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亡者之境 ...
-
黄昏的街道沉寂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连脚步声都被柔软地吞没在无尽的昏黄中。
白泽低着头，踩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偶尔有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旋转片刻，最终落回地面，如同无数被遗忘的亡魂，兜兜转转，终归尘土。
她跟着言生缓缓前行，心中还盘旋着方才的对话。
鬼化不是瞬间发生的。
他们在黄昏时依旧维持着生前的姿态，重复着自己记忆中的习惯，直到某天夜幕落下，他们终于从“人”变成了“鬼”。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街道上的身影上。
他们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温和，脸上带着不属于生者的平淡安宁。可她知道，他们的存在已在悄无声息地崩溃，等到某天，或许只是下一场夜幕，他们就会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想到这里，她的指尖便微微收紧。
“停下。”
言生忽然轻声道。
白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朝着前方望去。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长衣，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翻找着什么。他的手腕纤细，指节突出的手翻开一个木箱，似乎是在检查里面的物品。
是活人。
白泽第一眼便看出来了。
和黄昏之下那些平静地“走动”的亡者不同，他的动作带着真实的重量，他的目光有焦距，他的身体仍然有活着的痕迹。
言生看着他，目光冷静。
“过去吗？”白泽低声问。
“活人没什么可怕的。”言生随意地道，“但在这个世界，人比鬼更难信任。”
话虽如此，他还是迈步朝那人走去，白泽犹豫了一下，连忙跟上。
——直到靠近，那人似乎才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青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们。
他的目光很冷，带着某种生人的警惕与疏离，身上带着夜晚战斗后留下的血迹，他的左手微微垂着，像是受了伤，但整个人依旧笔直地站着，带着一种久经夜晚的谨慎。
“活人？”他开口，声音略显低沉。
言生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语气随意：“看你还没鬼化，活人吧。”
那人打量着他们，似乎在衡量着什么，片刻后，他松开了对木箱的控制，缓缓站直身子。
“你们住在哪？”
言生没答，反倒微微一笑：“你呢？”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亡者之境的生者，远比鬼物更难信任。
所有活着的人都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鬼化，而那一天可能就在明天，可能就在今夜。
在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薄弱而脆弱，因为他们随时都会失去彼此。
那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外城西侧。”
言生眉梢微挑：“是一个基地？”
青年垂下眼，淡淡道：“一群暂时还活着的人。”
白泽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抿了抿唇。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并没有恶意，但他比起青禾，明显要更冷漠一些。
“你们呢？”青年再度开口，看向他们。
言生缓缓扬了扬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随即懒洋洋地道：“我们住在北边。”
青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重新低下头，从木箱里拿出一块发硬的干粮，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布袋里。
白泽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道：“你在找吃的？”
青年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
“你是新人？”
白泽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的确太短了，比起他们这些久经夜晚的生者，她的确是个新来的。
“……嗯。”她低声应道。
青年目光微动，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尤其是她身上那股太过干净的气息。
但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道：“找吃的很正常，在这里，活人也需要食物。”
“可是……”白泽迟疑了一下，“这里的食物还能吃吗？”
“黄昏不会腐坏。”言生在一旁解释道，“这个世界是停滞的，所有物品都会维持它们原来的状态。只是，能吃的东西终究是有限的。”
“那为什么还要吃？”白泽低声问道，“如果不会腐坏，那人是不是也可以不吃？”
青年听着她的问题，难得露出了一点轻微的笑意。
“人的心里会饿。”他道，“我们不会死，但我们的心会害怕饥饿。”
白泽微微睁大眼睛。
言生嗤笑了一声，耸耸肩：“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会找东西吃，哪怕它可能早已失去了真正的味道。”
“活人和亡者的区别，也不过是这些无意义的坚持而已。”青年轻声道。
“……”白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们没有未来，也不知何时会迎来终结，可他们依旧选择活下去，哪怕这活着不过是一种徒劳的挣扎。
她忽然想起青禾曾对她说过的话。
——“人总是要活着的。”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忽然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片刻后，他淡淡道：“……迟望。”
黄昏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映照着他眉眼间的冷淡与沉静。
像是沉默的时间长河里，一片浮沉的落叶。
迟望将最后一块干粮收进布袋，系紧绳结，微微抬起头，看向白泽和言生，目光平静。
“你们回去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这场相遇不过是黄昏里的一场短暂交错，没有任何意义。
言生也没打算多留，只是耸了耸肩，随口道：“以后再见。”
迟望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仿佛一滴水落入死寂的湖面，晕开极轻极淡的涟漪。
“不会再见。”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必然的事实，“亡者之境里，每一天都会有人消失。”
白泽听着这句话，心脏微微收紧。
她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迟望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黄昏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平稳，带着某种在无尽黄昏中行走多年的习惯，他甚至没有回头，就这样慢慢走远，直到身影彻底融入街道的深处。
白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走吧。”言生打破沉默，迈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白泽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