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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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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附中的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格格冷白的刻度,从走廊一直量到脚边。高三晚自习的铃声刚落,便沉了下去,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偶有窃语,像暗潮。
刘婉清把报名自主招生的几个人叫进办公室。她把名单摁在桌上,话不抢、不赶,像在把结论逐字递到你面前:“报了就别摇摆了,虽然是在高考之后的几天,但是大家还是要以高考为先。晚自习的时候会有单独的教室——课程辅导、面试训练都有。别指望天上掉馅饼,命运最爱捉弄偷懒的人了。”
刘婉清在旁边泡着养生茶,热气绕着杯口打旋。沈予安低声与他核对材料的时间和需要的上课资料,眉眼温和得像一盏小灯:“老师,您看看我写的这些齐了吗,还缺什么您说。”
刘婉清点头:“你做事比较稳。就是陆霁——别让他临门一脚又犯倔。”
沈予安笑笑:“他不犯倔,就不像他了。”
齐天鸣斜倚在他们班班主任的桌子隔板上,笑里带刺:“天天也没见你怎么学习,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参加自主招生了。不就是靠家里吗?”
二班的其他几名同学低声附和。
齐天鸣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口就多了道影子。
“叩、叩。”两声指节敲门,干脆得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陆霁进来的步子不紧不慢,却带着股压人的劲。他径直走到两人之间站定,像一堵墙把空气硬生生隔开。
沈予安原本挂着的笑意当场淡下去,嘴角还没来得及收,眼神先变得温暖——却依旧没接茬,偏头瞥见陆霁一眼。
陆霁抬起眼,目光死死钉在齐天鸣脸上,眸色冷得发硬,狠得像下一秒就要掀桌。那种“别再说一句”的警告,根本不用开口,已经把办公室的空气压得发紧。
齐天鸣身后,他班主任伸手在他腰侧狠掐一下,压着火气训:“你都会了是吧?管人家干嘛?有这嘴先把题做完,等你什么时候靠进一班的排名范围了再说。”
齐天鸣疼得一哆嗦,面子却硬撑。就在他要再补一刀时。
“你很闲?”陆霁只丢出四个字,冷得像冰水泼面。
刘婉清立刻把笔帽“啪”地扣上,声音一沉:“齐天鸣,出去。陆霁,过来。再吵,我就不管你了。”
落槌般的一句,锋芒尽收。陆霁走到她身旁,指节却仍紧着——像把没挥出去的拳藏在袖里。
近来陆霁的时间被掰成碎片:白天挤午饭空档给林亦尧补习,没课就见缝插针刷题;晚自习的时候还得回校上自主招生培训。
林亦尧一模成绩上扬之后,人有点飘,隔三差五就去找李一桐,回来眼神亮得不安分,偶尔还一身烟味。陆霁看见了,没骂也没劝,只把讲题的语速压得更慢讲的更细,像把情绪锁进字里行间。
傍晚得空,陆霁按陆承骁给的地址拐进西线胡同1号。灰砖黛瓦,门环锃亮;院里老槐树影子铺在石板上,屋内笑声与“哗啦”的牌声混着檀香茶气,热闹得像一锅翻滚的尘世。
有人叼着橄榄杆喊:“来,Fold。”
陆霁扫一眼牌面,眉梢微动:“玩菠萝扑克呢?”
一桌人齐刷刷抬头。都是陆承骁的朋友,衣冠讲究,眼底却各有算盘;角落里还坐着当红明星——凯晟,懒懒一笑,像在看戏。
陆承骁起身,衬衫扣到最上,袖口随意卷着,笑意不急不慢:“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陆霁。以后多多关照。”
寒暄声起,陆霁却不坐,像一把立在灯下的刀。
“你叫我来?”他声音很稳,“是想让我陪你玩牌?”
陆承骁把牌轻轻扣下,才抬眼:“当然不是。不过你还能认出菠萝扑克,看来小时候跟我混没白混。”
陆霁目光落在屏风墨竹上,竹叶如刃,让人心里发紧:“记得。以前来过。”
陆承骁把人带到后间。后间只有茶台水声,细细如暗河。助理递来一只牛皮纸袋,厚实、封口整齐,像被藏了很多年的答案。
“妈当年的火灾事故调查报告。”陆承骁把纸袋推过去,“给你。”
陆霁没立刻接:“为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陆承骁指尖敲了敲桌面。
“良心发现,你现在高考为重,给你减轻点负担,罢了。”
陆霁接过纸袋,指腹一凉。那纸袋边缘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火后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焦味,像多年不散的梦魇,贴着喉咙往上爬。他翻出手机截图推过去——转账凭证,备注清楚:“齐天鸣那一万,你转的。”
陆承骁看一眼,平静得像承认天气:“嗯。”
“你这是想休战?”陆霁冷笑,“还是把我当傻子?”
陆承骁把茶杯转半圈,杯沿反光像笑却不落地:“我记得你小时候下棋爱抓‘車’,以为抓住就能赢。后来才懂,棋盘上最贵的从来不是車馬炮。”
陆霁盯着他:“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陆承骁抬眼,语气轻得像风却刮骨:“有人把你当棋子摆了很多年,等你长大掀棋盘。你要掀可以——但别急着把所有人都当敌人。与其树敌,不如收编;与其对抗,不如拉拢。”
“妈的,莫名其妙的。”
陆霁眼神更沉:“问你,视频是你让做的?”
“我给齐天鸣钱,让他动动嘴,不是让他胡说。”陆承骁不答正面,只淡淡落一句,“后面那段热度,可不是我推的。”
“所以还有人?”
