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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亡者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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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她的心绪仍未平静,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迟望刚才的那句话——
“亡者之境里,每一天都会有人消失。”
“言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
“嗯?”
“他所说的基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言生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回答:“基地——就是聚集地……但你最好别对它抱有太高的期待。”
白泽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言生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碎石,语气淡淡:“那不像你想象中的避难所。”
他随手指了指周围:“你看到的这些房屋,有些是曾经的基地。”
白泽顺着他的手望去,街道两旁的木屋破败而陈旧,有些门半掩着,屋内死寂一片,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每一处‘基地’,曾经都住着一群活人。”言生随意地道,“但你也看到了,现在它们都空了。”
白泽的指尖微微收紧。
“基地不是家。”言生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这里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地方是永恒的。”
“活着的人聚在一起,建立一个基地,想要苟延残喘,给自己制造一点安全感。”
“可时间长了,总有人鬼化,少一个,少两个……到最后,基地就剩下空房子了。”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着白泽,眼底是淡淡的讽刺。
“所以你明白了吗?”
白泽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
“基地只是活人暂时聚集的地方。”言生嗓音低沉,像是落在灰尘中的叹息,“没有任何东西能一直存在。”
白泽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所以……你们现在的基地?”
言生笑了一下,眼尾微微上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嗯,目前还没有灭。”
“基地里的人呢?”白泽问。
“少得可怜。”言生耸耸肩,“我们这支队伍,撑得比大多数人都久。”
“为什么?”
“因为青禾。”
白泽愣了一下。
言生的笑意淡了一些,语气也难得正经了一点:“青禾是目前最强的狩猎者,若是没有他,这支队伍早就散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光有他也不够。”
“基地里没有规则,只有默契。”
“我们清楚彼此的价值,知道如何共存。”
“活着的每一天都很艰难,但至少,我们暂时还在这里。”
白泽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
“暂时?”
“当然。”言生淡淡道,“这里没有什么地方是永恒的。”
他顿了顿,随口道:“这里不只是鬼可怕,遗忘也可怕。”
白泽皱了皱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义。
言生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你以为自己还活着,但你已经变得不再是自己。”
黄昏的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映得瞳色泛起一层冷淡的琥珀色。
“鬼化的人不会察觉自己的变化,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已经不同了。你和他们交谈,他们会微笑,他们会像往常一样跟你待在一起。”
“可是某天,你会发现他们看你的眼神变了。”
“他们会在夜里站在你床边,看着你,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会和你一起吃饭,下一秒,手中的刀就已经插进了你的胸口。”
“他们甚至会在你耳边低声说——‘你也快变成我们了。’”
言生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平静得像在叙述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看着白泽,目光深邃,轻声道:“如果自己活着,却变得不再是自己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白泽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所以——”言生顿了一下,微微眯眼,“不要相信任何人,白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黄昏里飘散的风。
“当你遇到鬼化的人,不要犹豫,不要试图挽救。”
“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没有例外。”
白泽沉默地看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喉咙。
言生偏了偏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地问:“你怕了吗?”
白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黄昏的光在她瞳孔中晕开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言生眯起眼,忽然伸手,猛地按住了她的肩。
白泽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然后——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匕首贴着她的脖颈停下,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仅仅距离她的喉咙一厘米。
言生的动作很快,快到白泽甚至来不及闪避。
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喉咙,锋利得能轻易割开皮肤。白泽瞳孔微缩,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言生却只是淡淡地勾起嘴角,语气平静得像在聊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我是鬼呢?”
