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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声的告别与各自的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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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无声的告别与各自的寒冬
临州的冬天,终于露出了它最凛冽的爪牙。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校园里瞬间空了大半。拖着行李箱归心似箭的学生们,脸上带着解脱的喜悦,喧哗声很快被寒风卷走,留下满地枯叶和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
阁楼里,林序的离开和他的人一样安静。
陆追从医院回来时,阁楼高敞的那一侧已经空了。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灰尘似乎都被仔细擦拭过。床垫上的被褥叠放整齐,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房间里属于林序的东西——那些专业书籍、音频设备、常用的耳机——全都不见了,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他常用的那种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陆追站在那道蓝色的布帘前,帘子已经被拉开,固定在两边。这个小小的空间,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面前,却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空旷,都要冷。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是他熟悉的、林序清瘦工整的字迹:
「密码是你生日。
应急用。
勿念。
—— 林序」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有。陆追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和便签纸,手指微微颤抖。密码是他生日。如此简单的信息,却像一把温柔的钝刀,在他已经麻木的心上又割了一下。他想起林序在海边哭着说“兄弟这个词,快把我勒死了”,想起他此刻的决绝离开,又想起这张写着“应急用”的卡片……巨大的矛盾感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颓然地在空了的床垫边坐下,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冰冷的银行卡边缘硌着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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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市的工作室在一栋老旧的创意园区里,暖气不足,但设备专业。
林序把自己扔进了工作的洪流。工作室接了个紧急的单子,是为一部小众文艺电影做全套声音设计和拟音,工期紧,预算有限,但艺术要求很高。负责人是个留着络腮胡、脾气有些急躁但专业过硬的中年男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导。
“小林,你这耳朵可以啊!”赵导听完林序调整的一段雨夜街景的环境音,拍了拍他肩膀,“细节抓得准,空间感也出来了。就是节奏还差点意思,再压一压,要那种……黏糊糊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湿冷感,懂吗?”
林序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全神贯注,需要把所有的感知和情绪都投注到那些波形、频率、混响参数上。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屏蔽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海边那场失控的争吵,和陆追最后那张震惊茫然的脸。
他住在工作室提供的集体宿舍,上下铺,四人间,但另外三个都是本地人,很少留宿。夜晚,园区寂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林序常常工作到深夜,然后独自走回冰冷的宿舍,用热水壶烧点水,泡一碗面,坐在窗边小口吃着,看着窗外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
他不再录音。那支银色录音笔被他收进了行李箱最底层。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皮肤和骨头的触感。
一天深夜,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老家的号码。林序的心一沉,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父亲林国富含混不清的、带着浓重醉意的咒骂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污秽和狂暴,夹杂着对金钱的索求和对林序“翅膀硬了”、“没良心”的控诉。
若是以前,林序会感到恐惧、恶心、想立刻挂断。但这一次,或许是距离带来了某种奇异的冷静,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独自硬扛磨钝了某些神经,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内心竟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直到林国富的咒骂告一段落,喘着粗气,再次吼出那句:“……老子白养你了!钱呢?!”
林序才对着话筒,用很轻、但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说:
“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平静。
林序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我不会再给你钱了。一分都不会。”
“你说什么?!小兔崽子你……”林国富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也别再找我。”林序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你打来一次,我拉黑一个号码。如果找到这里来,我会报警。”
说完,他没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他调出那个号码,手指没有丝毫犹豫,点击了“阻止此来电号码”。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吃了一口。面条有些糊了,味道寡淡。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个一直蜷缩着的、恐惧着的部分,好像随着这个电话的挂断和拉黑,也跟着被强行剥离了出去。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的伤口,很疼,但同时也透进来一丝……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空气。
几天后,他在工作室的杂物间里整理废旧设备时,发现了一台被淘汰的老式开盘录音机,积满了灰,但看上去主体结构完好。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搬了出来,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小心地清理、检查、更换了老化的皮带和磨损的磁头。
接通电源,按下播放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和卷带声,有些滞涩,但还能运转。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母亲留下的那盘旧磁带,小心地放了进去。
熟悉的、沙沙的电流噪声响起,然后,是母亲遥远而温柔的声音,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通过这台老机器播放出来,比在随身听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模拟质感,噪音似乎也更明显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就在那段哼唱即将结束、快要被噪声完全淹没的间隙,在那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底下,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
很轻,很短,像是怕被人发现,迅速被吞咽下去,然后被后续的噪声覆盖。
但那声哽咽,在此刻异常安静的杂物间里,在这台仿佛能重现时光的老机器里,被林序敏锐的耳朵,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
“……小序……对不起啊……”
母亲最后那句几乎被噪声吞噬的呢喃,连同那声压抑的哽咽,像一把迟来了十几年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林序心口最柔软也最坚硬的角落。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弯腰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落满灰尘的机器外壳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母亲离开前,不是只有温柔和祝福。她也有不舍,有愧疚,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她努力想留给他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告别,但最终,还是在那该死的噪声掩盖下,泄露了一丝真实的、属于成年人的无奈与悲伤。
他一直以为自己收集“干净”的声音,是为了逃离父亲制造的“肮脏”噪音。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或许他真正想逃离的,是像母亲那声哽咽一样,所有沉重、复杂、无法解决、会让人感到无力和痛苦的“真实”。
而陆追……陆追身上那种不管多累多难都要“扛着”的劲头,那种混合着责任、疲惫、挣扎却从不言说的真实,恰恰是他潜意识里既被吸引、又感到恐惧、最终想要逃避的东西。
他蜷缩在冰冷的杂物间地板上,抱着那台老旧的开盘机,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又瞬间失去的梦,无声地哭到浑身颤抖。为母亲,为陆追,也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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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的阁楼,在这个寒假,冷得像冰窖。
陆追没有再去找那些重体力零工。周姐强行“命令”他休息,健身房的工作暂时减半,只让他带一些基础的团课。他大部分时间在医院和阁楼之间两点一线。
母亲大多数时候在昏睡,醒来时精神也不好,但看到他,总会努力扯出一个笑,问:“小序呢?最近怎么没见他来?”
