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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时间被人从中间轻轻一掐,原本松散的日子忽然就收了口——转眼到了高考前出分的日子。

      几个人约在空中足球场踢球。架在城市之上的足球场,钢架像骨骼一样撑起一片悬空的绿,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楼群与车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风比地面更肆意,掠过网门时把球网吹得哗啦作响。天空很高,云像被拉开的纱,阳光从缝里落下来,给每个人的肩线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林亦尧上场前把手机递给陆霁,动作干净利落,像把一件必须归还的东西放回原处:“转你了。”

      【林亦尧】:向对方转账70,000元
      【林亦尧】:向对方转账15,000元

      陆霁垂眼点开。屏幕里两笔转账整整齐齐——西装的钱,弄坏地毯的钱。数额不小,却带着一种“我已经把欠的补上了”的决绝。

      “不欠你了嗷。”

      他抬头,目光不重:“你哪来的这些钱?”

      林亦尧把球往脚边一拨,脚尖轻轻挑起又压下去,语气像随口一提:“我姥姥给了一点。沈予安之前……莫名其妙也转我了一些。”

      “哦。”陆霁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风从他的耳畔擦过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陆霁不喜欢欠人,也不喜欢别人替他承担那种“没必要的善意”。可这群人偏偏爱把善意塞进玩笑里,裹得像糖纸——仿佛只要不说得太认真,就不会显得矫情,也不会暴露谁心里那点不肯示人的柔软。

      沈予安跑得像疯狗,嗓子里喊出来的每一句都像在给自己打气;赵野稳得像石头,站位永远在该在的地方,不抢风头,却能把局面一寸寸压住;林亦尧嘴上不停,垃圾话像连珠炮,偏偏脚下也不含糊,几次假动作晃得人重心发飘。

      对面一防死,沈予安或赵野就把球回传给陆霁——他右手没好,大家都不敢硬上抢。

      中场哨一响,几个人像被卸了发条,坐到场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草皮上很快就没了。风一吹,凉得人一激灵,胸腔里那股热却还在打转,像一团没来得及散的火。

      赵野从保温箱里拿出几条士力架,挨着个儿的发,语气也不高,像惯常的照顾:“补点热量。”

      发到陆霁时,林亦尧伸手一把抢走,动作快得像护食,掌心把那条巧克力攥得紧紧的:“他不能吃,他过敏。”

      空气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顿了半拍。

      沈予安正拧水瓶盖,闻言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不知道?那你在香港是——”

      林亦尧抬了抬下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之前我陪他去的医院。”

      风把球网吹得又哗啦一声,替这句话敲了个不轻不重的落点。那一瞬间,连沈予安的嘴都像卡了壳,瓶盖拧在半道,发出“咔”的一声响。

      陆霁看了眼沈予安,神色仍旧平静,把某种可能爆开的误会按住:“他知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予安把瓶盖彻底拧紧,故作委屈地“啧”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狗哥,你变了。你开始疏远我了。”

      林亦尧在旁边笑得欠揍,眼尾挑起来,像故意往火里丢根柴:“你少来,他怎么可能疏远你。”

      赵野把最后一条士力架塞回保温箱,像把气氛轻轻往回拽了一下,给所有人留了个台阶:“休息差不多了?走,下半场。踢完早点回去,洗洗,等着出分。”

      谁都没说怕,却谁都在怕。

      高考出分那天,陆霁被几通电话吵醒了。

      手机震得枕头嗡嗡响,他眼都没完全睁开,抬手接了,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声音精神得过分,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热烈得不容拒绝:“陆霁同学吗?我是北京大学招生办——”

      陆霁的脑子像被冷水一冲,清醒了一半。对方话语又快又密,把喜讯一口气塞进他耳朵里:总分七百,名次、意向、自主招生考试成绩……老师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仿佛已经替他把未来铺成了一条光亮的路。

      “老师,你放心,”陆霁把手机挪远一点,眼皮垂着,声音却稳得像没起波澜,“我肯定报北大。专业你再让我想想——我有点困,先睡了。”

      电话那头似乎被这一句噎住,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下一秒,听筒里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陆霁把手机扣回床边,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窗外的光沿着窗帘缝爬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条细薄的刀锋:温热,却锋利。

      他翻身坐起,拨了林亦尧的电话。

      “查分了吗?”陆霁开门见山。

      林亦尧那边明显很吵,像有人在客厅走来走去,又像电视开着。他的声音却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敢。”

      陆霁顿了顿,语气没哄人,也没催:“要不你准考证号给我,我帮你查?”

      “算了,”林亦尧飞快拒绝,像把脆弱藏回去,“你还是继续睡觉吧。”

      “没事儿,”陆霁站起来去洗漱,水声哗哗,替他把情绪冲得更冷静,“我陪着你查。你不敢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陆霁能听见林亦尧的呼吸一下一下擦过听筒,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林亦尧像是把牙关咬碎了似的:“……行。”

      查询页面刷新的一瞬间,林亦尧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像把攥了很久的恐惧一下扔出去,砸得满屋子回响。紧接着就是脚步声急促地冲进来,姥姥姥爷的声音叠在一起:“怎么了?怎么了?”

