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故剑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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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范蠡携了西施进宫拜见越王。越王在后宫的寝殿中接见了他。一众宫女围立两侧，范蠡隔着珠帘细细打量，见越王消瘦了许多，眼中神色也是无精打采，倒有些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越王挥手命众人退下，自己独坐案后，一改平素的威严，脸上满是疲乏之色。
范蠡躬身唤了一声：“大王。”
越王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免礼。”
范蠡谢了恩，才直起腰来，拱手问道：“臣观大王气色不好，可是身体有恙？”
越王闭了闭眼，片刻之后才点头答道：“嗯，这几日，一直有些不适，心中烦闷，时常头痛难忍。是以未曾召群臣议事......”
他轻咳两声，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前几日你见过文种？”
范蠡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略感诧异，答道：“是。”
越王又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么？”范蠡不明所以，当下将当日之事细说一遍。越王听了，也不作声，又垂首沉默了一会儿。范蠡知道君王性子喜怒无常，一时也摸不准他心中所想，只得继续在帘外静候。
过了半晌，越王才又唤道：“范蠡。”
范蠡忙在帘外应道：“臣在。”
越王道：“你是何等心细之人，那日竟没瞧出他额角有伤？”
范蠡微一惊讶，立刻回想那日景象，却仍是毫无印象。只得硬着头皮道：“臣未曾留意。”
那人冷哼一声，范蠡低头暗自思忖片刻，仍是不得要领。正欲开口询问时，只听得越王喃喃自语道：“他竟连你也不愿倾诉了，可见这次是被我伤透了心。”
范蠡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猜出了个大概，便躬身道：“既是如此，那臣便代文大夫向大王赔罪了。大王，您就恕下他的罪过罢”
越王长吁一口气，似是疲累不堪，摇了摇头道：“罢了，此事亦是寡人之过也，千不该万不该对他动怒。那日他与我据理力争，我却不察他心意，执意不肯退让，反而大发雷霆，竟拿起桌上砚台向他砸了过去。自此之后，他便一直闭门不见寡人。”
越王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闭目不语。
范蠡心中暗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低声应道：“大王不必过于自责。”
越王听不进半点言词，仍是沉默无言。范蠡只得又道：“待臣回去后，再劝文大夫罢。”
越王点点头，勉强朝他笑了笑，然后便扶着头，恹恹道：“卿还有何要事么？若有话，便趁寡人现在还有些精神时直说罢，待会儿又要犯困了。”
范蠡心念转了几转，笑道：“臣有一事，或可令大王精神一振。”越王闻言，抬眼看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何事？”
范蠡微一沉吟，当下答道：“臣这几日访遍各处，终还是不负所托，在越国境内寻到了八位天姿国色的美人，其中最出色的一位正是文大夫所言的西子施夷光。”
越王听得此言，眼前陡然亮了不少，立刻站起身来，朝帘外跨进一步，急切问道：“当真？那人现在何处？”
范蠡答道：“此刻正在殿外恭候大王传唤。”
越王闻言大喜，急忙命道：“快，速速宣召进来。”范蠡领了命，立刻命人开了珠帘，引西施进来。
西施缓步走入殿中，行至越王面前，裣衽盈盈下摆，柔声唤道：“民女西施，拜见大王。”
越王微微眯眼，打量着她。
那西施微微垂首，一言不发，安静地跪在那里。越王看了一会儿，方问道：“卿既为越国女子，可曾婚配？”
西施垂首答道：“不曾。”
越王“嗯”了一声。又朝下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女子身上迟迟未动，西施心中暗暗祈祷，但求越王速速开言。但越王就是不说话，只是沉默地俯首望她。她虽心中忐忑，却不敢贸然抬头，只是跪伏在地上，忍不住偷偷向上瞥了一眼，正好撞进越王深邃的眼眸中。刹那间，像是时光停顿，西施心头“咯噔”一跳，只觉得那双锐利眼眸似要穿透自己一般，心中一阵莫名畏惧。她又连忙低下头去。
此时越王也怔怔看了她几眼，才收回目光。又低头想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想通，索性便不再思索，点头道：“西施姑娘是我越国的大恩人，不必多礼，快快起来罢。”
西施谢了恩，才站起来。她毕竟是乡野姑娘，头一次来到这金碧辉煌的王宫内，不免有些好奇，偷偷抬眼四顾，目光最后落在越王身上，越王的气色不太好，但身姿仍挺拔，一双锐利墨瞳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坐在金漆描凤木椅上，一袭绛紫色衣袍勾勒颀长身姿，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支羊脂玉如意，目光漫不经心地在西施身上流连数次，看得她不由自主低下头去。西施忽然觉得这王宫内的一切，都是这般沉闷而压抑，叫人心中既敬畏又向往。
