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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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羲昏睡醒时是凌晨四点，贺兰知不见踪影，他有点慌，赶紧打了个电话，让他快点回来，说自己心里不安稳。
这家伙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关东煮，估计是刚上锅，毕竟种类挺丰富，有一碗挑的都是洛羲昏爱吃的。
贺兰知知道他现在没有安全感，接到电话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车上，气喘吁吁的：“我跟你讲，没有什么比冬天来一口关东煮的汤更幸福的了。”
洛羲昏接过，他没什么胃口，就简单喝了几口汤，随便吃了点，后面干脆捧着碗用来取暖。
“清醒了吗，还想去哪里兜风？”
“你不是一宿没睡吗，别晃了，我们回家吧。”
贺兰知摇摇头：“我可是睡了十多个小时才来找你兜风的，刚才在车上也睡了会儿，一点不困。”
洛羲昏以为他开玩笑，只是为了自己逞强：“别闹，疲劳驾驶咱俩都得交代在这。”
“我没跟你闹，真的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本来就说不过贺兰知，更别提现在这种状态，只得作罢，但不用回家，他也松了口气。
洛羲昏明白，贺兰知这些天为了他的事不停地奔波，这会儿自己还这么麻烦他，心里过意不去。
“贺兰知。”
“嗯，怎么了？”
“谢谢你。”洛羲昏顿了顿，继续补充，话说的很慢很轻，“不只是这一次，那么多年，谢谢你。”
原本贺兰知在银川已经把整个家装饰好了，新年红火味儿满满，却还是在他出事后买了最快的航班回上海，他父母也给洛羲昏发了问候，让他不要不开心，嘱托贺兰知带他散心。
他不是一个喜欢对着朋友煽情的人，但对贺兰知的这句“谢谢”他欠了太久，真的太久了，此时此刻必须得说。
碍于面子，洛羲昏全程看着车窗，没有管贺兰知是笑是惊，说完后卫衣的帽子迅速耷拉下来，帽子很大很松，盖住他半个脸，只露出嘴巴和下巴。
贺兰知看他这别扭劲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笑着去抱他，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胸脯：“既然自诩你的哥哥，那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谁是我哥，明明是你自封。”
“哇，当初是谁为了你晚一年上学，现在就不领情了！”
“关我什么事，那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还不是有人拉着我的衣角哭，说不想跟我分在两个班。”
洛羲昏这些天的状态有多吓人呢？好像身边没人陪着都会害怕，什么都吃不下，也什么话都不说，经常晚上睡不着，靠褪黑素入眠。
他觉得自己像个累赘，麻烦贺兰知林沪苒，麻烦洛隐蕴洛瞿，麻烦黎嵐于楠。
贺兰知让他别想太多，这会儿把身体养好是最重要的，反正调查已经是进行时，并高效推进。
他不死心。
在副驾驶上一次次拨通纪影鹤的电话。
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洛羲昏挂断，把手机扔到抽屉上，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
反正贺兰知知道不是生自己的，难得看他吃瘪模样，还挺新奇的。
纪总，如果我没事找你聊天，你奉陪吗？有空都会陪。
纪总，拉钩上吊，不许变，说我是你一辈子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纪总，你不能敷衍我，不能不理我，不能有除我以外更好的朋友。好。
操。
洛羲昏闲下来总会想到纪影鹤，他知道对方在自己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却没有意识到份量已经这么重了，重到对方离开，他都会莫名其妙地发气。
洛羲昏这时候都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明显。
——
这件事洛羲昏的工作室一直在处理，他在医院的照片也被发到互联网上，有人觉得他是故意卖惨博眼球，也有人觉得这场网暴过了头。
过了几天，热度下来些，洛羲昏才同意贺兰知他们发微博撑腰。起初这件事讨论度太大，他不想连累任何人，不允许任何人发有关自己的言论。
贺兰知笑着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一张截图，完了识相地往后退好几步，生怕洛羲昏过来打他。
那张截图，把那群朋友们的微博都并在一起了。
洛羲昏没想到，在事情开始的第三天，这些人就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们都站在他这边，还背着他发了微博。
怪不得贺兰知这个反应。
@加三口贝壳谢谢：知道有些没脑的人很在意我们年过得好不好，你们看我名字就知道了，吃得很香，感谢关心。说真的，都别太闲了，什么烂事都上赶着管
@木木水户草冉：闲着没事就好好学习好好上班好好生活，别自己的人生不如意就来搞别人，恶不恶心