陆追总是含糊地回答:“他……接了个项目,去外地了,忙。”
母亲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眼神里有些落寞。她知道儿子和那个安静的孩子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阁楼里,没有林序深夜敲击键盘的微弱声响,没有他偶尔起身倒水的动静,也没有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时而明灭的光晕。陆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狭小空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前也有安静,但那是一种有人共享的、温暖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空旷的,带着回音的,冰冷刺骨。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序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他发的那个“嗯”。他想说点什么,问他在那边怎么样,工作累不累,住得惯吗。或者……为海边的事道歉,虽然他还不太清楚到底该为什么道歉,但道歉总该是对的。
可打出来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一条也没有发出去。他怕得不到回复,更怕得到的是客气而疏离的回复。那道裂痕太深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跨越。
一天晚上,他在整理书桌抽屉时,发现了那个林序“不小心”留下的旧MP3。插上耳机,按下播放。
起初,是白噪音。他以为和以前一样。
但很快,声音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图书馆环境音或雨声。是混杂的、跳跃的、却又奇异地连贯在一起的……他的声音。
有他高中时在操场跑步的呼吸和脚步声,有他修理自行车时链条的咔啦声,有他在图书馆按计算器的嘀嗒声,有雨夜里他压抑的抽泣,有他吃到甜东西时满足的轻叹,有他睡着的鼾声,有他讲题时耐心的语调,甚至……有他在天台上撕碎保送表时,纸张被风吹走的簌簌声。
所有这些声音,被巧妙地剪辑、重叠、交织在一起。背景有时是扫帚声,有时是雨声,有时是海潮,有时是便利店的电子音。它们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而是像一幅用声音拼贴而成的、关于“陆追”的抽象画。
最后,所有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背景变成了一种极其安静的、类似宇宙底噪的嗡鸣。
然后,林序的声音响起了。不是录制的,而是后期录制的旁白,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陆追,你听。”
“这是你走过的路。”
“它很吵,很累,但……”
停顿了一下,那个声音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肯定语气,轻轻地说:
“也很好听。”
“别停。”
音频到此结束,陷入一片寂静。
陆追呆呆地坐在书桌前,耳机还塞在耳朵里,里面只有电流的微小嘶声。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冲出了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听出来了。那些声音,有些连他自己都早已忘记,却被林序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整理、呈现出来。在林序的“听”里,他那充满疲惫、挣扎、甚至狼狈不堪的人生轨迹,不是负担,不是债务,而是……“好听”的。
“别停。”
林序最后留下的,不是责备,不是控诉,而是这样两个字。
陆追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桌面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任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一直以为,自己扛起一切,是对所有人的保护。他以为把林序放在“安全”的位置,不让他沾染自己的泥泞,就是对他好。
可他错了。
林序要的从来不是被保护在温室里。林序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听”着他,陪伴着他,甚至……试图理解他世界里所有的“噪音”。而他却用“兄弟”的名义,亲手把那个试图靠近、试图分担的人,越推越远。
他从未真正“听”懂过林序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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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隐约的鞭炮声。
工作室放了假,外地的同事都回家了。赵导临走前拍了拍林序的肩膀:“小子,别太拼了,过年吃点好的。你这手艺,以后有的是活儿干。”
林序谢过他,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夜空,又迅速熄灭,留下更深的寂静。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音频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工程。插上耳机,打开录音键。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话筒对准了窗外。
录音笔的红灯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沉默地记录下这一刻:远处零星的、沉闷的鞭炮声,近处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窗外寒风刮过的呼啸,还有……这间冰冷房间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录了大概一分钟。他按下停止键,保存文件。文件名自动生成为日期。
然后,他退出软件,点开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却许久没有拨过的名字——陆追。
光标在短信输入框里闪烁。
他想说“新年快乐”,想说“阿姨好些了吗”,想说“临州下雪了吗”,甚至……想问“你听到我留下的声音了吗”。
但最终,所有翻涌的、复杂的情绪,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着。然后,他轻轻按了一下发送键。
一条没有任何内容的、空白的短信,显示“已发送”。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提示弹了出来。
发送人:陆追。
内容:一片空白。
两条空白的短信,在除夕夜拥挤的网络信号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汇。没有问候,没有回应,像两颗在黑暗宇宙中擦肩而过的、寂寥的星球,只留下短暂而微弱的轨迹,证明彼此曾经存在,曾经在某个瞬间,想起过对方。
林序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空白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按熄了屏幕。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在最高点绽放,绚烂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脸上清晰的泪痕,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冬般的寂静。
同一片夜空下,医院的病房里,陆追坐在母亲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发送的空白短信,和上方林序发来的、同样空白的信息提示。窗外的烟花倒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被烟火短暂照亮的夜空,又低下头,看着母亲沉睡中平静却消瘦的脸庞。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无声的告别与各自的寒冬里,悄然改变。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正在涌动,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而那一刻,需要时间,需要成长,也需要一场……足够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