范蠡看出了西施的怯意，便笑着安慰道：“姑娘不必紧张，大王乃仁德之君。”西施点了点头，面上仍是有几分局促。
越王看了眼范蠡，对他的善解人意颇为嘉许，随即抬眼又细细审视西施。但见她姿容秀丽，双眸澄净，身姿窈窕，举止优雅，眉宇之间更有一股清雅之气。
越王略一思忖，抬眼朝范蠡笑道：“有劳爱卿寻得这样一位佳人。此次大功，寡人不敢稍忘，改日定当重赏。”
范蠡闻言忙道：“臣岂敢居功？若非文大夫一番指点，臣也不知从何处寻来这样一位绝色，今日这一切，皆是文大夫妙计良谋。”
越王笑着说：“既是如此，便一同记下吧。”说着又朝西施看去。
西施见他们谈笑风生，早已没有方才那种畏惧。越王见她神色转好了些，便道：“寡人观姑娘气质温婉，必是良善娴静之人。姑娘深明大义，此番前来乃是大义之举，如今国家危难之时，若没有越国民众舍弃儿女亲情，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怎会有如今的平和盛世。姑娘此举，实乃救我越国百姓于水火之中，寡人当铭感五内。”
西施微微垂首，不敢直视越王，口中轻声道：“不敢，民女愧不敢当，但愿能竭力为越国民众略尽绵薄之力。”
越王笑了笑，对西施又多看了两眼。又问了几句，见她答得温婉谦逊，越发怜惜，当下命人取来一只玉佩，赏赐给西施。西施接下，忙伏地拜谢。
越王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轻颔首道：“姑娘便可暂居后宫内，若有需要，可向宫中侍女知会一声便是。今日起，便是越国的贵人了。”
西施谢恩道：“民女惶恐。”
越王又笑道：“寡人后宫嫔妃曾说过，真正的美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美貌，二是善歌舞之才，三是善书画，此三者缺一不可。姑娘暂且只得其中一美，但无妨，日后寡人自会帮姑娘请来名师，传授技艺。姑娘可居于东阁，此阁内有琴棋书画等物事，可闲暇时随意习练，不时也便有了琴韵花容相衬。西施闻言，心中感激，又伏下拜了拜，轻声道：“谢过大王，民女当铭记恩德。”越王颔首笑道：“你我有缘。卿可去吧。”西施应了，方转身而出，随侍女去了。
此后一年，西施一直住在越宫中，每日弹琴唱曲，练字作画，甚是安闲。
只是，她与范蠡之间竟是再无交集，范蠡每日去王宫朝觐越王，两人偶尔在宫中相遇，只是彼此打了个照面，匆匆点下头，便各自离去。仿佛苎罗村那段旖旎光景，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梦一般。西施心中虽是失落，却也无可奈何。
越王时常前来探望，与她对弈作画，秉烛夜谈。有时兴致来了，还会亲自教她弹琴鼓瑟，传授她一些宫廷礼仪。每每这时，西施都会十分专注地听从他的教导，神情中既有对越王的敬畏之意，亦有对他的景仰之情。
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治国之策，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间谍。
他倾囊相授，她亦聪慧过人。
每当他抚琴一曲，她便会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随着音律跌宕起伏，眉梢轻轻颤动，眼波似有所触动，时而幽凝，时而轻敛，流转如星。待他一曲弹罢，她便会盈盈起身，翩然舞来，长袖缓摇，罗裙飘拂，轻盈若蝶。有花瓣落在她云髻上，她纤手轻拢，微颦轻蹙，低头盈笑。一颦一笑，皆倾国倾城。
他抚琴而笑，为她的舞姿而折腰，为她那一颗丹心而动容。
待她收了舞步，他微倾身姿，伸出双手，她嫣然一笑，便偎依在他臂弯中。他低头，看到她雪白的颈间一点淡红，如滴胭脂，似染桃花。
她懂他的弦外之音，他亦懂她的眉间之意。
他轻轻一笑，她亦莞尔。
她为他排忧解难，为他献计献策，为他抚琴消愁，为他月下轻舞，为他吟弄风月，为他红袖添香。
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最贴心的知己，她陪他一起看雪赏梅，一起把盏言欢。
她懂他的抱负，懂他的苦楚，懂他的不易。
可她亦知，自己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他可以随意弃掷，可以随时丢弃，可以随时放弃。她可以做棋子，却不想沦为弃子。
当她成为一枚弃子的时候，她便什么都不是了。所有人都把她视为棋局上的一个筹码，一个牵线的人质，利用她的美貌去讨好夫差。而她不过是依令行事，身不由己而已。如果有一天越王发现她没了用处，没了利用价值，他是否仍然愿意继续待她如此？
她心下一阵寒凉，轻轻垂首，不愿再去想了。
似乎每个人都可以为她倾心而助，却不能倾心相待，当一枚棋子在棋局中消失的那一刻，她便成为了一个多余的存在。
她都知道的。她知道自己是那株永远也不会被采摘的莲，孤芳自赏，顾影自怜。世人只惊艳于她的美艳，却无人问及她的心。
谁又会真正为她开怀？谁又会真正为她悲心？
她心下怅惘，便也渐渐不再去想了，只想好好享受这段日子。人生如梦。浮生如絮，亦不过尔尔罢。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故剑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