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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审问棠香 马车轱辘碾 ...

  •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惊起檐角栖息的夜雀,扑棱棱振翅飞入更深的黑暗里。

      傅夕昭伸手取过身侧那件银鼠毛斗篷,轻柔地覆在傅昕冉肩头,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时,不由得蹙了蹙眉。又将那只暖手炉往她怀里塞了塞,炉身裹着厚缎,暖意透过布料缓缓渗开,映得傅昕冉冻得发紫的唇瓣稍稍有了些血色。

      傅昕冉缩着肩,牙关仍忍不住打颤,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并非她执意攥着程暮的衣袖不放,实在是十指早已冻得僵硬如铁,半点也伸展不开,那截月白锦袖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倒像是浸了水一般。

      幸得马车行得疾,夜街空旷,除了零星巡夜的兵丁,再无旁人。不多时,车辕轻晃,已稳稳停在程府后门。

      门房早提着气死风灯候着,昏黄的光晕里,可见门楣上“程府”二字的烫金匾额,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一路缓和下,傅昕冉的手指也能缓缓松了开,程暮的衣袖上添了几处褶皱。

      程暮率先站起身下车,正想回身将傅昕冉抱起来,她却摆了摆手,声音虽弱,却比方才清亮了些,“没事。”

      程暮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攥了攥衣裳下摆。

      他也不勉强,只沉声道:“带回来的人在刑部,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审。你们先回府歇着,余下的事,明日再议。”

      二人颔首应了,傅夕昭扶着傅昕冉,踩着门房搭过来的脚凳下车,裙裾扫过车辕,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缓缓入了府中。

      ……

      绮春楼内,宾客早已散尽,或是歇在雅间,或是宿在画舫,偌大的楼里只剩一片死寂。唯有顶楼一间包厢还亮着灯,烛火被风从窗缝里吹得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如鬼魅般晃动。

      白松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指尖叩着桌面,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仇虎单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锦袍前襟沾了些水渍,方才汇报时的声音还带着颤,此刻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白松却半句也没应,脸上甚至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仇虎心里明镜似的,主子这是动了真怒。

      白松看似没什么表情,可心中怒火已是烧了起来。

      前几日才将“赐婚”的事安排妥帖,这边绮春楼就出了岔子,若说“赐婚”是皇帝点头、旁人作祟,那绮春楼这事,分明是自己人给他捅了娄子。

      他沉默也只是在思忖,今日这事,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有人特意设了局?

      他来得这般迟,原是仇虎派去的人在国公府没寻着他。今日皇帝不知怎的来了兴致,竟召他入宫对弈,一局棋下了三个时辰,等他好不容易脱身,楼里早没了动静,该走的人,一个也没留下。

      仇虎见白松半天没反应,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透了衣领,又硬着头皮开口:“主子,属下方才派人到水中抓捕,说是水中见了血,当是抓到人了,属下已派人打捞。”

      白松的目光这才转向仇虎,那双丹凤眼若放在平时,只多情的叫人移不开眼,可如今其中蕴含的怒气已然将这屋中几人烧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仇虎只盼底下的人能快些将人带上来,最好是抓住核心的人,这样主子的气或许能消下去些。

      当下面的人上来时,确实抬了几具尸体,仇虎还想着即使是尸体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可就在他回头去看时,脸色瞬间煞白,几具尸体均穿着自己人的衣裳,竟全是绮春楼的侍卫!

      仇虎的声音抖了抖,“就……就这些?”

      抬尸体的侍卫早吓得腿肚子打转,结结巴巴地应:“是……是。”

      白松低低笑了几声,可笑声却越来越大,最后他一手捂住双眼,嘴角咧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仇虎瞧见了那从指缝中露出来的目光,凶狠带着些癫狂。

      他这人有时是有些疯的,跟在一旁的白洛更加了解,他做事绝情又彻底,像条毒蛇,咬住敌人就不会松口。

      他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仇虎。

      仇虎又惊又怕,他原想着把贾义除了,却没料到自己会被牵连,更怕自己死在贾义前头。

      白松却只是将手按在仇虎肩膀上,这一按,用了力,仇虎支撑不住,双膝都跪到了地上。

      仇虎冷汗涔涔,他虽不知白松武功深浅,却清楚对方要杀自己,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白松冰冷的声音从上头压了下来:“贾义人在哪?”