白泽一愣,额角浮出一层冷汗。
“你会犹豫吗?”言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夜晚里的一阵微风,拂过耳畔,却让人背脊发凉。
她微微睁大眼,唇齿微颤,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亡者之境里,没有例外。”言生懒懒地收回匕首,轻轻转了个刀柄,重新藏入衣袖中,目光扫过她的神情,带着点淡淡的嘲弄,“你该明白一件事——如果有人开始变得奇怪,开始变得不像自己,甚至只是言行举止不对劲……”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吐出最后的字眼:
“不要犹豫,立刻下手。”
“不要相信任何人。”
白泽的呼吸紊乱了一瞬,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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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泽和言生回到基地时,天色仍停滞在黄昏之中。
这片天地没有真正的日出与日落,只有无尽的黄昏与即将降临的夜晚。
白泽拖着装满物资的包裹,走进基地的那一刻,屋内的蜡烛微微摇晃,映照着青禾懒散而不羁的身影。
他靠在墙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弓弦,目光随意地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开口:“怎么,活着回来了?”
言生抖了抖手上的包裹,直接丢在桌上,语气冷淡:“勉强。”
青禾嗤笑了一声,轻轻扬眉,语气玩味:“哦?看来鬼蜮最近对你还算温柔。”
言生没有接话,只是随手拉开椅子,倚靠在桌边,垂眸摩挲着刀柄,神色一贯的疏离而漠然。
白泽在一旁静静地放下自己的物资,余光却被角落里的一抹身影吸引。
游斐坐在木桌旁,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纸。
游斐端坐在木桌前,手执一支乌木笔,笔锋游走间,符文在纸上缓缓浮现,黑色的墨迹仿佛有生命一般,流转于纸面,勾勒出一幅古老而神秘的画卷。
她低垂着眼,睫毛在微光下投下一道纤长的弧影。
白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打扰到她的动作。
游斐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温声道:“怎么?”
白泽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在画符?”
游斐“嗯”了一声,手腕微微一转,笔锋收尾,整张符纸上的符文瞬间闭合,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瞬间封存其中。
白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符纸,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符……真的能对鬼起作用?”
游斐抬眸,语气悠扬:“如果无用,我们恐怕早就不在这里了。”
言生笑了一声,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语气带着点调侃:“白泽,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全靠蛮力活到现在吧?”
白泽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只是……符咒,这种东西听上去更像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神话故事。”
游斐闻言,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言论。
“亡者之境的规则与你认知的世界不同。”
她随手将手中的符咒举起,指腹摩挲过那道墨迹未干的符文,声音里透着一种悠远的喟叹:““亡者之境的鬼物,早已不再是亡魂,而是被囚禁的执念,是腐烂的回音。”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符纸微微震颤,黑色的墨迹仿佛短暂地浮现出淡淡的光晕。
“而符咒,是世界尚未彻底腐朽前残存的规则。”
白泽怔了一下。
游斐侧眸看着她,继续道:“世界的秩序在逐渐崩溃,但还未彻底毁灭。鬼蜮中的某些法则依然存在,而符咒——”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扣在桌面,声音淡然:“便是那些残存的法则。”
“只要世界还有一丝秩序未崩坏,符咒就依然有效。”
白泽缓缓地呼了一口气,看着那张符纸,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思索。
“所以……”她轻声道,“你是用符咒来维持基地的安全?”
游斐微微挑眉:“也算是。”
她随手拿起一张画好的符,拈在指间,示意白泽看清上面的笔画。
“不同的符咒,作用不同。”
她指着符纸上的某一道符文:“这种是‘镇’,可以在短时间内让鬼停滞。”
她换了一张:“这种是‘隔’,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构筑屏障,防止鬼物靠近。”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但……符咒不是万能的。”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低沉而平静:“符咒的力量来源于世界本身,而这个世界正在腐烂。”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睑:“法则正在崩塌,符咒的效力越来越不稳定,某天它们可能会彻底失效。”
白泽屏住了呼吸。
“到那一天——”游斐微微一笑,语气轻淡,“鬼蜮就真的再无屏障了。”
屋内一时无声。
白泽看着桌上散落的符纸,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秩序正在崩塌,时间在流逝,而他们——不过是在残存的规则里苟延残喘。
“所以。”游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合上笔盖,语气轻缓,“如果你想活得久一点,趁现在多学点东西。”
她笑着看向白泽:“别太依赖这些符咒。”
“它们……终究会失效的。”
白泽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符纸,抿了抿唇,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