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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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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模这几天,北京的天像被洗过一遍。云薄薄铺着,像一张被揉皱又慢慢抚平的草稿纸,边缘还有些褶痕,却干净透亮。太阳不刺眼,只是把光均匀地撒下来;风也不咬人,带着初夏刚冒头的热意,掠过走廊时把校服衣角轻轻掀起,又很快放回去。
这样的天气让人莫名踏实——像题目提前把难度再降了一档。考场里光线明亮,桌面不阴不暗,翻卷子的声音也比平时轻快。
二模那两天,学校像被按进一条固定的轨道:走廊贴满考场分布图,广播一遍遍提醒“带齐考试用具”,人群却没比平时更躁——天气太温和了,连紧张都显得没由头。
陆霁没进考场。
他把“浪费时间”四个字想得很清楚:题目既然降了档,他不如把精力留给更要命的那一块。
考试结束铃声响的时候,外头的人潮才像解封一样涌出来。有人甩着笔套笑得轻松,有人边走边对答案,嗓子里全是“这题送分”“那题我懵了”的碎声。
林亦尧回来一眼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真没考啊?”
陆霁“嗯”了一声,语气平平:“题太简单,没必要。”
陆霁趁着林亦尧去楼下买吃的,来到座位上,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写题,而是抬手把林亦尧隔板上那一排泡泡玛特用湿纸巾擦了一遍。
那些小玩意儿一个个站得整齐,像一群色彩浮夸的“精神支柱”。陆霁拿纸巾擦到第三个,林亦尧突然从旁边凑过来,语气还带着点“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得意:“你别擦了,擦得像在给它们做法事一样,那么干净。”
陆霁没抬头:“有灰,看着难受。”
林亦尧哼了一声,伸手去拽他袖口,刚拽到一半就停住——他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落在陆霁耳后。
那地方靠近发际,竟渗着一点淡黄的水,像伤口自己在“报警”。再细看,两边耳廓都有细小的裂口,皮肤泛红,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磨破。
林亦尧的嘴碎当场卡壳,声线低了半拍:“……你耳朵怎么了?”
陆霁淡淡:“没事。可能磕到了吧。”
“磕到能磕两边?”林亦尧不信,伸手就去摘他眼镜。
陆霁下意识避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像躲子弹,可林亦尧这回没跟他玩闹,手很慢,指腹碰到他耳后那点湿意时,明显颤了一下。
“你这不是磕吧。”林亦尧盯着他,眼神里那点嬉皮笑脸彻底退场,“你这是有点烂了。”
陆霁把眼镜重新戴好,语气仍冷,像给情绪上了锁:“没事儿,先讲题吧。”
林亦尧拽住他衣角不放,像拽住一根救命绳:“你要是不跟我去医院,我就不听了。”
陆霁眉心微皱:“你威胁谁呢?先松手。”
林亦尧立刻开演,一秒委屈上脸、二秒开始撒赖、三秒就要“以死明志”。林亦尧不讲理,直球砸得毫无余地,“走。”
从宽敞的自习区,到电梯间的狭长走廊;从大楼明亮的玻璃门,到地铁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北京的地铁像一条吞人不吐骨头的钢铁巨蟒,车厢晃荡,广播报站,夹在其中的人却都像被卷进时间的绞肉机。
陆霁站在门边,手扶栏杆,指节很白。林亦尧挤在他旁边,怕他被人群撞到似的,肩膀半护着,嘴还不忘碎一句:“你别晕啊,晕了我扛你,你这么沉我扛不动就丢脸了。”
陆霁瞥他一眼:“闭嘴,多大点事儿。”
“你凶我也没用。”林亦尧咬牙,“你耳朵要是掉了,我可以帮你捡起来给你粘回去。”
到了医院,走廊灯光白得像刀锋,消毒水味道一灌,人瞬间清醒了许多。医生看了看伤口,问得很详细:“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新东西?金属?化妆品?耳钉?口罩挂绳?”
陆霁:“没有。”
医生抬眼:“确定?有事说别硬扛,张医生叮嘱过的。”
林亦尧在旁边插嘴,语气凶得像替天行道:“他就是爱硬扛。”
陆霁冷冷看他一眼:“你闭嘴。”
医生却笑了一下,敲桌:“行啦,做个过敏原筛查。别挠哈,到时候更麻烦。”
做检查时,贴片像小小的“封印”贴在背上,痒得人想发疯。陆霁手指动了动,林亦尧直接握住他的手——掌心贴上掌心的那一刻,像两簇火悄悄对上了口。热意先从指缝钻进来,沿着掌纹一点点爬开,明明只是轻轻一贴,却把彼此的心跳都带得更清晰。温度在皮肤之间流转,不声张,却稳稳地传过去。
“别挠。”林亦尧低声,“你挠一下,我就挠你。”
陆霁:“幼稚。”
“我幼稚我乐意。”林亦尧抬眼盯他,目光认真得发烫,“你这个情况多久了。”
“一两周了吧。”
结果出来:对某些合金、洋葱、巧克力过敏。医生开了药,叮嘱一堆。陆霁点头致谢,林亦尧把药袋揣进自己包里。
回去的时候,天已黑透。因为监考,自主招生的培训班教室空空荡荡,走廊像一截被抽空的骨头。旧音乐楼那边,铁栅栏门在夜风里轻轻响,像有人用指甲敲着“别进去”。
可越是“别”,越是把人往里推。
此前鬼神之说闹得满天飞,陆霁却像被那股风吹出了逆鳞——他不是信鬼,他只是讨厌别人借鬼来遮人。
晚自习刚散,走廊的灯还亮着,群聊里一堆“作业发我”“明天默写?”刷得飞快。沈予安正低头回消息,手机顶端忽然弹出一条私聊通知——
【陆霁】:你怕不怕鬼?
