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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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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招生的培训课间更像一段被硬挤出来的缝隙——短、紧、没人舍得浪费。单独教室的灯白得发冷,黑板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推导痕,粉笔灰浮在光里,像细小的雪。走廊没夜自习那么喧闹,却也不安静:资料夹“啪”地合上又摊开,A4纸翻得沙沙响,铅笔在草稿纸上急促刮过,像一群人同时在给自己争取额外的命数。
“你道歉一点都不真诚。”
陆霁那句冷淡淡的评价,像一根针,扎在林亦尧最爱用来糊弄过去的地方。以前他道歉,习惯性“嘻嘻”“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对不起”四连击,像擦黑板一样一抹就过;可这次擦不掉——擦得越快,越显得自己心虚。
他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删删了打,表情包选了一排,最后又一个个撤回。指尖都快把屏幕磨出火星,心里还在乱跳:真诚到底长什么样?是跪?是哭?还是把自己拆开给人看?
沈予安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林仁的微信,干净利落:
【林仁】:小安,下课了吗?下了来校门口。
沈予安抬眼看陆霁,陆霁正坐在位置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滑,脸色像把心情调成了“勿扰模式”。
“我去个卫生间。”沈予安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怕惊动他的情绪。
陆霁连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沈予安拎着外套就跑,跑到校门口时风把领子一掀,夜里的凉意钻进脖颈,像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黑色红旗车停在路边,灯没开,像一块沉默的影子。沈予安一钻进去,先喘:“仁哥,什么事?火急火燎的。”
林仁坐得笔直,声音稳:“先别贫了。给你。”
他从副驾驶递来一个牛皮纸袋子。纸袋厚实,封口齐整,像一份被时间压过的旧案卷。
沈予安捏了捏:“这是什么?”
“陆霁母亲当年的事故报告。”林仁说得很平淡。
沈予安愣了一秒,笑意被风吹散:“……您给我干啥?让我给他?”
“是。”林仁点头,“我给不太好,总觉得,还是你来吧。”
沈予安“嘶”地吸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我给他我怕他揍我啊。”
林仁难得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他要真揍你,你来找我。”
“行。”沈予安把纸袋塞进怀里,“什么时候给?”
“他今年生日之后吧。”林仁说,“成人了,该知道的多一点儿了。”
沈予安低头看表:“我得回去了,再晚老班要把我挂墙上了。”
他推门下车,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怀里的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翻页。
回到教室,沈予安气喘吁吁坐下,脸还带着跑出来的热。
陆霁抬眼,看他两秒,声音温吞:“你上个厕所把自己上成喘不过气了?”
沈予安手一捂肚子:“便秘。”
陆霁:“……”
沈予安把牛皮纸袋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给秘密上锁。刚坐稳,陆霁手机屏幕闪又闪了,闪得像夜里不肯熄的灯。
沈予安扬下巴:“你不看看?这么多消息,万一有事呢。”
陆霁把手机递过去,淡淡一句:“不用看就知道是那厮。”
屏幕上——林亦尧的对话框像被炸过。
撤回、撤回、撤回;表情包一排排;“嘻嘻”像标点符号一样乱飞;还有一条特别刺眼的问句:
【林亦尧】:我到底怎么道歉才算真诚?
沈予安的心口轻轻一沉。他抬头瞄陆霁——陆霁没看屏幕,目光在卷子上,把自己钉进纸里,生怕抬眼就被情绪拉走。
陆霁冷声:“你干的好事。”
沈予安笑了一下,笑意温柔却带刺:“人总要学会成长的。你不给人家门,他怎么学会敲门啊?”