      “跑……跑了。”仇虎忽然有些后悔,他不该放任贾义跑掉,他本想着若是贾义跑了那就是罪加一等,就是不死,这辈子也别想再出头了。

      可现下依照白松的怒气,这城门失火,恐殃及池鱼。

      白松低下头,盯着仇虎,“他跑的时候,你不知道?”

      语气一句比一句冷,仇虎根本不敢抬头,目光盯在地面上,“属下,属下方才急于找人,没注意那厮,许是从后门溜了,属下这就带人去找。”

      白松缓缓松开压在仇虎肩膀上的手,吐出三个字:“要活的。”

      仇虎立刻起身,“是。”

      仇虎立刻带人出了绮春楼,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给我找,只要活着,腿打断了也给我带回来。”

      ……

      程暮策马奔行在夜街,马蹄踏碎了满地月光,玄色披风被风掀起,如一只展开的夜鹰翅膀。

      刑部衙役早得了信,在他送人的时候便去季府请了季成业。

      此刻季成业正坐在值房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心里清楚,不论是程暮还是程朝,今夜必定要来审人。人是他们抓的,自己不知详情,审了也是白费功夫。

      刑部在调查这个案子上确实不如北镇抚司出力多,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从验尸报告上来看,齐致远身上除了心口扎着短刀并无严重外伤,体内的毒也再次经过仔细查验,由于此毒并不会使银针变黑,若不是发现那盏茶碗,都无法确认是中毒死亡。

      许允之通过多次精细的验尸,也能大致还原了案发时齐致远的行动痕迹。

      验尸文书上写得明白:齐致远心口插着短刀,身上并无其他重伤,体内的毒经反复查验,竟不会让银针变黑,若非那盏留有残渍的茶碗,险些漏了去。

      许允之凭着精细的验尸功夫,已大致还原了案发时齐致远的行迹,只差凶手的供词便可对上。

      程暮直接将许允之带到牢中,狱卒早将棠香双手一绑,往冰冷的地砖上一推。她踉跄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

      香囊早就拿在了程暮手中,那东西他也不敢多碰,给了许允之,经他一验,果不其然,其中残余的红色粉末就是鹤顶红。

      季成业并未亲自动手,此案事关重大,他需尽快得知结果,索性就在一旁坐着听审。主审的除了程暮,便是刑部侍郎吕渡。

      吕渡此人程暮不熟,但季成业说此人可信,既已是盟友,他说信,程暮便信。

      “将你何时起意、如何筹备、作案时的详细情形,逐一供明,不得有半分虚言!”吕渡道。

      程暮轻轻扯了扯嘴角,这般温和,刑部这审讯真能问出东西来吗?

      棠香心里却暗自窃喜,自被带到刑部,她便断定抓自己的不是锦衣卫。那些缇骑手段狠戾,若真是他们,自己此刻怕是早已皮开肉绽。

      棠香面上不显,垂着眼睑道:“回大人的话,民女原本是在百酿居做卖酒女,可百酿居出了事,民女只得另寻活计……”

      据棠香交代,她自百酿居出来后,不等找到活计,便在街上遇到了绮春楼的管事。

      “那管事姓贾,”棠香道:“他见民女正在寻事情做,就问民女是否愿意为他做一件事,如果事情成了,便给民女银子,让民女离开京城,一辈子衣食无忧。”

      棠香为了演的更逼真些,还抽泣两声才继续道:“民女并不想杀人啊,可是那管事以民女的性命相要挟,说若此事不成便要了民女的命,虽说那贾管事并非朝廷官员,可民女乃贱籍,哪里能与他相抗……”

      “所以你就去杀了齐大人?”吕渡问道。

      棠香惊慌失措起来,“大人?我杀的竟是朝廷官员!”棠香眼泪不停的掉,“民女真的不知情啊,只当是阻了绮春楼的生意之人,管事才让民女动的手,民女冤枉啊!大人明察!”

