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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圣母前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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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最后给沈闻竹点了一份玛格丽塔披萨,他看沈闻竹脸色一直很差,还以为是吃了意大利面的缘故,一个劲地给沈闻竹道歉。
沈闻竹又被林寒这么可爱的样子逗笑了,他把宣传册收起来,认真地和林寒解释:“不是那个原因,师弟你给我的面很好吃。”
林寒还是将信将疑,沈闻竹三两下吃完了披萨,多亏了宣传册的缘故,现在他一点也不困了。问了宴秋这个学校展览的具体时间和地址后,二人离开酒馆。
这时,已经是下午的四点。
意大利颇具盛名的老桥就在酒馆的边上,也在前往二人住所的路上,他们沿着阿诺河散步,同时这看着老桥。太阳渐渐西沉,路上的夕阳颜色变得浓郁起来,像是天空上的神明往空气中泼洒了厚重的橙色颜料。
没走多久,沈闻竹就停了下来,指向一侧的老旧厂房。
“那个竞赛的地块就是这里。”
林寒也停了下来。
太阳像一团火球,已经落到了天空这块幕布的西北角,白色的航迹云把天空深蓝的一侧分为破碎的块面,像海的波浪。
火烧云把建筑厂房的骨架染成红色。厚重的铁门紧缩着,裸露的铁锈如同爬墙虎一般在建筑框架上蔓延,远远能看到一个布满污垢的灰色烟囱。
这里应该已经废弃很久了。
随着时代前进,总有事物要被抛弃。城市要不断更新,人类要不断迁移。
但一切都有极限。
在大基建时代,一栋高楼的建立可能只要一两年,而使用年限却能长达五十甚至数百年。
早晚有一天,被抛弃的可能是建筑行业自己。
林寒突然想起沈闻竹第一周做出的那个保留了百分之九十厂房框架的设计方案:
“师兄,你做设计时更喜欢保留场地原来框架吧,为什么?”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理由很简单,只是想知道沈闻竹设计理念诞生的原因。仅此而已,没有什么深层次的考虑。
沈闻竹却顿了顿,思考了一会,才答道:“我爸爸原来是建筑工地上的工人。”
林寒还是第一次听到和沈闻竹家有关的事情:“啊……”
林寒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虽然不会亲自参与工地施工,但他也跟着跑过几次货,在工地上见过那些带着安全帽,在高空中如履平地地作业,不惧烈阳的建筑工人们。
但他没想过会真的认识一个工人的孩子,更何况还是自己仰慕很久的师兄。
在那些和他擦肩而过的,在工地上流汗作业的人们中,也会有一个人,会是沈闻竹的父亲吗?
沈闻竹不知道林寒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道:“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和我说,他很喜欢建筑的砖混和框架结构,因为那是他们一点一点砌筑出来的,他说早晚有一天,也要在大城市里买一个这样的房子。”
“我不希望随着时代的流逝,那些人曾经的努力就这样轰然倒塌,完全被新的事物替代……所以喜欢保留那些建筑原有的框架,仅此而已。”
林寒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总觉得这个故事没有结束,但沈闻竹确确实实地没有继续说。
既然原来是工地的工人,那现在呢?说好要去买的房子,买到了吗?
林寒没能开口问。
他们只是在这里看看,也很难立刻有什么新的设计想法。沈闻竹带了尺规和相机,他们围着场地拍了拍照,测量了一些数据,打算回去再对方案进行一些修改。
做完这一切的准备后,他们总算闲了下来,一起站在河边,看向老桥。
天边的夕阳彻底变成了暗橙色的云雾,在接触到河水的瞬间,却又变得明亮无比,整个街道仿佛都被打上一层磨砂质感的玻璃滤镜。
悠扬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一个圆形的红色陶瓦穹顶在建筑的叠叠乐中非常显眼。赤陶瓦之上,是雪白色的大理石肋拱,庄重地束缚住,像盛放在天际线间的十字花。
沈闻竹指了指那个方向,说道:“那是圣母百花大教堂。世界五大教堂之一,1296年开始建设,历时近150年,期间经历了黑死病、工程中断、设计调整,1469年才正式完工。最漂亮的是它外立面上面的雕像,我想亲眼看看很久了……不过今天我们行李太多,就不过去了,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去看看。”
林寒难得见到沈闻竹在画图之外也会这么认真地说这么多话:“师兄很懂西方建筑史?”
林寒其实对古建筑兴致不高,课程上的内容都是考试前背,背完就忘,只能记得大概名字,像沈闻竹这样迅速地说出年份根本不可能。
“也不是很懂,只是查资料时看到了,就会多留意,”沈闻竹道,“老桥和圣母百花大教堂都经历过多次修缮,意大利做建筑修复很讲究‘最小干预’原则,是研究建筑史的好地方。”
“不过……圣母啊……”
沈闻竹说话间突然顿了顿,看向远方。
“建造教堂的目的是让圣母洗礼人的灵魂,但在漫长的建造工程中,从来没有书籍记录那些死在修缮过程中的工匠的名字……其实建筑能毁灭人不是么?那圣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夕阳洒下来,让沈闻竹的侧脸也变得很忧郁。这句话让林寒意识到,师兄的情绪其实还是很低沉。
一般人很少会关注建筑建成的历史,也会忽视那些不起眼的工匠,那是任何一个庞大的工程都一定会有的背面。
林寒本以为刚刚点了披萨后情况会好点,但现在看来,师兄情绪不好并不是食物的原因。
如果不是意大利面、不是披萨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师兄,”林寒突然开口,“你认识林海家的那个公司吗?”