@温州南：有多远滚多远，别一天天净给自己找存在感，他在哪我们陪到哪，少说风凉话
@South_夏以南：丑恶的嘴脸该收收了，多久了
洛羲昏视线往下，最翻空出奇的当属……
@詹移懿：去你的，嘴逼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这么烦呢，天天吠叫真是没教养
洛羲昏哑然失笑，这小孩真是不会收敛，也不怕被拿来做文章。
他真的很感动，有很多朋友在他身后，义无反顾地支持他、陪着他。
几天后调查有了进展，所有视频、照片、录音都是AI合成，而背后给他使阴招的，是洛羲昏和贺兰知都很熟悉的人。
刘楷辰比他们两个要大两岁，但论资质来算他是后辈，人气也不如他们两个，在圈内一直不温不火的。
洛羲昏贺兰知和他是通过电影《阿单》认识的。
那时洛羲昏和贺兰知都还没成年，三人经常在片场玩，洛羲昏也不像现在这样喜怒多变，完全就是个神经大条的高中生，好骗好哄。
坐在刘楷辰对面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好像什么都没干，这件事就直接跳到结尾了，茫然，无助，却又荒谬地清楚自己该做点什么。
打官司，维权。
他十七岁那会儿其实就感觉到，相比自己，刘楷辰更喜欢和贺兰知玩，他以为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合。
后来，刘楷辰会在没人的时候把他往河里推，害他呛了好几口水，却又装作焦急地关心他，说自己没站稳才下意识去推他，想保持平衡。
诸如此类的事他做了不少，洛羲昏不想提，更不想去回忆。
现在看来，真是早有预谋。
洛羲昏啊洛羲昏，真是识人不清，有眼无珠。
“说吧，你这么搞我，是想做什么，我从头到尾没有招惹你。”
这时，洛羲昏的声音其实已经哑掉了，嗓音难听又虚弱，他知道这是刘楷辰想要的，但也知道自己足够坚强，能扛得住袒露弱点带来的后果。
不出所料，刘楷辰坐在他对面，笑得不能自己，笑他难听的声音，笑他疲惫的丑态：“没什么，我这几年太累了，家里人走光了，朋友都没了，钱也赚不到多少。演戏是件很恶心的事，我恨得想死，在娱乐圈我也没有值得牵挂的东西，早就想放弃了，所以趁着现在还清醒，做点想做的事。”
“这么对我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洛羲昏，我就是不想让你好过，在《阿单》的时候是这样，前两年颁奖典礼也是这样，现在我的人生不如意了，我想拖你下水。我一直在观察你的动向，我因为恨，这些年这么痛苦，你却还能悠闲自得地去旅游，凭什么，凭什么！一部电影，不过是你戏份多了些，妈的，凭什么我就不能出名，凭什么吃红利的都是你，操！”
“说实话，你爷爷走的时候我挺开心的，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会萎靡不振，说不定连戏都演不了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刘楷辰双手攥成拳，用力砸在桌面上，完全是吼出来的，眼球突出，“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去磨砺演技，去演戏，没法成名，也没多少钱赚。凭什么国内这么多导演和编剧围着你转，你那么虚伪一个人，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光芒万丈！”
“我对你哪里虚伪了？”
“你做什么都避着我，从来不给我好脸色，我教训我的工作人员关你屁事，我给他们钱他们就应该感谢我啊，你连握手都他妈的要皱着个脸，还不愿意让赖言榆跟我说话，她是谁啊，你金主啊。你难道不就是高高在上的吗，你打心底看不起我这种没话语权的人！”
“洛羲昏，你他妈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你从来没想过对别人好，只会一味地让别人付出！妈的，明明是个缺爱的人，又装作满不在乎，到别人眼前晃来晃去，装作清高地求别人爱你。你以为世界围着你转吗，我早就受不了了！”
其实，他这段话说出口的时候，洛羲昏觉得心里挺舒服的，甚至长舒了一口气。
就好像长久以来的伪装终于被人撕开，终于有人懂他所作所为的意图，他的那些不安和惶恐，终于能够重见天日，即使做这些事的那个人恨不得把他拽下地狱。
“嗯，我确实是这种人，所以你就这么恨我？”
“对，我恨透你了，我他妈恨死你这个王八蛋了！我就算进监狱就算要去死，我也得踩你一脚，让你声名败坏那么一点都好。现在就很好，你被网暴了，精神病都被吓出来了，洛羲昏，你的生活还能自理吗，还有人无条件相信你吗，还能够像以前一样坦然地游荡吗！”
其实刘楷辰最清楚洛羲昏为人有多好，他也知道洛羲昏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真心，如今却反过来污蔑他的品德，真是荒诞啊。
“刘楷辰，做人要明白先后顺序。我不会无缘无故给你甩脸色，更何况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不想跟你熟悉起来，不愿意和你深入交流。你难道忘了为什么吗？”洛羲昏站起身，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瞪着他，“我以前感冒的时候，冬天，暴雨暴雪，你把我推到河里，害我呛水，病情加重。后面对我拳打脚踢的戏份，明明导演都说可以过了，你却一个劲不满意说重拍，你还记得我们重拍了多少条吗，记得我的脸有多肿吗，刘楷辰，我有拒绝你的权利吗？我拒绝了就要被你抓住把柄说耍大牌了吧，拜托，我那时候连名都没出，你以为我有大牌能耍啊，还不是被你揍得鼻青脸肿。为什么让你远离言榆，因为你伤害的都是我身边的人，我有责任保护好他们，以前出活动的时候，你就为难过不少工作人员，你明知道，那些都是我工作室的员工，可你一句道歉都没有。我告诉你，你也会说是你给别人发工资，那你就应该扛起保护他们的责任，你要做的就是让你的员工全都幸福，而不是等着别人跪下来伺候你！”
