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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亡者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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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天空压抑沉闷,亡者之境的一切仿佛都被锁死在这片昏黄之下,时间像凝固的琥珀,静止不动,只有白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白泽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了。
她徘徊在古旧的街巷间,寻找轮回的痕迹,寻找那扇通向尽头的大门。
可黄昏下的世界死寂无声,街道两旁的屋檐低垂,像是沉眠的野兽,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找到轮回的道路。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群人影身上。
——不,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缓慢地行走在街道上,动作机械而迟缓,目光空洞,像是被黄昏笼罩的影子。
他们没有表情,没有交流,只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轨迹重复着某些日复一日的动作。
有的人坐在门口,低着头,手里反复摆弄着一块已经残缺不全的木雕;有的人则站在窗口,朝着外面呆滞地望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归来。
他们看上去……像是还活着。
但白泽知道,他们已经不再是活人。
她迟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朝其中一个人影走去。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袍,衣袖上的刺绣已经模糊不清,他站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仿佛随时都会推门进去。
白泽试探性地开口:“请问……”
男人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神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白泽心脏一缩,却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男人怔了怔,仿佛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终于低声说道:“我……在等人。”
“等谁?”白泽继续追问。
男人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想回答,但最终,他只是停滞了一瞬,然后又转回了头,继续看着门口,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白泽愣住了。
她再一次开口:“你在等谁?”
男人没有反应,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浅薄。
她的手指微微蜷紧,后退了一步,抿着唇看着这一幕。
——他们没有自我意识。
或者说,他们正在一点点地遗忘。
白泽的心沉了下去。
她试着接触了几个人,可他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他们还能交流,可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生前最后的执念,一旦偏离那些执念,他们就会陷入停滞。
像是……他们的“存在”正在不断消失。
“你又在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了。”
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意。
白泽回过头,看到青禾正抱臂倚在街角的木柱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淡淡的,仿佛早已对她的举动习以为常。
“如果亡者能自己走出这片黄昏,那他们早就离开了。”青禾侧了侧头,语气随意,“你这样问他们,只会让他们变得更迟钝。”
白泽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轻声道:“可他们本不该困在这里……”
青禾注视着她,片刻后轻笑了一声,神情依旧散漫:“所以呢?你打算一个个问过去,直到问出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亡者之境从来不缺执念。你要找轮回,不如去找活人——至少他们还能思考。”
白泽怔了怔,似是若有所思。
“青禾说得对。”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言生缓步走来,随手旋转着短刀,目光落在白泽身上,“鬼化不是一瞬间的,很多人在鬼化前会短暂地察觉到自己正在‘遗忘’,他们会比这些亡者更清楚世界的异样。”
他停在白泽身侧,语气随意:“你该换个方法了。”
白泽抬眸看向他,眼神微微有些迟疑。
“所以……你是说,要去找那些……快要鬼化的人?”
言生点头:“比起这些已经沉溺在执念中的亡者,那些还未完全鬼化的人更有可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白泽沉默了一瞬,抿了抿唇,低声道:“可我们该去哪里找他们?”
“今天晚上巡逻的时候试试看吧。”游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走过来,将一张符咒随意地塞进白泽手里,语气轻松,“如果真有濒临鬼化的人,那他们晚上一定会出现。”
白泽低头看着那张符咒,掌心传来纸张微微粗糙的触感。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好。”
黄昏沉默地褪去,夜晚降临。
亡者之境的黑夜从不安宁,鬼雾涌动,街道被腐朽的低语填满。
白泽站在青禾身侧,手心微微发凉,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沉入夜色的街道。
今晚,他们要寻找尚未完全鬼化的亡者——那些仍然保留片段记忆,尚未被彻底吞噬的人。
“记住,一旦察觉到鬼化的征兆,就别犹豫。”言生站在她另一侧,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鬼化后的人已经不是人了,没有例外。”
白泽喉头微微一滞。
她不是没有见过鬼化者。
他们的身躯破碎,眼眶空洞,嘴角扯出诡异的笑,曾经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曾经温柔的话语变成低哑的呢喃,他们在黄昏里等待,在黑夜中狩猎,直到最后成为鬼蜮的一部分。
可是……真的没有例外吗?
她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太多,身侧的青禾已经拉开弓弦,箭矢瞄准了前方的一道身影。
“来了。”
白泽顺着青禾的目光看去,在昏暗的街角,一个身影缓缓地走出阴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衣裙干净整洁,长发松散地披着,步伐轻盈,乍一看和活人无异。
可她的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是复制粘贴的影像,每一步都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偏差。
白泽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青禾微微眯起眼,弓弦上的箭矢稳稳地指向那个女人的眉心。
“等一下。”白泽下意识开口,“她……她好像还没完全鬼化。”
青禾没有收手,只是淡淡道:“所以呢?”
白泽微微一怔。
“你打算和她聊聊天?问问她想不想继续活着?”青禾的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淡。
白泽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下一秒,那女人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可嘴角的弧度,却缓缓地裂开了。
她在笑。
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眼眶滑落,染黑了她原本苍白的脸颊。
她的唇微微开合,呢喃般低语:“你也快……变成我们了……”
——她已经鬼化了。
白泽的呼吸瞬间凝滞。
青禾的箭在这一刻松开。
箭矢破空,精准地穿透了她的额心,黑色的血液洒落在地,女人的身影在下一秒猛地倒下,化作黑雾消散。
空气安静了片刻。
言生收回短刀,淡淡道:“看到了吧。”
白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言生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漠:“没有例外。”
“你遇到的任何人,哪怕他们看起来再‘像’活人,只要鬼化,就已经不是人了。”
“鬼化是不可逆的。”
他看着白泽,语气淡淡:“犹豫的人,活不下去。”
白泽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依旧有些发凉,可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夜色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是被时间定格在这片黄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