      “六……六百!”林亦尧喘着气,声音发颤,却带着笑,“整整六百!”

      电话里传来姥姥姥爷跑回客厅打电话的声音,像在替他把这份成绩往更远处报喜。林亦尧还没缓过劲,就迫不及待地对陆霁说:“我想报服装设计与工程专业。”

      陆霁刷牙的动作停了停:“为什么?”

      “我想让全世界都穿上我做的衣服。”林亦尧说这句话时,语气突然变得很亮,亮得像夏天刚洗过的天空。那不是少年一时兴起的口号,而是一种倔强的、想证明自己也能留下些什么的愿望。

      陆霁“嗯”了一声,没评价,只把这句话稳稳接住:“挺好的。”

      挂了电话,陆霁洗漱完去了书房。抽屉拉开,纸张的边缘在光下泛着冷白。他把那份清单抽出来,笔尖落下时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他给赵律师发了消息——签好了,让他来一趟北京。

      楼下厨房传来油爆声,奶奶正在做饭。陆霁下楼时,奶奶回头看他,眼角笑纹都深了些:“查分了吗?”

      “没有,”陆霁把声音放得平常,“但我知道我考了七百。”

      奶奶手里的锅铲一顿,像被这句话惊到,又像被这句话照亮。她笑得像突然年轻了好几岁,眼睛里全是喜气:“正好,今天奶奶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话梅红烧肉!”

      “你决定去北大了?”她又问,像怕幸福太轻,一问就会飘走。

      “嗯。”陆霁点头,“专业……法律系。”

      奶奶擦了擦手,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仪式感,转身给陆启文办公室打了电话,让秘书转告这个好消息。电话那头的回应陆霁没听清,他只听见奶奶一遍遍说“好、好、太好了”,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疼都藏进了“太好了”里。

      下午,陆建川的转账到了:一千万人民币。

      【中国工商银行】您尾号0811的工商银行卡于06月24日 14:18转账收入人民币10,000,000.00元,余额人民币60,256,318.42元。【工商银行】

      数字躺在屏幕上,像一块冰凉的金属,闪着刺眼的光。陆霁盯了两秒,没觉得喜,也没觉得惊——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奖励他的分数,还是奖励他终于“符合了做陆建川儿子的标准”。

      紧接着,陆建川的电话打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直,像在下达指令:“十八岁之前搬出你爷爷奶奶家。房子给你买好了,合生·云顶。该独立了。”

      “嗯。”陆霁应得很轻,却像把一根钉子钉进了心里。

      傍晚,陆霁抱着猫坐在客厅,猫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软得像一团云。他跟奶奶聊天,像随口提起:“陆建川让我这段时间搬到我哥那个小区去。”

      奶奶手里愣住了一下,她很快把那一点失神压下去,声音放得温柔,却掩不住里面的酸涩:“你们总要成年的。你爸也是为了让你们独立。”

      这句话听起来周全,像大人必须说出口的体面。可她转身时,肩背的弧度比平时更紧了一点,像在努力撑住某种不愿示弱的情绪。

      陆承骁后来也给陆霁打了电话,语气倒没那么冷硬:“去北大。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找我俱乐部的人帮你。”

      “知道了。”陆霁说。

      饭桌上,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看那个叫林亦尧的孩子,是不是也出分了?”

      “是。”陆霁答得很快。

      “考得怎么样?”奶奶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眼神像随意,却又像在认真观察他。

      “还行。”陆霁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平时软了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奶奶察觉了。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要不要叫他来家里一起吃饭?正好陪奶奶聊聊天。”

      陆霁低头拿起手机,给林亦尧发了微信。

      【陆霁】:奶奶想让你来家里吃饭。

      很快,林亦尧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时,那人尾音上扬,像故意撒着糖:“今天有事——明天吧,嘻嘻。”

      陆霁皱了下眉,指尖停在屏幕上——
      【陆霁】:什么事,需要仁哥帮忙吗?

      林亦尧又发来文字,轻描淡写得像在掩饰:
      【林亦尧】:没什么朋友们一起聚餐而已

      与此同时,林亦尧正坐在燕城监狱的会客室里。

      那地方没有风,只有冷白的灯管悬在头顶,照得一切都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清晰。桌面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玻璃隔断上有擦不掉的细痕,像无数次离别留下的指纹。空气里混着消毒水与金属的味道,冷硬得让人喉咙发涩。

      林亦尧把手机握在掌心,屏幕早就暗下去,可他还是攥得很紧,像握着最后一点能让自己显得“正常”的东西。他笑过的那句“嘻嘻”还停在聊天框里——轻快、没心没肺,像他平时的样子。

      可此刻,他的指节发白,膝盖不受控地微微抖着。那股抖不是害怕被人看见,而是害怕等会儿门一开,他会在那个人面前露出一点点破绽。

      会客室外传来铁门开合的闷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把钝刀,一步步把他胸口那层薄薄的伪装割开。

      林亦尧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

      门口的影子被灯光拉长,落在地面上,像一条无法回避的过去,正朝他走来。

      ——他在等的人,是正在里面服刑的父亲:林思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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