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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魔法与禁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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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入住手续办得很顺利,或许是因为有学校的项目在附近的缘故,这里的中国人不少。
林寒的行李比较多,就让沈闻竹先去洗漱。沈闻竹洗完澡后,困意突然如潮水般袭来,他坐在床上,说了句“我睡了”,就倒下了。
林寒从浴室出来后,就看到师兄已经静静地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呼吸声,沈闻竹或许是太困了,连被子都没盖好,林寒轻手轻脚走上前,给沈闻竹盖好被子,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刚才那场舞。
直到现在,他的心也依旧剧烈地跳动着。
他坐在沈闻竹床边的地板上,喝了口水,这才想起,结果他还是没听到沈闻竹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师兄和那个公司之间有关系吗?
林寒虽然经常会帮林海画图,但其实都是碍于长辈的情面,小辈之间的交流反而不多。
理论上,他和林海之间压根没有血缘关系,林寒爸爸刚开始做生意时,为了攀亲带故,加了一个成员全部姓林的“同乡群”,这才认识了林海的父亲。
林海家是开发商,兼做设计生意,林寒父亲又是做建材生意,因此联系比较密切。在学校里,因为解释起来麻烦,林寒一般对外都宣称他们是远方表亲。
但实际上林海只是父亲生意场的朋友的儿子,一旦出了事,自己连联系都联系不上。
林寒回想着沈闻竹刚刚说过的话。
工人?父亲?公司?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一时半会还是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他不想不断地去擅自揣摩别人的过往,于是又喝了口水后就起身,打算回到自己床上休息。回头却发现沈闻竹睡得并不安稳,眉毛紧促着,像在做噩梦。
是因为还是不适应时差吗?
林寒想起自己带了些可以缓解时差作用的药膏,便从行李中拿出,用食指粘上一些,小心翼翼地在沈闻竹的太阳穴上涂抹开来。
肌肤相触的瞬间很冰冷,不知道是沈闻竹的体温,还是药膏的凉意。
恰在此时,太阳的余晖洒落,驱散了一丝严寒。红色的楼顶和砖墙化作深色黑影落入屋内,林寒屏住呼吸,指尖停留在沈闻竹的眼睫前。
沈闻竹的睫毛很长,瑰丽的阳光和厚重的红砖影子一起在上面跳舞,林寒指腹无意间蹭到一根,顿时觉得痒痒的。
静态的沈闻竹也很好看,阳光漫过他的平缓的眉骨,下颌线条润滑如轻柔的天鹅羽毛,连起伏的呼吸都染着静谧,林寒不自觉动作停滞,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就在这几眼中,本在沉睡的沈闻竹突然睁眼,抓住林寒的手腕。
那双眼睛里映着佛罗伦萨的夕阳和沐浴在阳光中的林寒,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林寒偷看被发现,有些心虚,绷住表情问道:“师兄,怎么了……?”
沈闻竹笑得很清扬,声音迷迷蒙蒙却甜甜的,像刚睡醒,又有点撒娇的意味:“师弟,别老板着脸,以后多对我笑笑嘛。”
说完这句话,他就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林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怕吵醒沈闻竹。
他不知道沈闻竹这句话的意思,就像他也看不出沈闻竹究竟现在是否真的已经入眠。
他摸了摸脸颊,阳光好像也照射上来了,特别烫,烫得有些疼。心也有些疼。
他有些委屈,自己有经常给师兄摆脸色吗?
