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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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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热像一层薄玻璃罩在头顶,光从高处落下来,街景被照得清晰而锋利。弥敦道的人潮推着人往前走,电车叮当而过,风里混着海盐、汽油和甜腻的糖浆味,像一座永不歇息的城在呼吸。
陆霁跟着沈予安、蔡璟琰一起逛街。沈予安一路拎着袋子一路点评,嘴比脚快;蔡璟琰兴奋得像装了弹簧,三步一回头喊“哥你看”。陆霁话不多,目光却总在一些细处停住——转角那阵忽然变凉的风、巷子里一抹干净的冷香、橱窗玻璃里自己一闪而过的侧脸。
巷口有家定制调香的工作室,玻璃门后灯光柔白,瓶罐排列得像一整面安静的星星。陆霁站在门前几秒,沈予安顺着他的视线,眉梢一挑:“狗哥?你要进去?要送人还是自己用啊?这么高级。”
蔡璟琰立刻起哄:“我哥不会要有对象了吧!”
沈予安补刀:“就你哥这性格,谁愿意跟他在一起。”
陆霁没理二位,推门进去。门铃一响,冷气扑面,外头的喧嚣像被剪断,只剩瓶塞轻触玻璃的细响。调香师戴着细框眼镜,袖口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您好,您可以先看看,然后跟我描述一下送给谁?希望他闻起来像什么?是更温柔一点,还是更锋利一点?”
陆霁接过试香纸,指腹在纸边轻摩一下:“像阳光被树荫挡了一半。”
调香师笑了:“那他一定不是那种全然明亮的人吧。再具体点?”
陆霁垂眼,像在回忆某个人说话时那种不讲余地的直:“喜欢直球,讨厌绕弯。希望他闻起来别太甜,但也别太闷。像冬天的森林——有路,有风。”
话落的一瞬,沈予安差点把吸管吞下去:“卧槽,狗哥你真有情况啊?”
蔡璟琰瞪大眼:“男的女的啊?”
这句话一出,陆霁抬眼,淡淡给了沈予安一脚:“你教的?”
沈予安立刻紧张:“天地良心啊!我冤啊!我顶多和他一起打游戏——没教他性取向啊!”
调香师却没笑场,他把几支小瓶依次滴落,先是冷冽的柑橘与苦橙叶,像冬日清晨的第一口气;再是干净的雪松、杜松、岩兰草,木质一层层铺开,像林间小径;尾调里微微的松脂和皮革若隐若现,像远处有人点起火,暖却不腻,稳而不闷。
调香师让陆霁闭眼闻:“这支会更有‘路感’,像你说的。”
陆霁睫毛轻颤一下,像被那两个字轻轻碰到。他闻完只说:“就这个。别加糖了。”
“名字呢?”调香师拿出一张卡片,递笔过来。
陆霁沉默半秒,在卡片上写下两个字:归林。字迹利落,收笔干脆,像一条不肯偏的线。沈予安在旁边“哟”了一声:“归林?你这也太……深奥了吧,语文肯定出分很高。”
蔡璟琰凑过来小声:“哥,你这是想把人拐骗走啊?”
陆霁刚把笔盖扣上:“送朋友,没情况。”
调香师把卡片翻到背面,指腹轻轻敲了敲边角,像敲醒一段还没落地的承诺:“留下一个地址。两周之后,我们会给你快递过去。”
走出工作室,阳光又扑上来,街声重新涌进耳膜。沈予安还在啧啧:“你送定制香水?你居然会送定制香水?狗哥,世界奇观啊。”
回到陆欣家,夜色已铺满窗。霓虹映在玻璃上,像一串不停闪烁的词。陆欣系着围裙迎出来,笑得温柔:“回来了?累不累?先洗手,吃点水果吧,阿姨洗好了。”
她问得很自然,也带着长辈特有的细致:“大学专业和学校有想法吗?要不要来香港读本科?你在这儿待多久?我也好给你安排。”
“法律或者金融吧。”陆霁语气平静,“香港就算了吧,等内地的一些事情结束了再说。先待一周吧。”
陆欣看着他,知道他在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行。一周也好,搞不定的话,跟姑姑说。”
电话铃在这时响起,屏幕跳出“陆建川”。那三个字像冰块落进热水里,瞬间就把温度冲淡。陆霁接起,那边声音一贯冷硬:“儿子,你在哪?”
