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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女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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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孙二人此行是赴宝庆皇帝行宫外藩宴。
锡山暖玉行宫新建,内设地暖火道、温泉暖阁,专供皇帝冬日狩猎避寒歇脚之用。一进入腊月,宝庆帝便迫不及待地张罗北巡,一路赏游,乐不思蜀,大有要在行宫过年的架势。谏官风闻,大谈礼法祖制,妄图阻挠,此时,北方游牧政权大狄氏使节觐见贺年,宝庆皇帝顺势将外藩宴设在此处,暂缓了回京之行。
宫宴上群臣坐定,宝庆帝姗姗来迟,他甫一坐下,眼神立刻左右搜索,直到在卢晏身前停下:“晏宁,怎么坐得那样远。来人,将卢少卿的桌案移到朕跟前来。”
晏宁是卢晏的表字,取柔静安闲之意,在朝中鲜有人提及。
“此乃臣之位次,晏宁惶恐。”
卢晏虽官居正四品,但在这大殿之上却是不够瞧的。若是在晔京皇城还好说,秉持礼法,位次该如何便如何。偏这会儿在行宫,本就没那么多拘束,他又贯受宝庆喜爱,御前哪个不是人精,排得远了,怕卢晏吃心记恨,排得近了,又恐得罪某些大员。
此番座次排布着实令何掌事头疼了好一阵儿,索性牙一咬,照例按着宫中规矩来,就算是错了,面上领个“不知变通”的罪过,也好过暗里得罪那些“大神仙”吧。他闻宝庆言,双股一夹,心中暗叹自己气运不佳,合该有此一劫,在额角冷汗下来前赶忙喊过内侍挪动座位,哪知卢晏还谦虚上了,双手一时僵在了原处。
“朕让你来,你便来。”宝庆笑容和煦,不拘小节。
卢晏这才不再推辞,任人移动座位。何掌事心中不敢再有多想,诚惶诚恐地指挥内侍挪席,只求今晚宴饮不要再出纰漏。
自经历顾虔祖父马踏草原,血火洗礼后,大狄氏向大昇称臣多年,邦交关系和平友好,每逢年节都会上岁朝献,大昇也将其视为北部安全的屏障,为其提供经济与军事援助。
大狄氏使节名额尔敦,身高五尺过半,一把浓密的红胡子上束着几个金环,仿佛张飞绣花,粗犷中带着精致。他依礼递上国书,口呼“天君上福禄安康,大狄氏万民同贺”,随员依次奉上贡品,于殿内廊下集体朝拜,场面壮观。
酒浆馔品次第而来,舞姬奏乐长乐未央,宝庆帝于高座之上亲切询问大狄氏的风土人情,神色矜持倨傲,俨然十分享受这种天朝上国之主的荣耀与地位。
一曲毕,舞姬如群燕般退去,独留领舞女子一人立于大殿中央,她身披轻纱,好似不惧严寒,袅袅婷婷,如嫩柳轻摇。
额尔敦拱手,他对大昇的官话和礼仪都十分精通,行起礼来像模像样:“草原的天君上、额尔敦的陛下,此乃我大狄氏地身圣女都兰,是草原神圣不可侵犯的天身圣女在人间的化身。”
异域女子双手交叉于胸前,欠身行礼,只见她肤若凝脂,指若柔兰,轻轻一福,似有无限风情随之而来。
“草原圣女向来一体两面,天身圣女是大狄氏子民献给草原的至高宝藏,是草原与祂的子民沟通的唯一神道。地身圣女作为胞妹,替天身圣女履行人间职责,尊崇孝道,行婚嫁之事。”
顾虔听过这个说法,大狄氏天身圣女能感知天命,每任临终前都会沐浴斋戒,一路褪去衣裳,直至不带一丝俗物,赤身裸体的走向草原深处,七天后侍从会沿着她走过的痕迹,寻觅而上,在草原的尽头找到她留下的记号,从而在圣女的指引下找到新一对双生姐妹作为继承者。
草原的尽头在哪里?顾虔记得当年听完孙阿爷的讲述,孙照拂的疑惑落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彼时他们年幼,对于某些露骨的措辞并不敏感。不像如今,孙照拂要是再听一遍,少不得得问上一句“这故事为何如此香艳?”
