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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第三十七六章

      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之下,光线散乱仿佛一团发光的毛线团。北边黑云翻滚,仿佛不小心打翻的墨水倒进了沸腾的开水。

      吊诡的场景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

      云启未来,林画扇的办公室。

      黑色实木书柜塞满了专业书,整洁又简洁的办公桌后,宋桢仰靠座椅,左手捏着菩提珠,右手滑动鼠标。

      电脑文档里躺着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合同,白纸黑字,条款密密麻麻,宋桢双目专注,逐字逐句分析,生怕看漏了一处。

      室内安静,落针可闻,咖啡杯撞到桌面,‘当‘,声音被放大了数倍。

      时钟滴答滴答走了半圈,宋桢终于从屏幕前抬头:“合同涵盖的内容广泛,详实,整体不错,不必大改,有几个细节调整一下就可以了。”他指出了几个用词模糊的句子,林画扇按照要求先记下了。

      昨天上午,林画扇带上助理应约去了祁骁定的酒店包厢,祁骁表现出了合作的诚意,但林画扇并没有同意签合同。

      她抱臂:“答应的太痛快了,祁骁说不定会怀疑我,我说要先评估他的公司状况,汇报大老板之后才能决定。”

      谈起正经事,宋桢沉稳淡然,像久经战场的商业老手,他摩挲着菩提珠:“画扇姐你做的对,现在是他有求于我们,风筝线在我们手里,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

      林画扇:“嗯,我晚点让助理回复祁骁,明天下午来公司详谈合作相关细节。”她顿了顿,“其实昨天祁骁对公司提出过质疑。”

      宋桢:“是我先提出让他和云启未来合作的,我又背叛了他,他有顾虑正常,一次性拿不下在我的预料中,再谈,违约金提高三倍。”

      林画扇惊讶,挑眉:“你真不怕他找别人合作?”

      宋桢捏着菩提珠,轻笑:“祁骁这人奇怪,你姿态越高,他越信服,适当的时候给点甜头,鱼饵足够有诱惑力,鱼儿上钩迟早的事。”

      “Ok。”林画扇眉目舒展,一脸了然,又给他看了新闻,“祁骁接受采访时,提过打算和我们合作,业内出现不少传言,说我们内部要变天,现在销售部那边订单量激增,会是他的手段吗?”

      “他暂时查不到我的身份,不会怀疑我和云启未来有关系。”宋桢审慎道,“祁骁大概在判断我们的能力。按往常来,不用理会。”

      “他想见大老板。”

      ……

      双方合作事宜,势在必行,宋桢为祁骁工作半年,祁骁性格了解八九成,猜到祁骁的下一步十分简单。

      假如说一开始祁骁不愿意入局,倒不是他自信凭一己之力可以渡过危机,只能说明还没有遇到适合他的骗局。

      针对祁骁,他设计了三套方案,总有一套适合请君入瓮。

      余下的时间,静静等待即可。

      -

      临近下班的时间点,暴雨倾盆而至。

      雨水汇集,挡风玻璃如蜿蜒的小溪。

      祁骁将雨刷器开到最大,踩下刹车,停在斑马线前,单手撑着额头,盯着红灯倒计时。

      没带伞的行人经过车前,抱头鼠窜,淋成了落汤鸡,带了伞的行人也好不到哪去,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雨伞沦为装饰物。

      他双眼淡漠的盯着来去匆匆的路人,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那枚绿钻已经被富豪买走了,价格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很多,想用它还银行贷款简直是痴人说梦。

      公司成立七年顺风顺水,今年却栽了个大跟头,祁骁想到那人胸口闷,拳头硬,腮帮子紧了又紧。

      更令人焦躁的,是云启未来,他主动约了负责人,见到独当一面的林总,心中难免惊诧。

      如此有魄力又豪气的公司,明面上的老板居然是位女性,年纪轻轻,飒爽利落,比男人有胆识,有决断。

      面向公众的林总如此,幕后老板得是什么样子?

      他想见一见,不出所料被拒绝。

      当时的祁骁心想,找云启未来合作是正确的选择,但,转念一想云启未来是那人推荐的,心头不免顾虑犹豫,害怕是他设下的另外一个局。

      他找人调查过宋桢的行踪,对方离开极光科技后,没有找工作,整天无所事事,也许……云启未来值得信任。

      只是,云启未来的林总并未答应合作,没关系,对方的态度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两家公司之前各自为政,连交集都没有,很正常。

      林总需要评估他的公司状况。公司内部资金流向除他之外,只有财务总监知情,但愿债务危机可以蒙混过关。

      上天像是听到了他的祈祷,手机‘嗡嗡嗡’震动,车身被雨点砸的噼里啪啦,车内安静的如同末世,来电声便显得十分突兀。

      红灯最后十五秒,祁骁接了电话,对方说明身份和来意,祁骁发自内心的笑了。

      挂断电话,放下心中一块巨石,启动车子驶向雨雾弥漫的前方。

      暴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天擦黑的时候歇了,半夜十二点多,稀里哗啦又开始了,伴随着闪电雷鸣。

      ——“一转眼,咱们仨认识小十年了。”左边鼻翼处长了颗绿豆大小的黑痣的男人感叹。

      “是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呐,实在没想到。”国字脸的男人说。

      “走一个。”浓眉圆脸的男人话少,表情淡淡的,拿起酒瓶帮黑痣男人倒满酒。

      三个男人坐在四四方方的桌子前,谈论着大学时的回忆,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酒意上头,男人们的嗓门越来越高亢,说话声惊醒了里屋睡觉的小男孩。

