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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试探 镇国公府。 ...

  •   镇国公府。

      庭中那座六角亭,檐角悬着的铁马被晚风拂得轻响,碎在寂静里。

      白松未歇,只由白洛陪着,一人独坐青石凳上,一人仗剑立在阶前。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白松月白直裰的衣角,腰间系着的玉色飘带随风舒卷,似欲挣脱束缚,却终是在他身侧画出温吞的弧。

      白洛手握剑柄,鞘上镶嵌的银丝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缝隙里的青苔上,仿佛庭中只有风声,再无旁人。

      这般沉默,不知过了几炷香的光景,许是夜风真个吹散了几分郁气,白松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沉怒:“你说,他们既给我添了这许多麻烦,我是不是该一一还回去?”

      白洛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自己,更多是自言自语罢了。

      她却仍敛衽垂眸应道:“是。”

      这一声轻应,倒让白松抬了眼。

      他望向她,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臂,那处的衣袖被夜露浸得微潮,触手微凉。“你向来懂我心思。”

      白洛回看向他,二人对视中,她能感觉到白松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她心中酸涩,握着配剑的手越来越紧,似乎眼泪都挂到眼角了,但她连眼眶都未曾泛红。

      白洛终是错开了眼,望向亭外那株老槐树,枝桠在月色下张牙舞爪,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白松的手却顺着她的小臂往上,缓缓牵住了她的手。

      直到她彻底避开了视线,白松才似猛然惊醒,眼中的恍惚渐渐散去,终于看清了她紧抿的唇,和侧脸绷着的线条。

      他忽地松开手,复又紧紧攥成拳,搭在膝上。

      “你去休息吧。”白松再次开口,语气中似是有些滞涩。

      白洛躬身行礼,退下时,脚步轻得像猫。走到月亮门处,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亭中那人仍坐着,背影被月光拉得颀长,竟透着几分孤绝。她心中暗叹,转身没入回廊暗影里。

      而亭中白松,指尖犹存她手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心中却比朱靖祈的担忧更甚。棠香落于程暮之手,那诏狱的酷刑,他不信一个弱女子能扛住。此人,必须在吐露半字前,彻底消失。

      ......

      刑部衙署,烛火彻夜未熄。季成业亲掌此案,不多时便拟了奏折,快马送到了皇帝手中,同时也给了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只是这交代,全依着贾义供词,半点未曾牵扯旁的,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此事绝不是这么简单。”在向宫里递折子的同时,季成业也将所有线索汇总派人送到了北镇抚司,暗卫亲自交到了程暮手上。

      北镇抚司狱中,程暮展开密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绮春楼这潭水,远比看上去要深,定与那笔失踪的军饷脱不了干系。棠香需审,宣州那边虽有兄长程朝坐镇,却迟迟未传回音,他指尖轻叩案几,眉峰微蹙。

      就刑部送来的证据,甚至不能确信是有人故意陷害上官明煦,那贾义只说是巧合,毕竟没有切实证据与动机,无法以此定罪。

      棠香被“诏狱”二字吓得不轻,她不知自己的计划是否会在这里暴露,但她估计是藏不住的,自己指不定还要挨上什么刑具,活不活得到斩首那天都不一定。

      她被铁链锁在刑架上,镣铐与铁器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牢里回荡,格外瘆人。

      望着四壁斑驳的血迹,还有墙角堆着的铁钳、烙铁,那些东西上似乎还凝着未散的血腥气。她双腿早已吓得发软,手指一阵阵发麻,连带着牙齿都打颤。

      棠香不是死士,因此也没有那个被抓住就服毒自尽的习惯,她虽然害怕地直哆嗦,可心中也并未完全动摇替主子隐瞒的信念。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何时,但她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主子定会来救自己的,这念头像根救命稻草,让她在恐惧里勉强撑着。

      程暮在狱外候了许久,任由诏狱的阴寒与血腥气慢慢侵蚀棠香的心神,对付这种人,先磨掉她的锐气,比什么都管用。

      在他将人带走前,许允之曾暗中告诉他,此女很可能曾服下一种药,可以短暂造成死亡的假象,以便逃脱。

      虽是猜测,程暮却觉十有八九。那贾义瞧着便是个抛出来的幌子,棠香才是离幕后之人最近的线。

      只是,凡事终究要凭证据说话。贾义那边,也需提审。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程暮缓步而入,靴底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棠香被衙役按在刑架上,四肢被铁环死死扣住,冰凉的铁触到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恐惧像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刚才还勉强绷着的信念,竟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程暮,似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身上,生疼。

      程暮斜倚在摆满刑具的木桌旁,桌上的铜灯芯爆出个火星,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棠香的眼,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在她脸上寸寸逡巡,在棠香看来,与索命的厉鬼无异。

      棠香强撑着挤出一副可怜模样,“大人,奴家可是什么都说了,不知大人还要问些什么?”

