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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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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冲进来的那一刻,楼里的空气像被一把手攥紧——沉、干、带着陈年的霉与烧炭味。脚步一落,尘土从地面和墙角同时扬起,簌簌翻卷,像老旧胶片被人猛地抖醒;走廊的灯管半明半灭,冷白的光一截一截断开,把影子切得支离。
尽头那架钢琴翻倒在地,像一头被掀翻的黑兽,漆面裂出蛛网般的白痕。它原本该端端正正地站着,如今却歪在角落,琴盖崩开一线,木屑和碎漆散在地上。琴身凹下去一块,边缘像被猛力咬过;踏板扭成不自然的角度,金属支架发出细小的呻吟。
沈予安第一个冲进去,嗓子都破了:“陆霁——!”
回应他的是一阵更深的静。
尘雾里,陆霁的身影像被撕开了一半,靠着碎木和琴架,姿势不对——那不是站着也不是蹲着,是“被迫停在半空又落回地面”的那种僵。沈予安的心脏当场一沉,像被人往水里按。
“别碰他!”齐天鸣在旁边突然吼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去叫人!”
巡逻保安已经冲进来,脸色比灯还白:“120!快打120!”
沈予安蹲下去,手却不敢乱伸。他看着陆霁右臂的姿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醒一场噩梦:“狗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陆霁的睫毛动了动,像在黑暗里挣扎着眨了一下眼。那一秒,沈予安差点跪地谢天谢地——他居然还能眨眼。
救护车的爆闪灯把夜空划开,红蓝交替,像把人心口里的恐惧照得一览无余。
救护车里更窄,窄得像一只铁皮盒子。消毒水味混着尘土味,简直像把“旧楼”和“医院”硬生生揉成一团塞进鼻腔。
担架轮子“咯噔”一下上车,沈予安跟着挤上去,膝盖顶着柜门,手指还在发抖,却必须装出“我很稳”的样子。
护士一边固定绷带一边问:“家属?”
沈予安喉咙发紧,硬生生挤出一句:“算……最熟的那个。”
齐天鸣站在车门边,脸色发青,嘴还想硬:“我早说别进来——两人。”
沈予安抬眼瞪他,温柔里带刀:“闭嘴。你现在最好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
齐天鸣:“……”
沈予安没时间吵,他已经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徐主任接起来那声“喂”像炸雷:“谁啊!现在几点了?!”
沈予安一口气没喘匀:“徐主任,是我,沈予安。陆霁出事了,在救护车上。”
“什么?!”徐主任的声音瞬间尖到能把玻璃震出裂纹,“你们去哪了?!又去旧教学楼?!你们是不是把老师的禁令当摆设吗?!”
沈予安闭了闭眼:“主任,先别骂,告诉我你能不能现在到医院——”
“哪家医院?!”徐主任机关枪开火,“你和齐天鸣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看到什么?!你们——”
沈予安把电话挪远了一点,声音仍旧温和,却硬得像钢丝:“主任,地址我发你。先来吧。”
他挂了,又拨刘婉清。
刘婉清接电话的第一句就是:“沈予安,你最好别告诉我你们又闯祸了——”
“刘老师。”沈予安喉咙哑得厉害,“陆霁坠楼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随后爆鸣:“哪家医院?!你们去旧楼干什么?!你们是去抓鬼还是去送命?!”
沈予安低声:“我发定位。”
最后,他拨给林仁。
这通电话,他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比任何一次考试填涂答题卡都重。
林仁接得很快,语气仍旧稳,可那份“稳”像紧绷的皮带:“小安。”
沈予安只说了四个字:“陆霁出事。”
林仁那边停了一瞬,呼吸明显沉了半拍:“位置。”
“人民——急诊。”
林仁声音更低:“我马上到。现场谁在?”
“保安。”沈予安咽了口气。
林仁没有情绪,只吐出一句最专业的安排:“别离开。别签任何东西。等我。”
挂断后,沈予安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救护车里,陆霁闭着眼,眉心仍旧皱着,像连昏迷都不肯把自己放松。那张脸在红□□里忽明忽暗,冷得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玉。
沈予安低声说:“狗哥,你别装酷了……这回真不合适,他们来了,肯定得骂死咱们,我爸妈要是知道了,免不了得打我。”
医院的灯更白。
推入急诊抢救室的一刻,徐主任第一个赶到,头发还没梳顺,领带歪得像被自己情绪拽断。他冲过来就抓沈予安肩膀:“你说!你们为什么去旧楼?!你们想当英雄啊?!”
沈予安被他晃得头晕,还是温温地回:“主任,先别摇我了。我快吐了。”
刘婉清紧随其后,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件外套,像怕谁冷。她看到沈予安和齐天鸣站一排,先扫了一眼齐天鸣——那眼神像在说:你最好别再作妖——然后才盯沈予安:“你们俩,等会儿我再收拾。先说清楚,怎么摔的?”
