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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摔门声像一块冷铁砸进夜里,余震沿着墙皮一路爬,爬进客厅每一寸沉默里。陆霁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像是握住一根看不见的绳,绳的另一头,刚刚被人一刀割断。

      屋里还残留着争吵的热气,却又被林妈妈压抑的喘息一点点浇凉。空气黏得像汤,连呼吸都拖着尾音。陆霁没有立刻追出去。他从小被教过很多规矩:遇事不急,不乱,先把自己安顿好。可此刻,那些规矩像一排整齐的钉子,钉在胸口,疼得让他想笑。

      他转身要去厨房倒水。

      水壶咕嘟一声响,替他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玻璃杯碰到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叮”,偏偏在这静里显得格外清脆。林妈妈听见动静,匆匆从客厅走来,手上还沾着一点药盒的粉末,眉眼疲惫得像被风吹皱的纸。

      “别烫着了,去沙发上坐着吧。”她伸手去接壶,动作却明显一顿。

      陆霁低声道:“阿姨,我该吃药了。吃完药……我想下楼透透气。”

      他把“我想”说得很轻,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林妈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又很快被母亲的硬壳裹回去。她点点头:“嗯。你去吧,注意安全。”

      她回卧室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陆霁把杯沿贴到唇边,温水滑过喉咙,像抚过一道看不见的伤。

      他听见了。

      抽泣声被门板削弱,碎碎的,像雨点打在旧窗纸上。

      偏偏,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姥爷的门开了一条缝。老人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掌心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样厚重。

      “来,小霁,进来坐会儿。”姥爷声音低,像怕惊扰什么。

      陆霁进去,屋里有淡淡的风油精味和陈旧书页的味道。台灯开得不亮,光落在老人皱纹间,像一条条安静的河。姥爷给他搬了椅子,自己坐回床沿,手里捏着一串旧山核桃手串,拨得很慢,仿佛每拨一颗,就能把这家里的乱团往顺里捋一点。

      “你别怪他。”姥爷开门见山,却又不说“他”是谁,仿佛全世界都知道那扇被摔响的门后面是谁的倔与痛,“亦尧这孩子,敏感,心软,天生的。”

      陆霁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姥爷说起林亦尧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时摔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转头看见妈妈工作回来,立刻把眼泪憋回去,硬说“不疼”;他小学时为了帮同学出头,打架把自己书包甩进泥水里,还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说他初中那年父母离婚,家里骤然空了一半的声音,他却偏偏学会把剩下的声音也咽下去。

      “他妈岗位特殊。”姥爷叹了口气,叹得很长,“忙,忙得顾不上。至于他爸……”老人指尖一滞,手串停在那一颗上,“在里头。你也别问太细了,你们俩心里有结。”

      那一瞬间,陆霁忽然懂了林亦尧所有的横冲直撞——那不是任性,是他唯一会的求救方式。越是疼,越要逞强;越怕被丢下,越先把人推开。就像刚才那句“你到底想怎么样”,在林亦尧耳朵里也许根本不是责问,而是:你又要再把我扔在这里吗?

      姥爷又说:“这次高考特殊,家里才都凑齐。你们俩……互相看着点。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尽量吧。”陆霁应得很轻,却觉得“尽量”两个字像压在舌根上的石头。

      他离开姥爷房间之后,穿衣服时动作放得很慢。玄关的灯光昏黄中带着冷白,照得鞋柜边缘锋利。他推门下楼,楼道里回音空空。

      楼下的夜色干净得不像人间。月光皎洁,像一盏无偏无倚的灯,把路面照得银亮,树影被拉得老长。盛夏的风中带着一点热,钻进衣领,陆霁却觉得恰好——至少能让人清醒一下。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细响。

      便利店门口,林亦尧蹲在台阶旁,指间拿着一根刚买的火腿肠,另一只手正揉着一只流浪猫的脑袋。那猫很瘦,毛色也很杂,眼睛却很亮,像两粒被夜洗过的玻璃珠。林亦尧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单薄,肩胛骨微凸。

      陆霁走近,鞋底踩过碎石子,发出轻响。

      林亦尧抬头,嘴角先扯出一点刺:“你怎么下来了?来看我笑话的?”

      陆霁在他旁边蹲下,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猫嗅了嗅他,却又缩回林亦尧掌心里。陆霁说:“我没那么无聊。我下来溜溜弯,顺便喊你陪我去买点东西。饿了,想吃夜宵。”

      林亦尧哼了一声:“你饿了,跟我妈说呗。你想吃佛跳墙她都会给你做。”

      “……不好意思再麻烦她。”陆霁说得很诚恳。

      林亦尧眼皮一掀:“那你好意思麻烦我?”

