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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记忆的碎片,记忆开始恢复》 ...

  •   台灯调成暖黄,书桌上堆着半开的练习册,炎皓玥翻了个身,枕头边的小熊耳朵蹭到她的下巴——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卧室,可今晚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淌成一片银水,倒像撒了把碎钻。她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喉咙发紧,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又做梦了,还是那个让她醒过来就攥着被角发呆的梦。
      最近半个月,她的睡眠像被搅浑的水。从前最多梦到考试忘带笔,或者放学路上踩进泥坑,可现在这些梦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旧",像翻出压箱底的相册,可照片上的人脸都蒙着层雾。就说昨夜吧,她梦见自己蹲在一片金黄金黄的草甸上,草叶沾着露水,凉丝丝的渗进指缝。远处有棵老槐树,枝桠间挂着串红绸子,风一吹就哗啦响。她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裙,裙角绣着朵小茉莉——那是外婆生前最会做的针线活,可外婆走的时候,她才七岁,早记不清这裙子到底是怎么穿在身上的了。
      "阿玥?"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声音像浸在水里,闷闷的。她抬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槐树下,影子被拉得老长。他手里也抱着个布包,和她的一模一样。想开口问,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刚要迈步,脚下的草突然变成了水,一波波漫上来,把布包泡得透湿。她急得直哭,可眼泪掉在地上就成了星星,叮叮当当落进水里。
      "啪嗒。"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倒了,凉水渗进作业本。皓玥猛地坐起来,额角全是汗,校服后背洇着片深色的印子。她摸过床头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是从初中用到现在的——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那些梦太碎了,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刚抓住点边角,就"呼"地散了。
      "今天语文作业是写篇散文,题目自拟。"早自习时,语文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来,"就写最近的生活,真实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皓玥盯着课本上的字,眼前却又晃过梦里的草甸。她鬼使神差地在笔记本上写:"我最近总梦见一片草甸,草是金黄金黄的,像晒干的小麦。那里有棵老槐树,挂着红绸子,风一吹......"写到这儿,笔尖顿住了——她想起上周打扫教室时,在最后一排的抽屉里摸到个红绸子,当时以为是哪个女生落下的装饰品,结果展开一看,是段褪色的流苏,边角磨得发毛,和梦里那根像极了。
      "炎皓玥,发什么呆呢?"
      同桌小棠戳了戳她的胳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皓玥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个穿浅灰卫衣的男生。他抱着几本书,正低头看表,左边酒窝在脸上陷出个小坑。这是开学第三周转来的林叙,据说以前在市重点,成绩好得离谱,可话特别少,除了必要的"借过""谢谢",几乎没听见他说过别的。
      "他是不是又来找你了?"小棠挤眉弄眼,"昨天放学我看见他在走廊等你,手里还拿着杯奶茶,是你常喝的那个牌子。"
      皓玥的脸腾地热起来。她确实在等林叙——不是约好的,是最近三天,每天放学他都会在校门口多站十分钟,直到看见她出来,才转身离开。昨天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盒:"我奶奶做的桂花糖,她说分给邻居小孩吃,可我......"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找不到以前的邻居了。"
      铁盒打开时,桂花香"轰"地涌出来,甜得人发慌。皓玥突然想起,外婆家的小院里也种过桂树,每年秋天,她搬个小凳坐在树下,看外婆捡桂花,装在玻璃罐里,一层花一层糖。后来外婆走了,那罐糖在阁楼放了好几年,再打开时,糖硬得能硌掉牙,可桂花香还在。
      "你小时候住老城区?"她脱口而出。
      林叙的手指在铁盒沿上轻轻敲了敲:"嗯,奶奶家在巷子里,门口有棵大槐树。"他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呢?"