“姑姑家。”
“正好。一会儿让赵律师过去一趟,带着你妈妈的遗嘱。手续尽快签了办了。你十八岁之后就可以公告。”
“嗯,知道了。”陆霁应得平静,胸口却像被一块石头压住。
赵律师来得很快。西装笔挺,眉眼仍是熟悉的和气,进门先拍了拍陆霁肩:“一年不见,长大了也长高了。你妈要是看到,肯定开心。”
那句“你妈”让陆霁喉结动了一下。他点头:“赵叔。”
两人进书房,门一合,屋外的笑闹立刻退成遥远的背景。遗嘱清单摊开,条款一行行落在灯下,像冷光里的雪。赵律师逐条解释,语气尽量温和,仿佛只要把声音放轻,伤口就能少疼一点。陆霁按着清单比对,指尖忽然停住:“这里怎么多了一部分?”
赵律师叹气,终于说到那块暗处:“你爸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提前给了你。手续都准备好了。”
“我拒绝。”陆霁的声音很轻,却决绝得像把门闩推死,“我不要他的。”
赵律师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倔?总不能让这些财产都变成外人的吧。”
陆霁抬眼,眼底没有火,只有冷:“这是补偿?补偿他对我妈、对我做过的事?”
“不是补偿。”赵律师斟酌着,“他说,是你高考顺利结束的奖励。”
“再说了,你看看,股权、基金、现金、信托、投票权、房产、商铺、物业等等等,零零总总加在一起100多项,不是个小数目。”
“你爸希望你有时间去看看他。”
陆霁笑了一下,薄得像刀光:“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这不还是交易吗?”
赵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来,语速放慢:“还有——你爸八月份要登记结婚。婚前协议、财产安排都弄好了。另外他们俩不打算再要孩子了。”
空气像瞬间降了温。陆霁指尖扣在纸角,指节泛白:“这算通知还是商量?”
赵律师苦笑:“通知。放轻松,你有一周考虑时间。”他又补充,“信托章程里还有些条款,需要你满二十、二十五、三十岁后才能分批获得财产和投票表决权。到时候牵扯到董事会表决,别让自己吃亏了。我刚才说的那些100多项的是你满十八岁就可以有的。”
陆霁把情绪压下去,像把火埋进雪里。他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那句“过得开心点,别逞强。”,可他从来不会。
只说:“之后可能麻烦您来一趟北京。我有些东西给您看看,帮我分析一下。”
赵律师看了他几秒,像意识到他要递出的可能是个‘炸弹’:“好。你提前发消息就行。”
临走时,赵律师又叮嘱:“考虑好了、签好了跟我说,我来拿。别一个人总憋着,都瘦了。”
门开的一瞬,楼下笑声滚上来,蔡璟琰大概又把乐高拼错了,沈予安追着他满地打闹。那笑声像暖水从裂缝里渗进来,终于把书房的冷意冲淡一点。陆霁站在二楼楼梯口看了很久,灯光落在他肩上。
他慢慢下楼。陆欣端出夜宵,汤盅热气腾起,葱姜的香把屋子一下子揉软。沈予安一抬头就问:“谈啥了?你怎么一出来就像从冰窖里走出来一样。”
“没什么。”陆霁把勺子放稳,声音淡,像把所有锋利都收回鞘里。
蔡璟琰还不死心:“哥你脸色不太对啊。”
陆霁没解释,只转向陆欣,语气忽然换了档,沉而清:“姑姑,明天能不能安排我去投行和集团看看?”
陆欣愣了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你想看投行,还是集团总部?”
“都看看。”陆霁抬眸,眼底那片阴影被他压成一条直线,直线尽头却隐约有光。
沈予安一头雾水:“你不是来散心的吗?怎么突然去看这些地方?”
陆霁端起汤碗,热度一路落进胃里,像给他体内点亮一盏小灯。他望着窗外霓虹,声音很轻:“散心不等于放任。内地的事……该慢慢算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