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送信 程府书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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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书房的暖炉燃着银丝炭，橘红的火光舔舐着炉壁，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窗棂外，冬末的寒风还在呜呜作响，零星碎雪扑打着，却被厚重的窗纸挡在门外，只留下些许模糊的呜咽。
傅昕冉端坐于案前，指尖拈着一枚刚撬开的蜡丸，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慎重。
油纸被层层展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张带着淡淡甘草清苦气的信纸，便如沉睡的蝶翼，铺陈于光滑的案面之上。
那信纸边缘已起了毛边，褶皱深深，显是被人反复折叠摩挲，其上墨迹古拙，然墨色深浅不一，洇染处透着仓促。
“都过来看看。”傅昕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傅夕昭最先凑上前，指尖轻轻点在信纸上，逐字逐句念了出来：“废嘉庆王府久封未空，地室隐匿生人。执药者须发皆白，额间有三道深纹，身形清瘦，着青灰旧袍。地室设九炉，昼夜不熄，所炼之剂色呈暗紫，凝而不流，气淡如梅香却隐带腥甜。初服安神静气，三日后渐觉昏沉，半月则神思涣散，四肢乏力，久服……久服恐心脉俱损，无药可解。”
念到最后一句，傅夕昭下意识缩回手指，抬眸看向程朝，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嘉庆王府不是早就封了吗？怎么还会有人在底下炼这种阴毒的药？”
程朝站在案边，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玉带束得规整。
他伸手拿起信纸，指尖摩挲着那些略显潦草的字迹，目光扫过“须发皆白”“暗紫药剂”“梅香带腥甜”几处，眉头缓缓蹙起。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多了几分沉凝，“嘉庆王谋逆被诛后，王府由宗人府封存，按理说不该有人敢擅自闯入。这写信人能探到地室，还看得如此详尽，定是冒了极大风险。”
傅昕冉颔首，指尖捻着信纸一角，目光落在“初服安神静气，三日后渐觉昏沉”上，若有所思，“看着是安神药，却藏着这般歹毒的后手。寻常毒剂要么立竿见影，要么痕迹明显，这般慢性损耗、还能伪装成补药的，实在少见。”
程暮一直静立在侧，目光掠过信上的字句，当看到“剂呈暗紫”“气似梅香带腥甜”“初服安神”时，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上前半步，指尖精准地落在这几处，“说的难道是那个安神丹？”
他略一沉吟，转头看向门外侍立的阿玄，“去请郑姑娘过来，就说有一封关于炼药的密信，需她一同参详。”
阿玄应声而去，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郑枝意一身素色布裙，袖口还沾着些许未拭净的药粉，显然是匆匆赶来。
“唤我来可是有新的发现？”她走进书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案上的信纸上。
“郑姑娘，你来得正好。”傅昕冉侧身让开，指着信纸，“这是一封匿名‘医者’送来的密信，你且仔细看看，信中描述的炼药手法和药剂特征，跟安神丹是不是一样的，或者起码是相似的？”
郑枝意依言上前，俯身细观。
她的目光如涓流，逐字逐句淌过纸面，指尖无意识地随着行文轻轻移动。
当“剂呈暗紫，凝而不流”、“气似梅香，隐带腥甜”、“九炉同炼”、“久服心脉俱损”等字句接连撞入眼帘时，她平和的神色渐渐变了。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绷紧，原本清潭般的眸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被浓重的震惊所取代，呼吸亦随之急促了几分，胸脯微微起伏。
众人都察觉到她的异样，傅夕昭轻声问道：“可有发现？”
郑枝意闻声，似从梦中惊醒，猛地回神。
她下意识地蜷起指尖，用力攥了攥，方将目光从信纸上艰难拔开，看向众人时，面上已竭力恢复平静，只是眼底那抹惊澜，如何也压不完全，“信中所述……与安神丹的特征，确然极为相似。”
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以九炉分炼，调和诸般药性；成剂暗紫膏凝，是寒水石遇合他药所致；那梅香掩腥甜之气，则是以特殊‘锁味’之术，遮盖本味……这些，皆与我先前查验推演的结果，几乎吻合。”她话音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似有千钧重物压在舌尖。
“我先前之所以没看出来此物的问题，确是因为医术不如这位炼药之人，他所讲之法我从未见过……”
傅夕昭严肃道：“这么说，我们的推测是对的？真的是安神丹？”
“十有八九。”郑枝意点头，却避开了众人探究的目光，转而道：“只是此法早已失传，能炼制出来的人，定然对医毒之术极为精通，且熟悉其核心配伍与手法。”
程朝沉声道：“看来这嘉庆王府地下的炼药之人，绝不可小觑。后续我们需尽快查实此人身份，以及背后的主使。”
“把信送到凤鸾宫吧，”傅昕冉将信递给榴月道：“说不定明烛也能给些线索。”
“是。”榴月快步离开。
众人又商议了片刻，敲定了初步探查嘉庆王府的计划。
