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备忘录 ...
-
许湛今年十七岁，还没成年，按照传统，他需要被火化后再下葬。
许湛被火化的那天，正好是许俞的十八岁生日。
许俞上午出门时，在房间里看到了许湛送他的礼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那个礼盒，是一支钢笔，里面还有一张榆树状的贺卡。
“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亲手把这份礼物送给你，所以就提前放到了这，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好的哥哥，不要因为我的事难过太久，我不能送你参加高考了，所以在这里，我提前祝你高考顺利，前程似锦。哥，请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吧，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最后还有，帮我看好温砚，别让他做傻事。当然，你也是。”
落款是“爱你的弟弟—许湛”。
看着手上的礼物和贺卡，许俞的眼泪没忍住，又掉了下来。
他从当年的事中熬过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应该”，“你不应该”，所有人都想让他听话，都想让他服从，他们想让他活成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苦熬了这么久，依旧无法摆脱这一切。
可他会告诉他，请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吧，他会祝他身体健康，会祝他自由。
“阿湛，在我心里，你也是我最好的弟弟。”
那天，温砚亲眼看着许湛带着他的童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当工作人员把骨灰盒交给他们的时候，许允执甚至拿不动那个盒子，好几次险些摔了下去。
后来还是许俞接了过去。
“让阿砚再看看他，让阿砚再抱抱他。”方淑伊被一群人扶着，颤颤巍巍的说出了这句话。
许俞把骨灰盒递给温砚。
确实不重，确实不重，可温砚却觉得，手上的东西有千斤重，压的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这里面装的，是他的爱人。
短短两天，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直到此刻，温砚才不得不接受，许湛真的离开了。
他的少年，以后只能活在他的心里了。
温砚和许湛的生日都是在冬天，而现在，是夏天。
他们在冬天相识，在夏天分离，从此春秋皆是回忆。
许湛的葬礼，是温砚操办的，许爷爷说，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温砚更了解许湛，他会知道许湛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葬礼的。
那天来了很多人，许湛平常在学校人缘好，不管是不是一班的，是不是高二的，都想来送他最后一程。
温砚站在最前面，他以前就控制不住情绪，现在许湛不在了，他更控制不住了。
他一直在哭，哭到站不住，哭到喉咙发不出声，哭到没有力气，最后靠在温璃怀里时，还在不停的流着眼泪。
天黑了，噩梦来了，从此他的世界，再没有光亮了。
周朔也一直在哭，阮橘陪着他。
路杨更不用说，他和温砚一样，哭到站不稳。
赵谨和栗水看着许湛的遗像，她们无法接受，捂着嘴崩溃大哭。
就连楚亦泊也忍不住一直流泪。
葬礼结束后，温砚突然就病了，他病的很严重，躺在医院里，查不出病因，医生说，是心病。
不断的有人来看他，劝他，可温砚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他甚至连周朔也不理。
“阿砚，你现在这样，他怎么能放心离开啊。”周朔哭道：“我求你，你说句话好不好，我求你了。”
“你别吓我，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真的不能啊。”
温砚依旧不说话，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的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和许湛在一起的时光。
慢慢的，他有了自杀的想法。
他不能接受这个没有许湛的世界，没有许湛，他活不下去的。
那个晚上，卢也去找医生之后，温砚看向了旁边柜子上的水果刀。
他被刀子割破过手，为了救纪渊和许湛，那份疼痛他一直没忘记，他后来一度有些怕刀。
可现在，他不怕了，因为它可以帮他见到许湛。
温砚拿起那把刀，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一刀下去，他就可以见到许湛了，他可以见到许湛了。
就在刀子即将刺破他的胸膛时，温杳突然推门而入。
她被温砚的举动吓到了，喊道：“阿砚！你住手！”
然后她用极快的速度跑到了他身边，硬生生的从他手上把那把刀抢了过去。
温砚已经好几天滴水不进了，全靠葡萄糖维持着生命，此刻他的力气不如温杳大，温杳很容易就把那把刀抢走了。
“阿砚，你……”温杳本想说他两句，可回头看到他那双绝望的，毫无生气的眼睛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失去爱人的痛她也曾经历过，虽不是生离死别，但也是相忘于江湖，她也曾用自杀的方式折磨过自己，她没有资格说温砚。
温杳重新扶着温砚躺下，然后劝他：“阿砚，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我相信，他肯定也不想让你这样。”
温砚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温杳没逼他，她坐在他旁边，剥起了橘子。
温砚突然想到，温砚初中毕业后，曾经也和他现在一样，大病过一场，甚至比他还严重，她高烧不断，病的都快要死了，医生却怎么都查不出来病因，后来有一天，温杳莫名的就好了。
当时他还和许湛抱怨过，说这的医生不够专业，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心病。
心病，是治不好的。
“姐，你知道了吗？”温砚终于说话了。
温杳轻轻的点了点头：“阿璃都告诉我了。”
“阿砚，我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是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所以我不劝你放下，但我想说，他绝对不希望你这样，我想，他一定会希望你好好活着，连他的那份一起活。”
温杳说的这些话，这几天已经有无数人说给他听了，温砚并没有什么反应。
温杳那天一直陪温砚到晚上，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想到了那天在寺庙里对她说“我也是”的许湛。
看着温砚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她心里很难过，但她并没有哭，她很平静的把那件事告诉了温砚。
第二天上午，许俞来看他，带来了许湛的手机。
他把许湛的手机轻轻的放在温砚的手上，然后说道：“我们商量了一下，这个，还是留给你保管吧。”
温砚看着手里的手机，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姐昨天来看我了。”
许俞以为是温璃，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姐姐，叫温杳。”
那一刻，温砚清清楚楚的从许俞眼中看到了震惊，然后很快变成了无奈，痛苦和不甘。
“原来你们是姐弟。”许俞的声音很小很小，但温砚还是听到了。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明天再来看你。”
许俞转身的那一刻，温砚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
温砚知道，他们是真的放不下彼此，也是真的不可能了。
他打开了许湛的手机，他知道许湛所有的密码，他甚至连他的银行卡秘密都知道。
温砚下意识的打开了备忘录，里面只有两个便签。
一个记录了许湛每天需要吃的药，还有他每天具体吃了多少药，尤其是止痛片，温砚翻着，发现从五月初开始，他每天服用止痛片的剂量就在不断加大，次数也在不断上涨。
他得有多疼啊，他那么疼，却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一点，温砚单单是想到这些，心就像是刀子割着一样疼。
他恨自己大大咧咧的性格，明明有很多细节能让他发现许湛生病的，可他却一个都没注意到。
那天在出租车上没打的巴掌在此刻落到了温砚脸上。
另一个里面记录了许湛对他的感情，每一句话前，都清清楚楚的标记了日期。
“我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因为我病了，可是他怎么办呢，我放心不下他。”
“我不怕黑夜，因为有他为我掌灯。”
“我是很乐观，但我现在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我不能耽误他。”
“一直逃避下去只会让我和他渐行渐远，可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共同度过了十七年的时间，我们是彼此的不可替代。”
“阿砚，好想以男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可我没有时间了。”
“多幸运，这辈子，能遇到他。”
“阿砚，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阿砚，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活。”
“我不会离开，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温砚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到了手机屏幕上，许湛早就猜到了，他太了解他了，他知道，他死后，他肯定也活不下去，他知道他一定会干傻事，所以他一次次让他答应他“会好好活着”，他留下这些，他告诉他要活着，要连他的那份一起活，他告诉他，他不会离开。
连他的那份一起活，把他的生命交给他的生命。
这样，他怎么还舍得死。
可这一切也在逼着他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
温砚，他死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