      陆霁看着他,半秒后,像挑了一条最不正经、却最有效的路:“你做的煮泡面好吃。”

      林亦尧怔了一下,被这句话噎住,随即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你可真会挑人坑。”

      两人并肩往便利店里走,超市里暖气扑面而来,货架灯光明亮,照得人心虚也照得人松弛。林亦尧推着小车,随手扔进几包泡面、两盒午餐肉,还顺手拿了瓶汽水,动作带着点少年特有的莽撞。陆霁却在水果区停了停,挑了几只橙子,又拿了香蕉。

      结账时,陆霁忽然问:“你很喜欢猫吗?”

      林亦尧拿扫码器“嘀”了一下:“还行吧。”

      陆霁拎起袋子,语气很平:“想不想去我家撸猫?”

      林亦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不想去。你家太压抑了,规矩太多了,不自在。”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陆霁的脸色里。他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瞬,目光沉下去,像灯被人掐了一下:“哦。”

      林亦尧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眼神锋利得像要把他剖开:“你是不是全听见了。”

      陆霁答得太快:“没有。”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急了,他抬手揉了揉鼻梁。林亦尧冷笑:“说谎也不提前做个心理建设。”

      夜风吹过来,袋子里的塑料轻轻摩擦。陆霁把话题硬生生拐回去:“上去煮完面之后,你喊阿姨一起来吃吧。”

      “我才不喊她呢。”林亦尧的倔像火星。

      陆霁看着他,忽然露出一点近乎恶劣的平静:“你要是不喊,我就把西装和地毯的事情全跟阿姨说了。”

      林亦尧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伸手捂住他嘴:“你——好歹毒,管好你的臭嘴!”

      掌心带着夜里撸猫的温度,也带着一点外头的尘。陆霁皱眉,抬左手把他的手拨开,嫌弃得明明白白:“脏死了,洗手了嘛?”

      林亦尧被他这句嫌弃气笑了:“你还讲究上了,讲究人觉得我脏别吃了。”

      回到家,灯光比外头更柔,把人从月光的自由按回现实的瓷砖上。林亦尧进厨房煮面,水一滚,泡面调料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让人心里踏实。

      陆霁站在橱柜旁,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安静得像一尊精雕的雕塑。他目光落在林亦尧的手上,指骨线条利落,关节分明却不突兀,指节像被仔细打磨过。手背的青筋淡淡伏着,像几笔轻描,把力量藏在皮肤底下:那手剥调料、切午餐肉、开火、搅面,动作利落,却在转身拿碗时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过度压抑后的余颤。

      林亦尧终于忍不住:“大哥,你一声不出就去沙发上美美地坐着不好吗?你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还怪吓人的。”

      陆霁没辩解,只低低“嗯”了一声。

      面煮好了,三碗热气腾腾,午餐肉切得厚。陆霁把筷子递过去:“去喊阿姨。”

      林亦尧杵在原地,像跟自己较劲,最终还是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声音别扭得像绕了三圈才出来:“妈……出来吃点夜宵呗。”

      里面沉默了几秒,林妈妈的声音传出来,疲惫里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睡下了,不吃了。谢谢儿子。”

      那句“谢谢儿子”像一根极细的线,忽然把这家里散落的几个人重新拴在一起。林亦尧站在门口,背影僵了一瞬,随即转身快步回来,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露馅。

      两人坐在客厅,手机里《甄嬛传》正放到某个笑里藏刀的场面,宫腔的台词一字一字落下来,竟莫名贴合这屋里的暗流。林亦尧一边吸面一边吐槽,嘴上在贫,眼里却渐渐有了点活气。陆霁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嗯”一声。

      他们吃到一半,卧室门轻响。林妈妈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文具袋,还有一张房卡。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他们的碗,只把东西放在餐桌上。

      “高考用具我都备好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铅笔、橡皮、签字笔、尺子……都按要求配了。午休的酒店也订好了,你们考完上午那场直接过去休息,别在外头瞎晃。”

      她顿了顿,像还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回去,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叮嘱:“别熬太晚了。”

      说完,她转身回卧室,门轻轻合上,没有再留缝。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剧的配乐和两人筷子碰碗的轻响。林亦尧盯着那两个文具袋,喉结滚了滚,像吞下一口滚烫的面汤,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就会这样……装得跟没事一样。”

      陆霁把筷子放下,目光落在房卡上,边缘在灯下反着一点冷光。他轻声说:“不是装。是她能给的只有这种方式了。”

      林亦尧没回嘴,只低头继续吃,吃得很慢,像在跟什么和解。电视里有人笑,笑得滴水不漏;窗外月光仍旧皎洁,照着这间屋子,照着那张房卡。

      林亦尧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别扭,却少了些刺:“……你吃完去练字,我刷碗,高考别掉链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把心理话都藏进了最普通的嘱咐里。陆霁看着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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