      小男孩五六岁,揉揉眼睛,穿上喜庆的红色棉服,迷迷糊糊扒着门框,看他爸爸——黑痣男人和两位叔叔喝酒划拳。

      一方小院儿铺满了鞭炮碎屑,像铺了红地毯,门框两边红底黑字的对联鲜红如血,橱柜上贴了个倒着的福字,这是春节的第一天,大年初一。

      小男孩睡眼惺忪,抱着门框迷瞪了半天,清醒了点,一只脚跨过门槛,张嘴要喊爸爸。

      哐当!他爸爸——黑痣男人手上拿着的酒杯掉在水泥地上,人也一头栽在桌子上,打翻了一盘菜,褐色汤汁浸湿了爸爸的袖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砸在鞋面上。

      小男孩的脚缩了回去,抱着门框露出一只眼睛。

      “这就倒了?酒量退步了啊。”国字脸的叔叔有点惊讶,拍拍爸爸,“祁斌?祁斌?”

      他爸爸脸朝下,一动不动。

      国字脸叔叔皱眉,喊:“祁斌?祁斌?又装上了,还跟以前一样,醒醒,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醉。”

      “别喊了。”浓眉圆脸的男人静静的坐在原位,语调毫无起伏,自顾自倒了杯酒,“他醒不过来了。”仰头一饮而尽。

      国字脸惊疑不定:“什么?!”

      浓眉圆脸的男人,弓着腰背,轻轻重复:“他醒不过来了。”

      二人对视,场面霎时寂静……。

      “爸爸——”小男孩清脆稚嫩的嗓音陡然打破死寂,他不懂两位叔叔为什么突然不讲话,他只是本能的感到害怕,所以喊出了声。

      小孩子的呼唤如同惊雷炸响,两个男人同时唰地回头,一个惊慌,一个阴森。

      轰隆—— !

      雷声闪电交替,照亮了水泥地板,红色木框镶嵌的玻璃窗年久失修,被震得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苍蝇趴在耳边嗡嗡叫。

      17岁的少年唰!睁眼,翻身而起!满头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惊惧,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

      他爸爸被人害死了。

      闪电划破窗户,撕裂屋顶,少年的脸色苍白如鬼魅,眉目冷峻,瞳仁深处悲伤无助,鸡爪子似的双手紧紧抓住铁架子床。

      借着闪电的光亮,这是一间大概二十平的房子,安置了四张上下铺,少年垂着脑袋坐在上铺,直到冷汗消弭,后背发凉才躺下,可是他再也无法安睡。

      他猛然睁眼,咬着牙,下了某种决心,抓着铁栏杆翻身跳了下来,脚下像猫一样轻盈,他几步来到墙角的书桌前,扭亮台灯。

      廉价的玻璃窗经受不住暴雨的洗礼,叮叮当当,水渍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少年取来一支笔,一张纸,心也颤抖,手也颤抖,在狂乱的声响中,在昏黄的台灯下,埋首写了一封信。

      他要给资助他多年的李叔叔写一封信,他要见他一面,问问他,问问……,问什么呢?他会承认吗?

      咔嚓——!轰隆——!

      闪电和雷声过后,主卧陈设无所遁形,黑白灰的家具一晃而过,在视网膜留下压抑深沉的剪影,室内随即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大床隆起一个弧度,一动不动。

      哗啦啦——

      天塌地陷般的雷声中,祁骁平静地睁开眼,待适应黑暗,侧头望向严严实实的窗帘,窗帘外是风雨飘摇的雷雨夜。

      居然是梦中梦。

      也许最近思虑过甚。

      今晚梦回二十一年前,看见了六岁的自己,亲眼目睹三个大人密谋杀害自己的父母,当年小小的自己懵懵懂懂,茫然无知。

      因为恐惧,此后漫长的时光里,他选择性遗忘。

      也许是雷声。

      今晚梦回十年前,同样的雷雨夜,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白天和十五玩耍,深夜独自舔舐伤口,躺在阳光孤儿院冰冷的铁架子床上,雷声过后,某一个罅隙,陡然惊醒沉睡了十一年的记忆。

      受到电闪雷鸣的刺激,六岁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17岁那年他想起了父母死亡的画面。

      多年过去,忘不了母亲瞪大的双眼,他陷入了循环般的噩梦,自己实在无法突破心理上的障碍,情绪层层积压,最终寻求医生的帮助。

      如今十年过去,他拥有自己创立的公司,拥有四百平的大别墅。

      他不用为了一口饭和其他小朋友争的头破血流,也不必为了一盒彩色水笔打得不可开交。

      他不再恐惧,可他也感觉不到幸福充实。

      了无睡意,祁骁掀被子下床,凌晨三点四十四分,城市笼罩在沉沉夜幕和暴雨中。
      路灯淋着雨,夜雨迷蒙,灯火如豆。

      他花钱雇佣的调查宋桢的侦探,到现在为止没有为他带来任何有用的信息。

      是侦探不够上心,还是宋桢藏得太深?

      不确定因素叫他心神不宁。

      他解锁黑色手机,不管现在什么时间,给对方发去询问消息。

      理所当然的,没有收到回信,这个点对方在睡觉,祁骁也不指望得到反馈,他只是催促对方,告诉对方自己一直记得这件事。

      暴雨无休无止,空气中满是湿润的土腥气,祁骁捏着太阳穴,搁下手机,回到床上,闭眼,强迫自己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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