沈予安手指一顿,抬眼往隔壁座位扫了下,陆霁正低头翻书,神色冷淡得像这句话不是他发的。沈予安回得很谨慎:
【沈予安】:?你又发什么疯
对面隔了两秒,消息又跳出来,短得干脆:
【陆霁】:想不想跟我一起勇闯旧音乐楼。
沈予安盯着“旧音乐楼”四个字,脑子里自动浮现那栋楼夜里黑洞洞的窗户,心里先凉了半截。他拇指停在键盘上,删删改改,最后打出:
【沈予安】:不太好吧
【沈予安】:前几天不是一直三令五申吗
对面几乎秒回,像早就等着:
【陆霁】:你不去我去。
【陆霁】: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我妈显灵了。
这句话发出来的瞬间,沈予安的后背莫名一紧。他盯着屏幕,想骂一句“有病”,又硬生生咽回去——陆霁这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开玩笑。沈予安打了一长串“你别乱来哦”,又删掉,只剩一句妥协:
【沈予安】:……行
【沈予安】:你等我,我跟你去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陆霁】:走。
沈予安看着那个“走”,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一秒,他抬头,正好撞上陆霁的目光——陆霁已经起身,书包一拎,步子不快,却像早就定好路线。
夜里,他把沈予安叫出来,还捎上了齐天鸣。
沈予安看见齐天鸣那张脸,差点笑出声:“你这是组团做功德?”
齐天鸣一反常态,语气还挺端正:“助人为乐,提前积德。”
沈予安点头:“那你得从负数开始了。”
齐天鸣:“……”
校园夜里空得发冷,操场灯只亮了一半,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三根被拧紧的弦。走到旧音乐楼前,铁门封得严严实实,栅栏像一排沉默的牙。
巡逻保安一看他们,先皱眉:“你们干嘛的?这里封了。”
陆霁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语气冷得不容置疑:“我陆霁,家属。”
保安愣了一下,像被这句“家属”噎住,迟疑片刻还是让开:“你们在外面等着。”
陆霁转身对沈予安和齐天鸣:“别进,站这儿。”
沈予安想问“凭什么”,但看他那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低声道:“小心点。”
齐天鸣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写着几个数字的字条,拍得很近,像偷来的。
“我和柴天佑……好像都在找这个。”齐天鸣声音轻了些,“有人说这串数字很值钱。”
陆霁扫了一眼,脑子里像翻了几百页空白:“我怎么没见过。”
沈予安在旁边补刀:“你当然没见过。你要见过,你就不是失忆,你是痊愈了。”
陆霁没理他,推门进去。
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像被剪断。旧楼里潮湿、阴冷,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味,像一段被封存太久的旧梦。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光斑一块亮一块暗,像被鬼手撕开。每走一步,脚下都“咯吱”作响,仿佛踩在过去的骨头上。
那间起火的教室就在尽头。
陆霁停在门口,手指握住门框,指节发白。推开门的一瞬,记忆像潮水猛地拍回来——火光曾在这里舔墙,浓烟曾在这里盘旋。木质的装潢像干柴,烧起来不是火,是一整片吞人的夜。琴声、哭喊、玻璃炸裂的脆响……都像被时间封进了墙体里,只等他来触发。
他喉结滚动,强迫自己走进去。
桌椅残存,灰尘覆着一层层,像给每一件物件披了孝衣。钢琴早已不在原位,地上却有一条拖拽痕,像有人把它从记忆里拖走。
陆霁在教室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于是,开始上楼。
他转去器材室。门一推,尘土扑面。角落里堆着废旧谱架、破鼓皮、裂开的琴凳。陆霁蹲下翻找,指尖沾灰,却摸到几样东西——零碎的光盘,断裂的U盘外壳,烧焦边缘的乐谱草稿,还有几份泛黄的学生名单。
他把名单抽出来,纸张脆得像秋叶,稍用力就会碎。
就在这时——“轰——!!”
一声巨响从楼里炸开,像钢铁砸地,震得整栋楼都在回音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