门外的贺兰知听完这些，心情很复杂，洛羲昏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些，刘楷辰也一直对他笑脸相迎。
“可你这些年的资源，不都是靠的你爷爷吗，要不是他是导演，在圈子里话语权重，谁他妈会找你演戏！”
洛羲昏抬抬头，觉得有点无奈了，这话给他气笑了。
“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帮我说话，实际上，他一句好话都没有帮我说过，这些年都是我自己在摸爬滚打，所有东西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唯一称得上资源的，是我初中剃了个寸头，刚好被他看见，他觉得合适就让我去参加那部电影的选角，最后拿下那个角色也是靠的我自己，你知道他对我的期待有多大，又无形中给我施加了多少压力吗。你别告诉我，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要当初我剃头的那家理发店的店名和位置。”洛羲昏说到最后一句都无语得笑了出来，“拜托，大哥，我自己在家拿推子推的。”
听完后，刘楷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嘴巴也颤抖着，反应过来后他又微微皱起眉头，笑着摇头，越摇越用力，仿佛洛羲昏说的话都是子虚乌有：“不可……不可能，你就是用了手段，给了别人好处，才那么多导演找你！那你的恋爱呢，你他妈不是谈了七八个吗，凭什么没人揭露你，凭什么你次次都全身而退！”
本来觉得跟他这种人多说没用，但离开之前，洛羲昏还是选择反驳对方：“能全身而退，是因为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的生活也能自理，生病而已，打败它就好，我身边也有很多人无条件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如你的意，像过街老鼠一般夹着尾巴做人？”
“刘楷辰，我比你想得要坚强，我没有那么脆弱，你能看到我的狼狈，是因为我曾经真心把你当朋友，但就坚持了几天吧，是你先背叛我的。”洛羲昏离开的时候，对着他挤出一个笑容，虽然笑得很勉强，但洛羲昏知道，这足以破坏刘楷辰的心理防线了，“况且，你还没资格看到我真正忧愁的东西呢。”
“什么……洛羲昏你他妈给我回来，你什么意思！操，别拦着我，你们谁啊，让他滚回来给我把话说清楚，妈的！”他还想追上洛羲昏，结果当然是不可能的。
洛羲昏出来的时候，贺兰知做贼心虚似的，随便点了两下手里的手机，然后收起来。
洛羲昏这会儿哪管他在干嘛，全当看不见。
“你不会撤诉的吧。”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反而把洛羲昏吓到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贺兰知：“不撤。”
他观察了一会儿贺兰知的表情，知道他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但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怎么，你不支持我？”
果然，一点就炸。
“我哪有不支持你，瞎说！”贺兰知背靠着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是有点恍惚，我这些年和他的联系都没断过，他也经常给我送祝福。我真的以为他是值得信任的哥哥，从来没想过他会做出这种事，也不知道他对你做了这些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没有名气没有作品，那会儿反抗不就是在耍大牌吗？过去很多年了，再提也不过是伤心事，而且……我看他跟你关系不错，不方便讲。”
贺兰知上前，揽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靠着彼此往外走，他心里很烦，烦自己没有早点察觉这些事：“你该不会觉得我不会信你，说你小题大做，然后跟他更亲近吧。”
“不知道，但我挺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的。”洛羲昏不想让气氛这么伤感，故意开玩笑，挤出很难看的笑容，“说难听点，是不是因为你太有钱了他不敢惹你啊。”
贺兰知心疼死了，拍了他脸蛋一巴掌：“别这样说洛羲昏，以后有事不要瞒着我，受委屈了也要和我说，不要觉得是在麻烦我，我会相信你的。”
洛羲昏笑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谢谢你。”
终于可以结束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傍晚(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