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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茶香清浅 夜漏三更, ...
夜漏三更,季府书房的烛火熬得昏沉,灯花噼啪爆了两声,映得傅夕昭伏案的身影愈发单薄。
案上摊着父亲的卷宗残页,墨迹晕开了几处,她指尖还沾着墨痕,眼下的青黑重得遮不住,连程朝推门而入的声响,都只让她指尖顿了顿,头也未抬,只以为是傅昕冉回来了。
程朝身着玄色锦袍,周身的冷意被夜风吹得更甚,却在跨进书房的那一刻下意识敛。
他看着傅夕昭的背影,喉间发紧,那点愧疚,又叠上知晓她生气真因后的酸涩,让他这惯于言辞冷硬的人也生出几分无措。
他没有像往日那般径直开口,只是缓步走到案边,拿起那盏凉透的茶盏,搁在一旁,又取了新的沸水,沏了杯温热的雨前龙井,是她平日爱喝的,他记着。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案上的字迹,傅夕昭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上,却未看他的脸,声音沙哑又冷,带着未消的执拗,“程大人不去忙自己的事,来我季府,倒是清闲。”
这话里的刺,程朝接着,却没有半分不耐。
他将温茶推到她面前,瓷杯触到桌面,轻响一声,打破了沉寂。
“我来是,赔罪。”
“我说过了,父亲的死不怪你……”傅夕昭打断他,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棂外一钩冷月上,那月光清寒,照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晰。
程朝却没多做无关的解释,“我知道,先前你怨我,我竟蠢得以为你是怪我没护住岳父。直到云蝉提点,我才懂,你不是怪我失责,是怪我不信你,怪我把你隔在所有事外,没将你当成可以并肩的人。”
傅夕昭的指尖猛地攥紧,眼底的红意翻涌。
她别开脸,看着窗棂外的夜色,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父亲去查镇国公的事,九死一生,你明明知晓其中凶险,却半句未提。你觉得我扛不住?觉得我只会拖后腿?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个需要被护着的外人,连知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她的尾音轻轻散在夜风里。
“不是。” 程朝立刻开口。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又怕惹她更恼,悬在半空,最终只落回自己身侧,攥成了拳,“我从不是觉得你扛不住。季沅芷,你沉稳有谋,查案的心思比许多人都更缜密,我从来都信你。”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愧疚与认真,还有那份从不轻易外露的温柔,“我只是……怕,怕你知道后,执意要跟着岳父一起查,怕镇国公的爪牙盯上你,怕我护不住你们父女二人。我总想着,先替你们挡一挡,等风头过了,等我摸透了镇国公的底,再告诉你。可我忘了,你是季大人的女儿,骨子里便刻着不肯屈居人后、要与至亲并肩的性子。我自以为的护着,到头来,却是对你的不尊重,是我的自以为是。”
这话戳中了傅夕昭心底的症结。
她不是不懂他的顾虑,只是那份被排除在外的滋味,太磨人。
尤其是父亲走后,她看着满桌的线索,想着若是早知晓,若是能与父亲一起,若是程朝肯信她一次,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连日来的疲惫、悲痛、执拗,在他这番剖白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父亲一生磊落,他查案,从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为了公道,为了那些被镇国公害了的人。我想替他走完这条路,不是一时意气,是我该做的。可你连让我与他同担风险的机会,都不肯给。”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程朝心上。
“是我的错。”程朝没有辩解,只是坦然认下,“我愧疚,不仅是因为没护住岳父,更是因为,我因自己的私心,伤了你的心,也辜负了你的信任。季沅芷,对不住。”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这些日子,你不眠不休,埋首线索里,用忙碌麻痹自己,我都看在眼里。云蝉劝不动你,我知道,唯有我把这些话说开……我知道你恨镇国公,想为父亲复仇,这份心思,我与你一样。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带着心疼,道:“岳父若泉下有知,定然不愿见你这般。他要的,不是你拼着性命去孤注一掷,是你带着他的遗志,清醒、沉稳地将镇国公绳之以法,还他清白,还那些受害者公道。而我想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
“往后你我之间再无隐瞒。你的线索,我帮你核实,你要查的地方,我陪你去。我会信你,敬你,与你并肩,再也不会自以为是地把你隔在门外。”
他看着她,带着一份坚定的承诺,“但你要答应我,好好休息。季沅芷,复仇之路道阻且长,我想与你一起走,不是看着你一个人走到筋疲力尽。”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