齐天鸣第一次没顶嘴,甚至有点“自愿赎罪”的意思:“……我可没推他啊。”
“我们俩一直在外面等着,等我们进去了就这样了。”
徐主任冷笑:“你倒是敢推?你推一个试试。”
“主任,”齐天鸣小声,“我真没。”
沈予安按住太阳穴,轻声补刀:“他今天的是难得的‘积德’,不会推的。”
刘婉清被这句逗得差点骂人,还是忍住,指着沈予安:“你别贫了。你现在给我老实的。”
手术室门紧闭,红灯亮着。沈予安第一次觉得“红灯”不是停,是悬。
十几分钟后,林仁来了。
他进医院的步子很快:不乱、不急、不多言。他身后跟着两名民警,证件一亮,气场直接把走廊的闲杂声压下去。
林仁先看了沈予安一眼,确认他没伤,才转向齐天鸣:“你也在?”
齐天鸣喉结一动:“……在。”
林仁不评价,只一句:“等会儿做笔录。”
徐主任和刘婉清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一点——这事,已经不是“学生闯祸”能过去的事情了。
民警开口:“谁先说?从进旧音乐楼开始,时间线,具体到分钟,为什么去,看见什么人没有。”
沈予安把过程讲了一遍,语气尽量平,讲到“钢琴巨响”时,仍然不自觉抖了一下。
齐天鸣也讲,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终于知道“嘴碎会要命”。
轮到陆霁的部分,民警皱眉:“他当时有没有看见什么?”
沈予安咬了咬唇:“他摔下去之前……我们都没有听到声音。”
徐主任脸色当场变了:“你们?!你们——”
刘婉清抬手挡住他:“主任,先别吼了。现在吼谁都没用。”
就在这时,手术室灯灭。
医生出来,摘口罩:“右手骨折,近期必须休息,避免二次损伤。”
刘婉清肩膀一松,险些坐下去。徐主任嘴里那句“你们这群小祖宗”硬生生噎回去,换成一句沙哑的:“人醒吗?”
“还没。等麻醉。”
徐主任揉了揉眉心,气得笑都笑不出来:“先让校长把我骂完。回头——再轮到你们俩。”
陆霁躺着,右臂打了石膏,像被固定住的翼。脸色白得过分,却依旧冷,冷到让人不敢靠太近。
刘婉清守了半夜,眼睛红红的却还用玩笑来撑住大家的气:“沈予安,你听好了啊——陆霁要是高考因为这个失利,你就给我顶上去。”
沈予安苦笑:“刘老师,我知道错了。你把我杀了我也考不过陆霁啊。”
徐主任在旁边冷哼:“你们这次都别想好过了。”
齐天鸣站得最远,像一根被罚站的旗杆。刘婉清看他一眼,声音一压:“齐天鸣,你先回去吧。这事不许传出去,听见没?你要敢在群里放屁,我让你爸妈来学校开会。”
齐天鸣点头如捣蒜:“我不说。”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把这间病房的空气踩碎。
清晨六点多,陆霁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第一瞬,视线先落在天花板,再落在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林仁。
林仁站得笔直,却把声音放得很低:“小霁,难不难受?头晕吗?恶心吗?”
陆霁嗓子哑:“……还行。”
林仁没被他“还行”糊弄,继续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有要解释的吗?”
陆霁侧过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语气平得像讲笑话:“意外。大冒险失败了。”
沈予安在旁边差点被气笑,又不敢笑太大声,只温柔地骂一句:“你这大冒险……确实挺失败的。”
林仁的眼神终于露出一点人味的波动:“这是我负责你安全以来,第一次看你这么……毛毛躁躁。你有心事?”
陆霁回答得极快,像把门锁死:“没有。”
林仁没拆穿,只问下一件更要命的:“这事,跟奶奶说吗?”
陆霁闭了闭眼,声音更低:“别。仁哥,别让他们知道。”
林仁点头:“那你想好怎么解释这几天不回家了吗?”
陆霁沉默半晌,忽然说:“就说我去林亦尧家里住,为了上下学方便。”
沈予安“啊?”了一声,差点把水杯摔了:“你去他家?你确定?”
林仁也愣了一秒,仍旧专业:“为什么不去小沈家?”
陆霁扯了下嘴角,冷得发笑:“那么近,还保个屁密。”
林仁看着他:“你跟林亦尧说了?”
陆霁:“现在说。”
他抬起左手,手机解锁,打字很慢——左手不太熟练,像拿着另一只人生。
【陆霁】:林亦尧,有个事情想麻烦你帮忙。
那边很快回。
【林亦尧】:什么事 嘻嘻直接说 萨摩耶.jpg
陆霁盯着那只蠢兮兮的萨摩耶,眼神淡了一秒,又继续敲:
【陆霁】:我昨晚出了点意外,右手骨折了。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能不能在你家借住到高考结束?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立刻跳出——
“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霁盯着那几个点,心脏竟比上手术台时更不受控。
沈予安小心翼翼探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他:“他要是不答应,我家也——”
陆霁没听。
他只看着屏幕上那行“正在输入”,像看着一个人会不会伸手接住他这次坠落。
林亦尧先给林妈妈打了电话,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先是短促的沉默,随后是母亲压着的急——问他有没有受伤、陆霁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可那份担心里又藏着一点明晃晃的高兴,像终于抓到一个“把人带回家照顾”的正当理由。
【林亦尧】:好滴 OK.jpg
陆霁正把林仁和沈予安拢在一处,低声把话一条条捋顺,把散乱的证词拧成同一个版本,对口供对得极认真。
这时病房门口忽然飘来一声阴阳怪气的:“陆霁——你挺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