陆霁没回,指尖却把笔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沈予安想了想,索性自己掏手机,给林亦尧发了一句:
【沈予安】:下晚自习后,北路罗姐烧烤等我。为师教你,怎么成人。
发完他抬头,轻声补一句:“我先替你把麻烦收拾一下,你再考虑要不要让他重新活一次。”
陆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很深,像把一句“谢谢”吞回去,只留一丝松动:“嗯。”
午休时候的食宝铺,这地方像附中与星火之间的“避难所”——招牌油亮,玻璃上贴着“学生优惠”,门一推开就是热气和烟火味扑脸:铁板滋啦、汤锅咕嘟、蒸汽把灯光熏得朦胧,给每个人都盖了一层“吃饱”的滤镜。
林亦尧约了顾碗宁,结果进门一看——顾碗宁旁边坐着温知夏。
温知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神跟刀似的:“难为您还亲自跑一趟啊。”
林亦尧嘴碎本能差点反弹,最后硬生生压下去,低头:“我道歉。真心的。”
顾碗宁不吵也不闹,甜美的声音却像一把小剪刀,剪得干净:“你不用跟我道歉了。陆霁已经替你道歉了——你看看他,再看看你。”
林亦尧喉咙一紧:“我不指望陆霁和你们能原谅我,我只是在承担我犯错的代价。”
温知夏冷笑:“别以为你道歉完,我们俩就能替你在陆霁面前说好话。你这个人——嘴上直男,手上乱摸,感情这事儿你当菜市场称斤卖啊?”
顾碗宁看着他,眼里有怒,也有一丝难以否认的旧情:“我们都十七八岁。陆霁十七岁来给你擦烂账,你十八岁还在放纵。你不觉得丢人吗?床乱上,嘴乱亲?”
林亦尧眼眶一下红了,低头,指尖在杯壁上抠出一道白痕:“丢人。可我不知道怎么补。”
温知夏话锋一转,像把刀收回鞘里一点:“你先补‘责任’,再谈补‘感情’。先把人当人,别把别人当成你情绪的垫脚石。”
温知夏看着他,语气不重,却一句句都往要害上落:“陆霁对你也算可以了吧?给你讲题、补课,甚至做饭,买这买那——关键我们还是理科啊大哥。”她停了停,像怕他装听不懂,又补上一锤,“顾碗宁对你差吗?”
林亦尧被这串连环暴击砸得愣在原地。嘴里那点嘴硬还没来得及冲出来,就先被堵回喉咙里;他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发现每个字都站不住脚。最后只能僵着表情,眼神飘开,像临时被抽走了台词——连一贯的贫嘴都找不到落点。
这就是沈予安说的“善始善终”。他终于听懂了一点点。
食宝铺靠窗那桌,陆霁也在。
小李老师带他来“觅食”,嘴碎得很:“这儿是附中和咱们的美食宝藏聚集地,属于那种‘命题人伤你一刀、老板娘喂你一口’。”
陆霁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边的温知夏、顾碗宁、还有低着头的林亦尧。他没有过去,连停顿都不明显,只淡淡应了一句:“是啊,真是宝藏。”
小李老师夹起一口菜,语气随意却藏着关心:“最近还兼顾得过来吗?白天打高考,晚上还要跑自主招生培训。”
陆霁抬眼,神色一贯平静:“还行。就是思考方式不一样。”
小李老师点点头,又笑了下,像顺口聊到八卦:“我看你和林亦尧最近也都各忙各的,挺好。你是不知道你没来之前,他上课基本都在聊天。”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像自己也觉得稀奇,“可这几个月——尤其最近这几天——老实得很,经常抱着那么厚一本笔记,挨个去问各科老师题。”
陆霁“嗯”了一声,目光淡淡的:“挺好的。”
小李老师换了个话题,问得很直接:“林亦尧让我问你,二模你参加吗?”
陆霁几乎没犹豫:“应该不参加。”
小李老师皱了下眉,语气半是疑惑半是调侃:“你们俩不是有微信吗?他干嘛不自己问你——真奇怪。”
陆霁淡淡回了一句:“最近忙,没怎么看手机。”
陆霁话落地,开始悄悄尝试回复林亦尧的聊天框:把“加油”删掉,把“在吗”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