      若不是绳索束缚,程暮估计这棠香都能跪下来磕头。

      吕渡皱着眉没接这话,只道:“你是如何杀的人?”

      棠香见装可怜没起效,只得哭哭啼啼地道:“贾管事给了民女毒粉,就是那个香囊,就说只用一点就可以让那人死去,其他的事情就不用我管了,届时直接到府中后门有人接应。”

      “你可知那是什么毒?”吕渡继续问道。

      棠香懦懦地道:“民女不知。”

      “那你是如何进入齐府的?”吕渡问道。

      “贾管事告诉民女,那位姓齐的老爷是个愚善之人,只要民女在街角装作被欺负的良家少女,再装装可怜,那位老爷便会暂时将民女带走,只要民女借着到府中的机会将毒粉放到饭菜中即可。”

      “那柄短刀也是你插进去的?”吕渡问道。

      棠香声音发怯,“什么短刀,民女不知。”

      “不知?”程暮的声音从面具下幽幽传来,“你手上的薄茧到底是做粗活所致还是练习短刀所致,你觉着我们会看不出?”

      棠香见此事瞒不住,只得再扯谎道:“那短刀,是……是贾管事说待人死了再插上去即可,民女也不知他是何意,但也只能照做。”

      棠香嘴里自然不全是实话,但在实话中掺掺假,她觉着任谁都挑不出破绽。

      见那吕渡也起了身,就连坐在后头记录的衙役也收了笔墨,棠香心中正得意着,以为事情正按照自己的计划发生着。

      却没发现从始至终坐在一边的程暮始终戴着面具又一言不发的怪异。

      那二人向程暮施了一礼便走了。

      就在棠香奇怪,自己应该是被带回牢中关着只等行刑之日便可之时,程暮缓缓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棠香依旧挂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盯着程暮的动作。

      程暮忽地笑了笑,伸手就抓起棠香的手腕,将她掩面的动作扯了开。

      “棠香姑娘,不为自己求个情吗?”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方才在侍郎大人面前装无辜,这会儿倒不急了?”

      棠香心中惊骇,假的始终是假的,不论怎么做都会有破绽,只是或大或小,没想到……

      她急忙开口道:“民女并非不为自己求情,只怕惊了侍郎大人反倒坏事,再说,大人您不是还在这吗?”说罢,棠香竟动作妖娆,一只手还搭上了程暮的手臂,全然一副青楼女子的做派。

      程暮厌恶地一脚踹在了棠香的肩膀上,棠香痛呼一声,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嘴里一股腥甜,嘴角都溢了血。

      程暮摘下了面具,摄人心魄的眼神与面部表情融合,压迫感油然而生。

      棠香心中一抖,这张脸怎么有些眼熟,只是她仔细回想也没想出来。

      程暮见棠香对自己的面容没反应,以为自己是猜错了,于是朝外头守着的锦衣卫道:“来人,带回诏狱。”

      棠香听见“诏狱”二字,瞬间瞪大双眼,就差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没想到自己竟然最先等来的竟不是刑部的官差,而是锦衣卫!

      她想起来了,主子给自己看过他的画像,若非不常见她绝对能认出来,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程家二公子,程暮。

      看到她这副表情程暮便知自己的猜想没错,这个棠香绝不像其所说的那般简单,命令她杀人的绝不是一个绮春楼管事,而她也绝不仅是一个卖酒女。

      其身份地位在其主子麾下绝不算寻常小卒,以至于就算没第一时间认出自己的脸,也绝对看过自己和兄长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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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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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