“大狄氏崇敬天君上、景仰大昇的陛下,我们的王上想将地身圣女奉献于您,愿陛下福寿如阿泰河水绵长不绝,愿大昇国土如青青草原生机盎然!”
都兰随着额尔敦的话,缓缓拜下,一头金红色的秀发铺散一地,好似一池枯败的浮藻水华。
不错,大狄氏血脉世代传承的民族印记——金红发,在宝庆帝眼中犹如一池枯藻。他眯起眼,高高在上地凝视殿下臣服的民族,说到底还是蛮夷之地,败军之族,任额尔敦说得如何高贵,也不过是小家碧玉,美则美矣,谈何绝色,无甚有趣。
宝庆帝意兴阑珊地晃动酒杯,对额尔顿的话恍若未闻,一门心思地嗅闻杯中酒香,未发一语。
李琅见宝庆不为所动,站起身来朗声道:“大狄氏尊陛下为‘天君上’,如同长生天,乃你全邦子民之父,将子女献给父亲,使节怕不是在说笑。”
他是宝庆的庶弟,诗书武艺样样稀松,唯独头脑灵活善玩乐,鬼点子层出不穷,时常能将碍于礼法困居宫中的宝庆伺候得笑逐颜开,因此大受宠爱,获封韩王。
额尔敦跪拜在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嘴上却只能说:“陛下,地身圣女是长生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连王上见了都要行礼相迎。”
“陛下虎步龙行,英武刚健,岂是你王所能及。”
见大狄氏使节如此不上道,礼部郎中赵骧高调出列。他向宝庆揖手,谦声道:“陛下,臣有一议。”
在得到宝庆抬手示意后,赵骧转向卢晏,略施一礼:“卢少卿青年才俊,深得圣眷,又尚未婚配,不如代陛下迎娶圣女,二人郎才女貌,携手同修,何不为一段佳话。”
“欸,赵大人,此言差矣。”
太常寺卿拦住赵骧,“传言,晔京第一美人孙照晴于日月台一见倾心,爱慕卢少卿至深,年将花信尤未婚嫁。”
“咱们卢大人,任由美人红衰翠减,自岿然不动,怕是会嫌圣女出身蛮夷,中人之姿,入不了眼罢。”说着他连连摇头,面露惋惜。
“卢大人善替陛下分忧,不至于此吧。”
二人一唱一和,看似出谋划策,成人之美,实则是要卢晏里外难做,于这大殿之上下不来台。
孙照拂听到自家阿姊被人随意调侃,一时怒容难掩。他阿姊照晴,豆蔻之年便名动京城,一是因她蛾眉皓齿,玉貌花容;二是因她天资聪颖,有咏絮之才。世人皆好信,都猜是哪家公子有福能娶她为妻,奈何光阴荏苒,佳人年岁渐长,仍旧形单影只,便渐生闲言。
“这两个瓜皮,为难卢晏便罢,牵扯我姐做什么,看我不……”孙照拂向来有气当场便出,他嘴里嘟囔着就要起身,却被一旁的顾虔一把拉住。顾虔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先别发作,自己却将目光投向斜对面端坐着的卢晏。
“卢大人?”赵骧见卢晏不搭话,“好意”出声询问。
“嗯?哦哦。”
卢晏仿佛如梦初醒,自赵骧出列建言,他便捧茶微笑以待,神情不觉欢喜,也看不出恼怒,好似他们口中谈论的是别人之事,与他毫无关系。
他见殿上众人都似在等他开口,徐徐起身,好整以暇地摆正因动作而翻转的腰间坠饰,浅笑道:“二位大人,是在拿卢晏打趣呢。”
“在下自幼长于道观,潜心修道,不近女色,众人皆知。”
“大狄氏长林丰草,与我朝多年邦交,长生天圣女,不赀之躯,实是卢晏无福,难以消受二位大人美意。”说着,他拱手作揖,语气诚恳,让人觉得但凡再多说一字也是过了。
