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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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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霁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个素色的袋子。袋口折得整齐。那件外套被他放在里面,叠得平平整整,林亦尧走近时,陆霁没有多看,只把袋子往前递。
“上次那件外套沾上血了,”他语气平平,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过已经洗干净了。还给你。”
林亦尧伸手接过,指尖擦过陆霁的掌心,触到一点凉。他抬眼看了看陆霁,嘴角一挑:“算你有良心。”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走出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陆霁站在原地,右臂的护具在衣袖下隐隐有形,像一截沉默的铁,压着不为人知的疼。
林亦尧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刺痛刚冒头,就被他自己一脚踩回去:关我什么事。他转身更快,更像逃。
回家的路不算远也不算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之前陆霁送他回到家之后又折返回家的路途,天色却像被谁揉皱了,淡蓝一层层压下来。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林妈妈的消息跳出来。
【见不到面的饲养员】:我回单位了。你在家听姥姥姥爷的话,别惹事。
字句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打印出来的通知。林亦尧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秒,最终没回——他早就对“出差”“回单位”这种话免疫了,免疫到连失望都显得矫情。
等他推开家门,屋里果然还是那种熟悉的“养老之家的安静”:电视机音量开得不大,姥姥在厨房里慢慢洗菜,水声细细碎碎;姥爷戴着老花镜翻报纸,翻页的声音像缓慢的钟摆。没有了林妈妈的脚步声,也没有那种一进门就能把空气绷紧的压迫感。
安静是安静,可也空。
林亦尧把外套挂好,随手掏出手机,给陆霁发微信:
【林亦尧】:你衣服什么时候 来拿嘻嘻
陆霁回得很快,像早就等在那儿
【陆霁】:你要是觉得占地方,就先帮我放在行李箱里吧。我让仁哥去取。
【林亦尧】:嗯嘻嘻
“行李箱”三个字让林亦尧眼皮一跳,可他只回了个“嗯”,随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只要不看,就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自主招生考试结束那天,北大的校门口喧嚣比任何一次期末周都更像一场短暂的解脱。有人笑着跑,有人把准考证捏成一团,有人站在路边给家长打电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喘息。
陆霁走出考场,走廊的喧闹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对答案的、喊人的、笑的、叹气的,全都挤在同一层空气里。他却像没被卷进去,只把准考证往兜里一塞,脚步不紧不慢,神色淡得出奇。
走到楼梯拐角,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指尖利落敲下一段话,发给沈予安:
【陆霁】:有安排没有?
【陆霁】:陪我去趟香港。蔡璟琰想咱们俩了。
沈予安“啧”了一声,拉长音打字
【沈予安】:行啊,哥哥开口,弟弟哪敢不去啊。”
陆霁懒得理他那套“哥哥弟弟”的戏,转身往外走。
去香港那天,机场的灯光亮得发冷,玻璃幕墙外的飞机尾灯一闪一闪,像远海的灯塔。沈予安一路叽叽喳喳,仿佛不说话就会被怪兽吞掉:“你说蔡璟琰见到你会不会哭?会不会当场抱你?会不会——”
“闭嘴。”陆霁抬眼看他,“吵死了。”
“你这人真没情趣。”沈予安把登机牌一扬,笑得欠揍,“行,那我留着到香港再吵。”
香港的空气带着海的潮意,霓虹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刚出到达口,一个少年就像一道亮得晃眼的风冲了过来——蔡璟琰。
他穿着简单的白T和薄外套,头发剪得清爽,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笑起来时,眼尾带一点少年特有的弧度,牙尖微露,整个人明亮得不像话,像能把人从阴影里硬生生拽出来。
“哥——!”
他扑上来要抱,动作又急又狠,结果胸口“咚”地撞上陆霁右臂的护具,像撞到一块冷硬的铁。蔡璟琰疼得倒吸一口气,愣了两秒,立刻抬头,眼睛里那点亮光瞬间被担忧盖住:“你这是什么?你受伤了?”
陆霁抬手按住他后背,力度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没事。”
蔡璟琰还想问,陆霁却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像贴着耳边落下:“别问了。保密。别跟你妈说,知道吗?”
“……好。”蔡璟琰的喉结动了动,终于点头,却仍旧用力攥着陆霁的衣角。
沈予安在旁边看得牙酸,故意咳了一声:“哎哟,真感人。狗哥。”
陆霁面无表情:“你可以试试被我打一下。”
沈予安立刻举手投降:“不了不了,我这身娇肉贵的。”
晚上的海港边的灯火一层层铺开,倒映在玻璃上,海面被风轻轻拧碎,像一盘散开的碎银。餐厅里人声温热,粤语在耳边起落,服务生端着蒸汽腾腾的竹笼穿梭,桌面很快被摆满:白灼虾、椒盐蟹、豉汁花甲,壳的光泽在灯下亮得干净。
蔡璟琰兴致高得像终于逮到机会,点菜时手一挥就把桌子填满,转头却不怎么动筷。
沈予安在旁边看得直乐,想调侃两句,又被那种嘴里的吃的噎了回去,只能低头安静吃。
陆欣人还在新加坡忙碌,临出发前只匆匆发了句“你们先去吧”,把招待的任务交给蔡璟琰。
沈予安戴着一次性手套剥虾,剥得慢条斯理,却总能把虾线扯断,不小心弄得汤汁四溅。陆霁看了一眼,嫌弃得毫不掩饰:“你剥得不如林亦尧干净。”
沈予安动作一顿,抬眼怼回去:“我和他有可比性吗?狗哥。”
陆霁淡淡“嗯”了一声:“事实罢了。不过他嘴确实比你还要贫。”
蔡璟琰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笑:“谁嘴贫?”