      程暮讥讽地翘起嘴角,“你真没什么要说的?”

      棠香甚至面露委屈,硬生生憋出两滴眼泪,“大人,奴家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啊。”

      程暮点点头,一只手开始在一排刑具上摸索,“那你不如说说,此事真的只是贾义指使的吗?”他边说边拿起一个钩子状的器具,朝棠香走近,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屑,发出细碎的响。

      棠香心直哆嗦,但已然不松口还是道:“确是贾管事指使,并无……”

      她话音未落,程暮突然快步上前,手腕一扬,直接将那钩子插进棠香的肩头,力道之大,将她的肩膀直接钉在了木架上。

      棠香“啊”地一声喊了出来,额间瞬间就有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面目狰狞,再不似先前那般柔弱。

      程暮在她耳边道:“本官知道你吃了什么东西,可真的能撑到你挨过这些刑具吗?”

      她一口银牙险些咬碎,红着眼睛直瞪向程暮,眸子里血丝蔓延,瞧着竟有几分骇人。

      不等她答话,程暮又学起她来,无辜道:“瞪我做什么?问你话呢。”

      棠香低低笑起来,似是装不下去了,语气俨然一副破罐破摔模样,“程大人,我可是能说的都说了,我只知道这么多,您就是再问,我也说不出来了。”

      “巧了,本官就想听听那些不能说的。”程暮笑得张扬,眼角都带着兴奋。

      棠香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腥甜,这锦衣卫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实在狠厉。

      她想耗,程暮可没功夫一直陪她耗着,吩咐了一校尉就在这让其将刑具一一试过,直到其开口再到程府回禀。

      他骑马回了程府。

      程暮没先到肃安院见程重道,而是先去了傅昕冉的竹露院。

      主屋外头,方将药碗端出来的碧桃与程暮正遇上。

      碧桃俯身道:“姑爷。”

      程暮脚步未停,身上还带着诏狱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见碧桃出来,忙问道:“她怎么样了?”

      “回姑爷的话,二夫人喝了府医给的药,已经睡下了,大夫人在里头陪着。”

      程暮颔首,便让碧桃退下了。

      程暮刚想进屋瞧瞧,屋门却在此时从里头被打了开,他与傅夕昭迎面对视上。

      她淡淡颔首,迈步出来,轻手轻脚合上房门,示意他到院中廊下说话。

      程暮也没拒绝,随着傅夕昭到了院中廊下,廊下挂着盏羊角灯,光色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等程暮开口,傅夕昭率先道:“劳二公子记挂,阿蝉好多了。”

      程暮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那就好。”

      傅夕昭说完这话却没先离开,反倒是定定地看着程暮的眼睛。

      程暮眼角眯了眯,这眼神瞧着总有些怪怪的感觉。

      “大小姐是还有话要问?”

      “今日二公子往绮春楼去,” 傅夕昭缓缓道,语气不疾不徐,“是忧心我二人安危,还是……觉着我和妹妹办不妥此事?”

      傅夕昭并非觉着程暮会完全信任她们,只是若他到绮春楼是抱着怀疑的态度,那她也要好好思量一番,程家到底该不该是她二人的归宿。

      她对人和事总是会去猜疑,或许该称为“阴谋论”,她也不知是为何。

      傅夕昭话问的含蓄,可程暮听得出来她真正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深觉此女心思颇重。

      他语气深沉,不似审问犯人时的讥讽,也不似初见时的尖刻,应道:“今日我到绮春楼与二位是同一个目的,我程家既与季家结为姻亲,两家自当连枝同气、同心同德,大小姐所担心之事不会发生。”

      他目光如炬,映着廊下灯火,格外坦诚。

      傅夕昭眉峰微蹙,细细打量他的眼。世人都说,眼是心之窗,真假藏不住。她看了片刻,终是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望二公子记住今日所说,我季家定与程家休戚与共。”说罢,敛衽一礼,便转身进了主屋。

      独留程暮的身影映在廊下的寂静与昏黄灯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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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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