“孙姑娘乃陛下外甥女,惊才绝艳,贵不可言,只是传言都让卢某心觉孟浪,不慎惶恐。”说罢他向宝庆一拜,以示尊重,礼毕,回身转向赵骧等人,闲话家常般开口:“倒是在下听说,晔京近来有家象姑馆*声名鹊起,头牌公子千金难求,却与二位大人相交甚密,卢某自是对此等传言不屑一顾,但二位夫人若关心则乱,如大人般轻信谣言,怕不是要在家愁眉泪眼,抑郁寡欢了。”
“你,你……!”太常寺卿四指攥拳,怒指卢晏。他喜好拈花惹草,家中美妾如云,在朝中并非秘事,但再胡闹也都是些钗裙女子,从未有过什么男宠相公,这白脸狸子分明是料他不敢在大殿之上,将风月韵事一一摊在陛下与众臣面前辩白,才故意捏造此等无稽荒诞之谈,毁他身名。
太常寺卿羞愤难当,却有口难辩,愣是被气得一口气上得来下不去,嘴角歪斜流出涎水,眼看双眼翻白就要晕死过去。身旁侍从连忙搀住他,在宝庆嫌厌的目光下将他架离。
“哈哈哈,太常寺卿如此激奋,怕不是也想将圣女纳入宅中。”韩王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言之下又将这坑踩得更严实了。
孙照拂毫不客气地跟着笑出声,什么烂瓜臭鼠,也敢编排他姐。
群臣附和其上,大狄氏圣女献亲一事被调笑揭过。赵骧见状,默默坐回椅上,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从未参与过这场对话。
这人还真是一副伶牙俐齿,顾虔心中感叹。
卢晏寥寥几言,不仅化解了赵骧提议带来的尴尬与危机,给足了大狄氏使节体面,更是正面回应了与孙照晴之间的流言,要知道,风月之事,向来难以自澄,孙照晴作为名冠晔京的“第一美人”,不仅是齐国公的掌上珠,更是宝庆皇帝的外甥女——他只有建德长公主一个妹妹,一向对她的一双儿女宠爱有加——此等流言一旦处理不慎,便会为他今后的仕途埋下一个巨大的暗雷。
最难得的是他还不忘回击一二,叫那太常寺卿丑态尽出,实是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发挥到了极致……
卢晏一派风轻云淡,察觉顾虔在看他,便端起茶盏略微一举,算是回应他的目光。
……只可惜,此人利欲熏心,错走邪路。
顾虔全程作壁上观,对这场当着外邦使节,同室操戈,洋相尽出的闹剧暗自发笑。
轻歌曼舞觥筹错,宾主皆欢满宫醉。
翌日,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锡山行宫宁静的上空,一名侍女神色慌张,跌跌撞撞跑出回廊,一头栽进刚从暖阁退出的何掌事怀中。
“哎哟喂!哪来的小兔崽子,真是要了亲命了!”何掌事被撞得倒退两步,怒火中烧的他反手给了侍女一巴掌,旋即想到阁内还有一众大人,只好喑哑着嗓子怒斥:“见着鬼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哪儿!”
“公公,圣女她……圣女……”侍女眼中含泪,俨然已被吓得六神无主,脸侧红肿也忘了捂疼。
“圣女她怎么了,圣女怹好着呢!哪轮得到你在这儿哭丧。”
“圣女死啦!”
侍女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倒在地,如丧考妣。
“……你说什么!”何掌事身形一晃,几欲摔倒。“圣女死了?死……哪儿了?”
“在…在……”侍女飞快地瞥了眼阁内某道身影,眼中泪水涌出,似是不忍说出自己的发现。
“……卢少卿……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