傅夕昭看着他,他眼底的愧疚、认真,那般真切,撞得她心底的坚冰,一点点消融。
连日来的委屈与愤怒,在他这番笨拙却赤诚的剖白里,终于有了归处,化作眼底一层更浓的水汽。
她抬手,用袖角迅速拭去眼角尚未形成的泪,然后拿起那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熨帖了连日来的寒凉。
她抬眼,看向程朝,声音还有些哑,却没了先前的冷意,“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程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伸手,轻轻将她案上的卷宗合起,动作轻柔,“现在,去歇息吧。”
“云蝉呢?”傅夕昭问道。
“在阿暮那。”
傅夕昭便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将烛火吹灭。
“你回去吧。”傅夕昭准备回屋去。
程朝却没动,只道:“你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傅夕昭疑惑地摇了摇头。
“明日是元旦。”
傅夕昭一下子愣住,是啊,明日是元旦,她竟忙的这都忘记了。
父亲新丧,家中冷清,她几乎忘了这些,“你想说明日的宫宴是不是?”傅夕昭面露纠结之色。
程朝只以为她是想在家中过元旦,便道:“陛下念及岳父新丧,准许你和云蝉不必参加宫宴,可在家中陪岳母守岁。”
傅夕昭面露一丝喜色,她知道是程朝提前进宫去说了情。“谢谢。”
程朝见傅夕昭面露担忧之色便知她还有事藏在心里没说。
他道:“才说过往后再无隐瞒、相互信任,你是不是有事情藏在心里没说呢?”程朝朝傅夕昭靠近几步。
屋内的烛火都熄了,只有一片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程朝的面颊上。
傅夕昭背对着木门,由于程朝的靠近,她向后退了几步,背却一下子轻撞在门上,把唯一那片月光挡在了门外。
程朝习惯性地用微微靠近去以气势压迫对手,可他忘了,现在不适用这种手段,而他面对的也不是敌人或罪犯。
随着程朝的靠近,傅夕昭的反应不大,反倒是程朝自己,在傅夕昭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时,呼吸一滞,眸底的清明尽数散去,只剩怔然的失神,气势瞬间就弱了下来。
傅夕昭见他的反应,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趣意,像程朝这样性格的人害羞起来挺别具一格的。
“我们确实是这么约定的。”傅夕昭声音轻柔,没再刻意与程朝保持距离,反而故意似的在程朝脸侧均匀地吐着气。
程朝忽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又有些微微发麻,他本能地躲了躲,“那你……”程暮话说了一半,突然就不知道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只定定地看着傅夕昭的眼睛。
傅夕昭的眼睛有一层似是带着委屈与倔强的水雾,在黑暗里依旧亮晶晶的,程朝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她仰着头看他,却没躲也没退,只是静静望着他慌乱却强装镇定的眼。
他的心跳乱得不像话,理智早被她眼底的脆弱与隐忍冲散。
俯身的动作近乎本能,带着压抑许久的疼惜与失控。
微凉的薄唇轻轻覆上她的,很轻、很浅,像一片落雪轻触花瓣,试探又克制。
她身子微僵,睫毛猛地一颤,丧父的悲、查案的累、连日的委屈与不安,在这猝不及防的轻吻里,忽然有了落脚处。
没有挣扎,没有迎合,只是闭了眼,任由他小心翼翼的触碰,将她紧绷到极致的弦,一点点揉软。
他吻得生涩又郑重,怕吓着她,更怕推开她,只敢浅尝辄止,唇瓣相触的片刻便想退开,却被她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摆。
很轻的力道,却像一根线,将他彻底拉住。
他顿住,呼吸拂在她唇间,清冷的声线哑着,带着未褪的羞赧与慌乱,“我……”
他依旧没想起来,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只知道,此刻不能走,更不能留她一个人。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主动凑近了半寸,轻轻回吻了他一下,轻得像羽毛擦过。
这一下,彻底撞碎他所有清冷自持。
他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扣在怀里,再次俯身,吻得深了些,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疼惜的安抚,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悲伤与不安,尽数裹在这一吻里。
唇齿间是雨前龙井淡淡的清苦回甘,还有一丝泪水的咸涩。
暗室无声,唯有心跳,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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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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