“没谁,一个朋友。”陆霁把话题轻轻带过去。
饭后回到白加道的姑姑家,院门合上时“咔哒”一声很轻,像把外头的热闹一并关在了夜色里。屋里空调低低运转,冷气顺着走廊铺开,墙上的壁灯暖黄,照得地面一尘不染。阿姨显然提前收拾过:鞋柜旁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客厅茶几上连杯垫都对齐边角,空气里有淡淡的焚香的味道,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两间客房套房的门都半掩着。推开时,床铺平得像刚熨过,枕头两只并排,床头放着折好的毛巾和一小瓶矿泉水,窗帘拉到一半,外头霓虹被削成柔软的光。
沈予安拖着箱子进房,拉链“嗤啦”一声划开,他一边把衣服往柜子里塞,一边忽然收起了惯常的玩笑,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想起来多少了?”
站在旁边的陆霁,指尖轻敲了两下,敲得不急不缓。只淡淡丢出一句:“没想起来啥。”
沈予安停了停,挑眉,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看起来这招也不太管用啊。”
“也不能说不管用吧。”他顿了顿,像把后半句咽回去,再放出来,“……再说吧。”
蔡璟琰像一阵风闯进来,门都没敲,声音先到了:“明天一起去赛马会吧!”
房间里还弥着空调的冷气,陆霁正把外套挂上衣架,听见她这句,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沈予安在另一边拆行李,头也不抬:“行。”
蔡璟琰得了准许之后,眼睛亮得像刚捡到糖。他没走反而绕到陆霁身边,踮脚凑近,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点试探:“哥……那个,你今晚能不能跟我一起睡?”
陆霁抬眼看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被这话逗到了,又像觉得荒唐:“你多大了?16了吧。”他顿了顿,语气平平,“怕黑?”
蔡璟琰立刻摇头,嘴角一翘,装得一本正经:“不是怕黑。”
他把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耸起,像憋着笑又像真有点委屈,“你这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我想跟你促膝长谈呗。”
沈予安终于抬头,憋笑憋得很辛苦,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陆霁看了蔡璟琰两秒,没立刻拒绝,只把手机在指间转了一下,声音仍淡,却没那么硬:“……你先回房间把作业写完,等我收拾再说。”
赛马会的草地绿得刺眼,马蹄声像鼓点敲在胸口上。人群的笑语、香槟的气泡、风里混着的青草味,统统把心里的噪音压低了一些。
蔡璟琰请了几天假全程陪着,兴奋得像第一次进游乐园,指着赛道问东问西。陆霁看着他那股明亮劲儿,心口那块阴影被挤得薄了一点。
中途陆霁手机震了两下,是林亦尧。
【林亦尧】:陆霁 最近要不要 踢球
陆霁看着那行字,像看见球场边某个人踢飞的矿泉水瓶,滚到脚边。他手指停了停,回
【陆霁】:踢不了,我在香港。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字:【哦】
就一个“哦”,干净得像没情绪。可陆霁却莫名从里面听出一点别扭的收回。
沈予安在旁边凑过来:“谁啊?”
“少管。”陆霁把手机扣住,眼底却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敲下几个字——“你去哪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林亦尧打完又停住。指尖悬在“发送”上方,他忽然想起陆霁那张冷脸,想起对方平时连解释都吝啬给,便又觉得自己这句像在讨要、像在求一个交代——黏,没骨气。
林亦尧把那行字盯了两秒,手指往回一划,删得干干净净。
赛马会的喧嚣还在,马蹄声一阵阵掠过,像把人心也踩得更乱。
傍晚回程,车窗外的霓虹被拉成长长的光带,像一层流动的水贴着玻璃滑过去。车里空调吹得人发困,沈予安却偏不消停,先前那点不正经刚冒头,被陆霁一句冷眼就按回去。
安静了一会儿,陆霁忽然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随口一问:“你?什么时候打算谈个对象?”
沈予安一怔,像没想到这话会从陆霁嘴里出来。他把头靠回椅背,笑意先挂上,又很快淡下去,像灯光在眼底闪了一下就熄了。他没再嬉皮笑脸,声音也低了点:“我有喜欢的人。”
车窗外的光影一晃,他停了停,像把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才放出来:“但是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啊。”
陆霁侧过脸看他一眼,没说“别想太多”,也没说“会有的”。只是在那片流光里,眼神难得没那么冷,像听见了某种同类的沉默。
车里安静了一秒。陆霁没笑,也没调侃,反倒像认真想了想:“那你不如换一个。一棵树上吊死多难受。”
沈予安望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眼里碎成一片,像被揉乱的星河:“你以为谁都像你,想不想都能把心硬起来。”
陆霁眉心轻动:“你喜欢谁?我认识吗?”
沈予安转过头,笑得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刚才那点脆弱只是错觉:“我要是敢说就好了。”
陆霁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白噪声把沉默磨得更圆滑。
香港的夜深得很慢,像把所有情绪都拖长。
林亦尧那边,却是另一种喧闹。
夜店的灯球转得人头晕,音乐像浪砸在耳膜上,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热得像把心口那点空也一起灼亮。林亦尧和朋友挤在卡座里,笑得张扬,像谁都不欠、谁都不痛。
他举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像一场不肯醒的梦:“哥儿几个,我姥姥正好转了我一笔钱。我把之前欠你们的钱还你们吧。”
朋友愣了愣,有人笑着拍他肩:“你之前不是让沈予安还过了吗?”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林亦尧脸上的笑停了半拍,又很快接上,像把裂缝用玩笑糊住:“哦?是吗,我忘记了。”
他把杯子碰过去,清脆的一声响,像把疑问也敲碎在玻璃里。可心里那句话却比音乐还清晰——沈予安帮我还他们钱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