      皓玥张了张嘴,却听见下课铃响了。她抓起书包往外跑,风掀起笔记本的页脚,那行没写完的"老槐树"被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这次是在老房子里。青石板地面泛着湿意,墙根爬满了青苔,厨房飘来糖醋排骨的香味——那是妈妈最拿手的菜,可她上回吃还是去年春节。她顺着香味往厨房走,转过拐角,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她,正在切菜。"妈?"她喊了一声,女人转过身,却不是妈妈,是外婆。外婆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藏住星星,她笑着说:"阿玥回来啦,灶上煨了藕汤,快去端。"
      皓玥想跑过去,可脚像陷在棉花里。她看见外婆的手,指甲缝里沾着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她总爱趴在外婆膝头,看她种葱,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阿玥,"外婆从围裙兜里摸出块糖,"这是你爱吃的橘子糖,奶奶给你留着呢。"
      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响,皓玥突然惊醒。枕头边的手机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摸过床头的铁盒——是林叙昨天硬塞给她的,说"你要是喜欢,我再让奶奶做"——打开一看,桂花糖少了两颗,糖纸上还留着他指纹的温度。
      她坐起来,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个银色的梯子。突然想起林叙说过的话:"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我好像来过,有些人我好像认识,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她只当是客套话,现在却觉得,那些话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什么。
      周末下午,皓玥去了市图书馆。她翻出从旧书摊淘来的《老城区志》,在"槐树巷"那页停住了——"巷内原有古槐一株,树龄逾三百年,民国二十三年遭雷击,仅存半截树桩......"照片里的老槐树只剩个黑黢黢的树桩,周围围着几个穿蓝布衫的孩子,其中一个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根红绸子。
      她的心跳得厉害。照片背面有行小字:"1949年春,槐树巷儿童合影。"而在照片最右边,有个穿灰布衫的小男孩,侧着脸,只看得见半只酒窝。
      "同学,需要帮忙吗?"
      管理员的声音惊得皓玥差点把书掉地上。她慌忙合上书,却发现书页间夹着张纸条,字迹清瘦有力:"如果你也看见了这个,明天下午三点,槐树巷遗址见。——林叙"
      槐树巷早拆了,现在是片市民广场。皓玥提前半小时到,看见广场中央立着块石碑,刻着"槐荫依旧"。她蹲在石碑旁,摸着冰凉的石头,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奶奶说,这底下埋着老槐树的根。"林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蹲下来,和她并排,手指轻轻划过石碑上的刻痕,"她总说,树是有记性的,能记住每个在底下玩过的小孩。"
      皓玥转头看他,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突然想起昨晚的梦,外婆举着橘子糖说:"阿玥,你要记住,有些东西不会走,它们只是藏在风里,等你伸手去接。"
      "林叙,"她深吸一口气,"你信不信,人会记得一些自己没经历过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酒窝陷得更深了:"我信。比如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他从书包里掏出个旧相册,封皮是蓝布的,"这是我奶奶的,她说里面有张照片,和我长得特别像的小男孩。"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灰布衫,侧着脸,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和林叙的一模一样。
      皓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突然一阵风刮过来,吹得相册页哗哗翻。有张纸从里面掉出来,是张老照片的复印件,背景是棵大槐树,树下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手里举着根红绸子——和皓玥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奶奶小时候。"林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她有个最好的朋友,叫阿月,后来搬走了,再也没见过。"
      皓玥的喉咙发紧。她想起外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阿玥,你要好好活着,替外婆看看没见过的风景。"可她从来不知道,外婆心里藏着这么多故事。
      "阿月,"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我外婆也叫阿月。"
      林叙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团火在烧。广场上的广播开始放《茉莉花》,风里飘来桂花香,甜得人眼眶发酸。皓玥摸出铁盒,把剩下的桂花糖一颗一颗剥出来,放在石碑上。林叙也掏出颗糖,轻轻放在旁边。
      "可能这就是答案吧。"他说,"我们的奶奶是好朋友,我们的梦是她们藏起来的记忆,就像......"他顿了顿,"就像秋天的桂花香,风一吹,就飘到该去的地方。"
      皓玥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酒窝,像碰一片落在手心里的阳光。广场上的孩子们跑过去,笑声撞碎了秋阳,而她知道,有些东西终于找到了——不是丢失的记忆,而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暖,像老槐树的根,一直都在,等着被发现。
      回家的路上,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原来最珍贵的故事,从来都不在梦里,而在那些我们以为忘记的、温暖的细节里。比如外婆的桂花香,比如林叙的橘子糖,比如风里飘着的,从来都没走丢的,我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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