郑枝意全程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附和，心思却早已飘远，指尖的颤抖始终未完全平复。
待告辞离开程府，回到北镇抚司时，天已近黄昏。
郑枝意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药草的清香与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快步走到案前，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尘封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医案，正是师父顾于年早年留给她的手稿。
郑枝意颤抖着指尖翻开医案，一页页快速翻阅，直到找到一页图纸，上面写着与信中一模一样的制法。
草图旁，用细小的字迹记载着炼制手法，“九炉分炼，寒水石为基，冰魄浆调之，凝而不流；腊梅蜈蚣壳锁味，香掩腥甜……”
每一个字，都与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郑枝意瘫坐在椅上，手中的医案滑落在地，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苦，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怪她先前不曾仔细看过这册子，可这怎么会是师父的手法？
信中描述的炼药者，“须发皆白，额有三纹”，却与自己记忆中的师父不同，可自己与师父也已好多年没见了，现在他是否还与当年一个模样，她也不敢保证。
师父曾说过，即使有了炼药的能力也绝不可炼制害人的药物，可这些特征，桩桩件件都指向了他。
“不可能……”郑枝意喃喃自语，猛地起身，从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和一个小巧的炼药炉。
她要验证，要亲自确认，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有人刻意模仿师父的手法。
她按照医案中的记载，取少量寒水石、曼陀罗心，又找来晒干的腊梅花瓣，小心翼翼地按比例放入炉中。
点火、控温，一步步模仿着师父教过的炼药手法。
火焰跳动，药香渐渐散开，起初是清雅的梅香，随后便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腥甜。
不多时，炉中凝结出一小块暗紫色的膏状物，凝而不流，与信中描述的药剂一模一样。
郑枝意看着那小块膏状，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不是巧合，也不是模仿这独特的锁味手法，精准的药剂凝结度，唯有师父顾于年能做到。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药柜上，药瓶掉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边是敬重多年的师父，一边是铁证如山的炼毒痕迹，她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否认。
她紧握着那药丸，无论如何，也要等见到人再说。
……
与此同时，榴月已将密信送至凤鸾宫，并特意言明此信关乎“安神丹”，请上官姑娘过目。
罗舒音不敢怠慢，立时遣心腹宫人将信送往上官明烛所居的偏殿。
上官明烛在接到那枚轻飘飘信封的刹那，心口没来由地骤然一紧，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她只当是追查许久之事临近真相，故而心绪波动，并未深想。
于静谧殿中，她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窗外暮色四合，殿内尚未点灯，光线昏蒙。
她缓缓拆开火漆封缰，抽出信笺，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垂眸看去。
只一眼，那些熟悉的字迹便如生了根的藤蔓，狠狠扎进她的眼底，缠住她的呼吸。
谢临雾……
这是谢临雾的字……
纵然墨色因仓促而深浅不一，笔画因急就而略显潦草，但那起承转合间的风骨，撇捺勾挑里的习惯，早已刻进她的脑中。
上官明烛头脑开始发热，她紧紧攥着信纸，将信纸捏皱了也不撒手。
思念与愧疚在心中翻涌，视线模糊不清，上官明烛挤了挤眼睛才将悬在眼眶的泪珠挤掉。
一滴泪悄然滑落，正正滴在“心脉俱损”的“心”字之上。
墨迹遇水，缓缓洇开一小团，沿着纸张纤细的纹理蔓延，却奇妙地未曾浸染旁的字。
她就这般站着，在渐浓的暮色里，将短短一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直至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直至心跳慢慢平复，虽仍沉重，却不再慌乱。
她终于将信纸仔细抚平，依原样折好，装入信封，而后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饰以螺钿的乌木小盒。
盒上有精巧铜锁，她自颈间拉出一条红绳，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钥匙。
开锁，将信放入，合盖，落锁。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铜镜，整理微乱的鬓发，拭去眼角残泪，深吸数口气，待面上恢复往日的沉静端庄，方转身，朝着凤鸾殿正殿的方向，稳步而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