陆承骁抿茶,像把话吞回喉里:“你终于开始问对问题了。”
“那你知道吗?”
陆霁起身要走。陆承骁在身后慢悠悠补一句:“不知道,怎么不留下玩一局?你牌品还行。”
陆霁头也不回,抬手竖起一根中指,拒绝得干净利落,但还是礼貌的说了:“谢了,哥”。
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像有只蜂在里面乱撞“嗡嗡嗡嗡”。陆霁刚掏出来,屏幕就被一串微信消息通知霸占——
【1班和气发财群】(999+)
消息触电一样不停的在刷新,顶端的提示不断弹:“@你”、“有人@你”、“你被提及”。
群名的那行小字像失控的心电图:+1 +7 +23 +999…
他点进去的瞬间,屏幕几乎被气泡淹没。
【程遇】:??????????
【赵野】:我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屿】:这谁做的表情包啊笑死
【温知夏】:???你们有病吧
【沈予安】:……
【某同学】:这不是林亦尧吗???
【某同学】:那另一位是谁啊???
紧接着,一张图“啪”地跳出来——是那天的照片,被人截了最要命的角度:林亦尧凑过去亲他脸颊,像一帧定格的证据。更离谱的是,图上还被加了两行大字,字体嚣张得像黑板报:
「脸红」
「真的吗?」
下面立刻有人接龙。
【某同学】:这不就是出轨现场狗头.jpg
【某同学】:所以陆霁是小三?
【某同学】:林亦尧有对象吧?我记得他朋友圈……
【某同学】:他对象是不是那个女生???
嘈杂一下从屏幕里溢出来,像是把教室变成了操场。明明大家都坐在各自的桌前,键盘声却像一群人挤在门口起哄,谁都抢着说一句。
更要命的是,群里几个经常潜水的头像都炸出来了——
【某某同学】:亲的这是谁啊?我不认识
【某某同学】:沈予安你认识吧?温知夏也认识吗?真的假的?
【某某同学】:咱们班这么刺激的吗???
沈予安的名字被艾特得密密麻麻,温知夏也被拉下水,俩人像无辜站台的“知情人”。沈予安回了个“……”也挡不住消息继续滚雪球;温知夏刚打出“不活了吗”四个字,就被下一波截图和哈哈哈顶了上去。
陆霁的视线在那张表情包上停了一秒,指尖凉得发硬。王欣那天确实发过朋友圈——他当时扫到过,却没当回事;他怎么也没想到有贼人会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裁剪、加字、做成表情包,再堂而皇之扔进班群里,像往油锅里丢了根火柴。
屏幕往下刷,猜测已经开始长出尖刺——
【某某同学】:我赌五毛,这俩绝对有事
【某某同学】:不一定吧,可能闹着玩?
【某同学】:那女生呢?被绿了?
【某同学】:所以林亦尧出轨???
与此同时,林亦尧那边的手机也炸了。
私聊、群聊、@、转发通知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你在干嘛???”、“真的假的?”、“你对象知道吗?”
甚至有人把同一张表情包又丢进了别的群,像病毒一样复制扩散。
陆霁把手机握得更紧,屏幕的光照在他指节上,白得发冷。他没回消息,只盯着那张图看——那一瞬的亲昵被扭成了笑料,被挤进人群的嘴里嚼得乱七八糟。
“草,人在外面,锅从天上降”
群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某某同学】:沈予安,温知夏,你们出来说句话啊,到底真的假的?
教室里明明安静,只有空调低鸣,可陆霁耳边却像听见一整个走廊的人在起哄。
他抬眼,眸色沉下去,像把门关上——下一秒,手指在键盘上落下去的力道,几乎要把屏幕按穿。
【陆霁】:咳咳,不想活了吗都?
【众人】:......我突然想起我奶奶要生我爸了,先告辞了。
回家时沈予安还没到。陆霁换上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像把自己放进了熟悉的空间里。林仁刚从门口进来:“要外出?”
“跑步。”
“去哪?”
“长安街。”
林仁皱眉:“夜间不安全吧。”
“我散散心。”陆霁冷声。
门铃响了,沈予安进来就愣:“十一点跑步?你抽什么风?”
陆霁把外套丢给他:“路上说。”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板鞋,叹气又笑了:“你这鞋柜简直像军火库。”他翻出一双跑鞋换上,“行,听你的。”
两人出门之后,林仁与其他警卫员不远不近跟着,脚步像影。长安街车流拉出一条条光线,风灌进来,短暂把杂音吹停。
陆霁终于开口:“我哥他承认了,打架视频是他让齐天鸣做的。”
沈予安脚步一滞,差点绊住:“……为什么?不像他啊。”
“他给齐天鸣钱,让他搅乱一下。但后面热度不像他推的。”
沈予安的温柔里忽然起刃:“所以还有人。你打算怎么办?找齐天鸣?”
“不急。别打草惊蛇。”
跑到剧院水池边,沈予安喘得像风箱:“这破地方连水都买不到,太不懂人间疾苦。”
陆霁抬手朝旁边一伸。下一秒林仁快步递来两瓶水:“有点冰,小口。”
沈予安目瞪口呆:“……你俩这默契。”
陆霁把水递过去:“我又不傻。”
回程时林仁催:“时间不早。”
陆霁低头扫沈予安的鞋:“你怎么穿我的?”
沈予安无辜:“谁知道你要跑步。我以为你喊我来聊天。”
“送你了。”陆霁淡淡。
沈予安笑得温柔又带点酸:“嫌弃我就直说,我又没脚气。”
陆霁没反驳,只把瓶盖扣紧,像把心里那股火也一并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