里会放光,说以后打完仗了要来这儿盖个小茅屋,天天看蝴蝶打架、听风吹树林、躺着晒太阳的傻地方!
      就是这儿,真真切切。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在每个人心里翻腾开了,热辣辣的顶得喉咙发紧。为了老七那个没能实现的梦,也为了这帮人拧在一块儿磕磕绊绊走到现在的情分,他们决定就在这儿,在这美得不讲理的地方,给老七,给他们自己,好好张罗一场。
      仪式那天正午,阳光正暖。篝火旁边围了一圈人。暗夜魂往前站了两步,脚下的小草被踩塌了又悄悄支棱起来。
      她看着大哥额头上被阳光照亮的细汗珠子,看着二哥温和沉静的脸,看着三哥那依旧抿得死紧的嘴角……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像吸饱了湖水水汽似的,有点沉,又透着韧劲。
      “哥几个,”她顿了顿,呼出一口气,“都记着吧?
      去年开春,就在黑风岗前边儿那条干巴巴的沟边上,老七这愣子,饿得眼冒绿光吧?看见只耗子跑过去都差点扑过去啃。
      就那光景,他居然还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老幺,等打完这仗,咱哥几个凑钱,买辆最好的马车,带全皮套的那种,一路轰轰烈烈地奔蝴蝶谷!’,说完还冲我呲个大白牙乐呢。我当时真想给他一杵子,都快饿抽抽了,还做这大头梦!”
      她的嘴角牵扯了一下,是想笑,还是想哭?大概都有一点,融在一块儿:“……还有一回,下那么老大瓢泼雨,连个躲的地儿都没有。他那把宝贝破刀,就跟他的人似的倔,硬生生豁开个口子。
      好家伙,他哭得那个惨啊,眼泪鼻涕糊一脸,不知道的以为谁把他心给剜了呢!他那会儿嘴里就嚷嚷:‘老五!你等着!等回了镇上,我非得打把全镇最好的刀!
      最重!最亮!比你的强!’……瞅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雨都淋不痛快了。”
      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细细抚摸这些被时间磨得毛了边的记忆。篝火堆里蹦出个火星子,“刺啦”一声落进草里,灭了。
      “七哥他人没了,骨头都硬了埋土里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那股劲儿绷了起来,“可只要咱们还能喘气儿,心里装着点他那些疯癫癫的念头,他那点子傻气,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他就没散!
      甭光嘴上念着他了,咱还得替他,替自己,把那些当初红着脸咬牙发过的狠,指天画地吹过的牛,一条路走到底!把咱们自己活出个响动来!”
      这些话,不是什么大道理,也裹着点粗粝的边角料,可就是钻心。听的人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被谁重重擂了一捶,酸胀得发紧,堵住了嗓子眼,却把全身那股憋闷又无措的劲儿,一下子抽了个干净,换上了点滚烫的、莽撞的东西。
      七个哥哥们和暗夜魂最后都上前来。他们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宝贝金疙瘩,就是夜影平时贴身收着的小玩意儿:一枚磨秃了棱角的铜钱,他说能辟邪;一个用树根粗糙削出来的哨子,吹起来声音像哮喘似的呼哧带喘;还有半截老树藤编的手链,糙得能刮手,他却宝贝似地戴着。这些零零碎碎,被小心地放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陶罐里。挖坑,填土,把罐子深深地埋进蝴蝶谷松软湿润的泥土里。
      就在那块最平整的青石头底下。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嚎,只有长久的沉默和风在树叶子底下穿过的沙沙声。
      大伙儿心里想着的差不多:老七,你这家伙,就在这歇着吧。这片地儿,干净好看,替你守着咱们兄弟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都安生点,别有牵挂。
      末了,哥哥们转过身,也没啥多余的话,你搭着我的肩,我扯着你的胳膊肘,像是怕丢了谁似的,排成一串,踩着小径的尾巴,又晃晃悠悠地往谷口走。
      身后那片蓝汪汪的水,绿油油的树,和乱飞的蝴蝶,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被山梁子彻底吞了。
      路还得接着走。前头等着他们的是啥?谁也不清楚。是新的山头得翻,是没探过的林子得钻,还是比沙漠更熬人的地界?没准儿呢。刀光剑影、机关算计肯定也没跑。但这还不是顶要命的。顶要命的是那些藏在人心里头的、见不得光的小鬼:怕黑、怕摔狠了爬不起来、怕熬不住了想掉头、怕忘事儿……心里的坑坑洼洼,有时候比悬崖峭壁还难爬。
      可偏偏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他们这几个人推得更近,搂得更死,像一捆扔进急流里还不肯散架的柴火。
      时间这块大磨盘,不紧不慢地转着。暗夜魂脸上那道自从七哥走后就一直拧着的、像是冻住了的线条,不知不觉地松动了。那天路过个小溪边歇脚,溪水哗啦啦地闹腾。
      她听着听着,鬼使神差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连自己都愣了。嘴角是啥时候向上翘了一点?好像就是从那次蝴蝶谷回来,心里头那片冻土,被哥哥们和路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和事,一点一点暖开了。
      她越来越像换了个人。
      过去遇事眼里总溜过一丝怯,现在那眼神亮起来、定下来,像是铁块砸在地面上,“铛”的一声,干脆利落。
      肩胛骨的起伏更显力量,走路带着一股风,说话少了黏黏糊糊的味道,透着干脆劲儿。
      大哥二哥看着,眼里都藏着点说不出的亮;连性子最躁的三哥,偶尔也会在她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一件棘手事后,哼一声,粗声粗气地来一句:“嗯,这才有点样儿!”老幺长成了。
      往后啊,日子还长着呢。高岗得爬,沟坎得跨。指不定还有什么想都想不到的事儿冒出来挠你一爪子。
      但这帮人——大哥、二哥、三哥……还有那个越来越能把腰杆挺得笔直、眼里有光的姑娘,心里头明白得很:甭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铺着花毯子的金光大道,他们这两只手,这一串膀子,铁定得硬邦邦地拧成一股绳。
      他们得把脚下的路,踩着血印子也好,踩出火星子也罢,一路走下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躺在蝴蝶谷里晒太阳的老七头,哪天要是真闲着没事干往下瞟一眼,还能拍着大腿乐:“嘿!好家伙!这几个老棒槌……还行!没给我老七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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