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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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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变成了我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关于那天晚上的谈话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再提起过,就不了了之。
我很希望这种感觉是错觉,希望它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多而导致的假象,希望这只是我对于它在我心里的定位出现了差错,好歹这样子我又可以无所顾忌地黏着他撒娇,依旧毫无隔阂地沐浴在先生眼里的温柔目光之下,我不禁这样想,惶恐地想要欺骗自己,甚至在别人跟我表白的时候我一口答应了,关于这件事我不打算瞒着先生。
我太需要什么来遮挡我的异常了,哪怕是对他、对那个女孩并不公平。
我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
先生知道后也只是沉默,我们对视着,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先生的眼睛里很沉,仿佛有什么情绪在里面翻滚,我被先生眼睛里的情绪埋没,于是不敢再看,在先生的注视下,我先错开了眼,拉着我的女朋友落荒而逃了。
是试探、是期待,然而希望落空。
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疏远了先生。
但是很快我发现我欺骗不了自己。
四月三十日,距离高考还有差不多一个月,教室里都是试卷的油墨味,每个人都疲惫而紧张,就这样埋头在一堆试卷和真题的世界里再没心思想其他,等我拖着无法思考的身体疲惫地回到家里,推开熟悉的家门见到的却不是那个温和的先生。
门口两个保镖面色不善地看着我,而先生被几个人围着站在那老人的面前,整个屋子被一股压抑的气场笼罩,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先生看向我,我下意识地就要靠近他,却也被人围了起来。
“放心。”
先生面色看着非常不高兴,但还是耐心地安抚了我的情绪。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发出了又沉又闷的声音,在孟老爷子旁边一副律师打扮的人便几步上前将手里的几张白纸铺开在了先生的面前,男人不急不慢地说明了他们此行的来意,一听到“联姻”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大脑如遭重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神轻蔑的老人。
在男人的讲述下,除掉表面上是为了先生好的假话,我才隐约听懂了他们是什么意思。
孟家需要一个联姻的棋子,而孟家的大少爷为了真爱誓死不从,扬言要是拆散他们他就一死了之,孟老不忍心逼迫他,于是孟家便找上了先生,表面上是念在先生从小养在老爷子身边的份上,便将这一桩好婚事安排给了他,实际上不过是想要用这桩婚事拴住先生好保证先生可以一直为他们家效力而已,长子有自己的想方法是好事,至于先生,则是被当作不可以有自己的思想的免费劳动力。
在想明白的一瞬间,我当即冲过去,想要将那几张纸撕碎,却在我动作的一瞬间被压倒在地,冰凉的地板贴着脸寒气仿佛渗透到了我的身体里。
他们不给先生拒绝的机会,摁着他的手,强硬地要求他签下了字,孟老就坐在沙发上轻蔑地看着我们两个人,而先生看着被孟家保镖包围的我,他选择了低头签字,那一刻我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接着只有刻骨铭心的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低着头拼命瞪大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
“没事的。”
“这是好事,最起码先生会得到价值不菲的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
我企图用其中的利益来欺骗自己没准先生会过得更好,但是没有选择的权力,那么有什么可以被先生抓住呢?我为自己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感到恶心。
在这之前的一切遮掩和假象都被推倒。
心里再怎么想,都骗不了自己,沙发上孟老的笑容逐渐扭曲可怖到恶心,那是胜利者的轻蔑,是强权碾压弱者的得意,我骗不了自己,我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只觉得可笑和无力,因为我只是一个攀附先生的菟丝花,孟家随便的一个人都可以碾死我,温冉你真tmd没用。
没用的东西。
从始至终只会躲在他身后,只会拖累他,只会在他被人逼迫、被人摁着签字的时候,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你连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的能力都没有,你凭什么拥有那些心动,凭什么奢望和他有未来?
老人看过律师手里几张签完字的合约,目光再没落到我和先生身上过,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我们家,就像是来完成使命的使者,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他又带着一群人蜂拥而去。
那天晚上孟家人走后,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先生过来抱住了我。
“一切有我呢,冉冉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好不好?”
熟悉的烟味掺着先生的味道环绕在鼻尖,鼻头酸酸的,我又想哭了。
先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拿了许多酒,我很害怕他一醉不起,想要拉住先生拿酒的手,却被先生握住,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把我推回了自己的房间里,温声告诉我自己没事,先生的眼睛里依旧是我的倒影,看着他的眼睛让我有种莫名的心安。
“冉冉乖,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没事的。”
房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我怔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想要透过那薄薄的门板看到先生的身影。
看不到先生了,那厚重的不安才卷土重来,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心里面很乱。我干脆拿过手机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我们分手吧。”
手机不停地震动,那头的人好像是在质问我,但是我没有心情理她,等我把心里紊乱的线处理好了我再找她好好道歉,想要打我一顿也没有关系,这段有名无份的感情是由是我的利用开始的,错在我。
深深的挫败无力充斥着我。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好像无论我做什么决定都是错的……
窗外的余晖已经被黑色代替,简单收拾一下后我摊在床上,这段时间我总是会胡思乱想,想先生的未来,想我的未来,想我们会不会分开,事情还没发生,我却自顾自地下了定义。
我们会分开的。
这是不争的事实。
要和先生在一起的是我,下定决心要和先生离开的也是我。
我不觉得我会重要到孟老爷子下次会派人来拿捏我,但是哪怕有这种可能,我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先生的顾虑。
窗外家家户户的灯光跟着月色照映在我的眼里。房间里没有开灯,我蜷缩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抱着膝盖,毫无睡意地盯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太安静了。
凌晨两点左右,寂静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在死寂的夜里,那一声轻响,清晰得刺耳。
来人的脚步很轻,带着一身酒气停在了我的床边。
不难闻,但是在黑暗里异常明显。
是先生。
他就站在我的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我,我闭眼装睡,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站在我床边的人动了,我以为他要走,身边的被褥下陷,下一秒我被满是酒香的拥抱抱了个满怀。
先生躺在我的床上,环着我的手慢慢收紧,却保持着一个不会吵醒我的力度,他把脸贴紧我的脖颈,温热的气息伴着酒香气打在我的颈窝上,我大气不敢出,祈祷逐渐加快的心跳不会被身边的人听到。
先生在我面前一直都是温柔文雅的、从容克制的模样。永远得体,永远克制,永远把最成熟稳重的一面展现给我。
现在,平日里的温柔文雅变成了失态,一向的克制得体在黑暗里被撕得粉碎,这样脆弱、这样带着不顾一切的占有欲的他,是我从未见过的。
身边的躯体带着点颤意,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脖间渐渐湿润,我不由得心慌,我很害怕,害怕他对我放手,害怕自己的感情无疾而终,可是我不敢说,我是一个胆小鬼。
没错,温冉是一个胆小鬼。
但是我心里又生出了一种病态的甜蜜。
先生也不想离开我。
对吗?
那个拥抱,维持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在那片带着酒香的温暖里沉溺睡去。心跳声在黑暗里有节奏地跳动,我似乎听到了不属于我的心跳声,一点动静逐渐被黑夜埋没平静了下来,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睡梦中一直环抱着我的双手渐渐松开,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脚步声悄悄地响起,先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剩下他残留的酒气,被褥上尚未散去的温度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房门再次被轻轻合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往日清晨轻微的响动,尚有余温的早餐放在餐桌上,淡淡的香味环绕在鼻尖,今天没有先生温和的叮嘱声。
先生离开了,房子空荡荡的,我心里的期待落空,这一座空城里,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