林寒问出来以后,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以他们的关系,能不能这么直接地开口询问这个问题。
“……”
果然,沈闻竹没有说话,只是身影变得有些疏离。
林寒有些忐忑,他连忙补充:“师兄,你不想说的话,可以当我没问……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沈闻竹回过头,静静地看着林寒。
林寒站在夕阳下,光把他的影子渲染成了金色,他就这样抬头,用天真得近乎残忍的眼神看着沈闻竹。
是啊,这种时候,师弟也会想着帮忙。
这样的人太明亮了不是吗?可伤疤这种东西,是只能展示给同样在阴沟里的人看的东西啊。
两人间的空气又静下来,只剩下了音乐声。这时河边的道路很空旷,有几个意大利人路过,甚至转圈跳起了舞。
林寒想撤回自己的问题:“我……”
“师弟,”沈闻竹看着那些跳舞的意大利人,突然笑了,“我记得你在学校时说过,你会跳舞?”
林寒一愣,点了点头:“是的。”
沈闻竹指了指那些旋转起来像花一样鲜艳的外国人:“那你会跳他们跳的那种舞嘛?”
“会,那是交际舞,华尔兹的一种。”
“那我们也来跳吧。”
“好……啊?!”林寒懵懵懂懂中答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有点不敢置信,“师兄,你想在这里跳舞?!”
沈闻竹满不在乎:“有什么所谓嘛,他们不也在跳?”
林寒有点犹豫:“可是他们都是一男一女在跳诶……”
“有规定两个男生不能跳?”
“倒也没有……”
“那不就可以?”沈闻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光芒像水一般倾斜而下。
林寒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刻的感觉。
在静静流淌的阿诺河,在穹顶如同天空之花的教堂下,夕阳色的橙空照耀小镇,整个世界里,唯一能入耳的只有沈闻竹的悄悄话。
“带我跳这场舞,我就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怎么样?”
世界已然停止。雪白的群鸽如丝绸般略过天空,橙色的城市前,那句声音像清水一般,溅起彩色的波纹。
林寒一直觉得沈闻竹是很难懂的人,他可以把嘴角扬到极致,可以把笑容容打磨到无可挑剔,心里的想法却总是让人看不透彻。
可是不需要理解,不需要透彻,哪怕一直朦胧而又遥远,林寒也想满足他的愿望。
酥麻感轻轻流淌过林寒的全身,沐浴着一切思绪。心跳得太快,像喝醉了酒一般。
林寒还不明白这种情感从何而来,又要走向何方。
但林寒依旧答得很认真:“……师兄,就算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愿意带你跳这场舞……不用拿自己的秘密当做交换的筹码。”
林寒的神色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可爱,沈闻竹听到这回答,愣了愣,随后笑了。
“师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林寒瞪了他一眼:“没有。”
哪有人夸男生可爱的。
“那我就是第一个啦。”
这是沈闻竹第一次这么正式、这么主动地牵起林寒的手,他捏了捏林寒的手心,冲他眨了眨眼:“接下来就拜托你啦,师弟。”
林寒看着夕阳下沈闻竹的笑。还是那样的漂亮,还是那样的洋溢,还是那样的动人,还是那样的看不出深浅、看不透心情的笑容。
虽然看不明白。
但林寒希望这笑容是真心的。
如果不是真心的,那他想要努力把这个笑容变为真心。
于是林寒轻轻点头:“……好。”
林寒一只手反握住沈闻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揽在沈闻竹的腰侧。
他很小就在家里学过交际舞,在学校在家庭聚会上更是跳过无数次这个经典的华尔兹舞步,早就有了肌肉记忆。
但当沈闻竹丝丝缕缕的体温透过雪白的纯棉外套,从腰侧传到指尖时,林寒只觉得手发烫,好像连对面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他非常局促不安,怕自己离沈闻竹太远,又怕离得太近。
慌慌张张中,他还是跳错了几个步子。
沈闻竹第一次跳舞,动作自然是非常不熟练,他也踩到了林寒几下,不停地边憋笑边跟林寒互相说对不起。
他一说话就要低头,一低头,发梢就会蹭过林寒的脸颊,带着笑意的对不起和气息一起落在耳边,比乐曲还要绵长动人。
林寒喜欢看沈闻竹这样的笑。
伴随着舞步,夕阳也仿佛醒了过来,时间化作云朵,在天空上悠悠慢行,不知不觉间,教堂的钟声从不远处传来,让林寒想到了新年的钟声。
林寒不喜欢熬夜,每年过年守夜时他都要抱怨为什么时钟走的像蜗牛。
可现在,他只嫌时间过得不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