虽然确实会一直刻意绷着脸,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想对沈闻竹露出的表情太多,想法也太多,不收敛一下,他担心会失控。
静谧的呼吸声再次传来,林寒还是打消了把沈闻竹从床上喊起来问个明白的念头,他挪到桌边,慢悠悠看着自己刚刚铺好的,那张和沈闻竹一起改过无数次的设计草图。
阳光照在图纸悠扬的笔迹上,铅灰反光,如同沉静的湖面在熠熠生辉。他想起在话剧社见面时,沈闻竹好像也是这样,笑眯眯的,说他的眼睛仿佛会发光。
林寒心里闷闷的,有种剪不乱理还乱的情绪想要抒发,却没人可以开口。
他拿起笔,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其实他也不是能完全无视时差的人,生物钟也差不多到了停摆的时候,但奈何心跳的太快,有一股气在胸腔横冲直撞,闭上眼睛也只能听到止不住的跳动声,根本不可能睡着。
林寒在图纸上画了起来,他此刻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想要表达情绪,铅笔伴随着沙沙声,阳光的窗影逐渐下移,他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在画。
如果沈闻竹醒来,一定要调侃一句“师弟今天怎么这么灵感如潮这么努力”,但他只是沉沉地睡着,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与沙沙声。
不知不觉间,林寒面前的图纸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建筑外立面雏形。
林寒看着这个雏形,愣在阳光下。
他之前画图时,总是无法摆脱之前和吕宸一起做过的那个方案,下意识地去做比对,不论如何修改,都觉得不如先前。
但他现在可以确定,面前的这个设计,比自己之前交给沈闻竹的那个图纸要完善得多,也比和吕宸一起做了一半的设计要好看得多。
他终于走出过去那个方案的阴影了。
……难道佛罗伦萨真的有魔法?
林寒学着沈闻竹转了转笔,却发现怎么也得转不出师兄那种随意又自在的感觉。
沈闻竹拿过的奖林寒几乎也都拿过,虽然因为全心全意参加竞赛的缘故,他的成绩只能算中等,比不上沈闻竹,但毕竟还有话剧社的光环,说他是在学校里叱咤风云也不为过,但他学不会沈闻竹的那种轻松肆意。
他不甘心,又转了一次,这次不仅没转起来,铅笔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寒捡起笔,最后也只能嘟哝了一句:“……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他仰头倒在另一张床上,接触枕头的瞬间,就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
阳光依旧从窗外投射进来,只是已经不再是橙红色,林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已经到了第二天。
自己画过的图依旧铺在桌面上,但图上倒映的不止是窗帘的影子,还有红笔的批注。那字迹非常熟悉。
应该是沈闻竹看到了他画的图,便写了一些批注,批注主要是针对林寒新画的立面雏形,包括后续如何修改人行流线、空间结构、墙体安排等等。
林寒有些恍惚,他只是画了一个新的外立面,沈闻竹就已经帮他改好了每层的平面设计,还画了好几个方案给他选择。
他总是能在任何时刻,意识到这位师兄确确实实强于自己。
林寒认真地看完沈闻竹的批注,打算把图纸收起来,余光却发现图纸最下方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林寒低下头。
那不是污渍,也不是涂抹,而是……一朵小红花。
……小红花?
林寒皱了皱眉,弯下腰又认真看了几眼。
确认了,还真是一朵小红花。
小红颜色非常鲜艳,上面还画了一个可爱的颜表情,正在“ദ്ദി˶>ω<)✧”地笑着,一旁是沈闻竹的字迹,写着“good job”。
简直像安慰小学生一样。
“噗嗤。”
虽然他不是小学生,但林寒还是被逗笑了。
他早就过了会为了小红花而开心的年纪,但得到沈闻竹的小红花好像比拿奖还要快乐。心情就像乘着轻风在云上漂流,甚至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林寒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是不是也需要去抹点倒时差用的药膏。
这时,吱呀的开门声响起,沈闻竹的声音从侧间传来:“你醒了?”
林寒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笑意,但下一瞬他又想起沈闻竹那句“多对我笑笑嘛”,便又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回过头正想说话,却愣住了。
沈闻竹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围裙,兴致勃勃地从墙后探头。他拿着锅铲,笑得很灿烂,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兴致已经说明,时差给他带来的疲惫感已经一扫而空。
他站在那里,有些得意:“师弟,醒了的话,就准备开饭啦。”
李彦林定的这个房间是含厨房的,他考虑到沈闻竹是第一次出国,如果吃不惯外面的菜,可以直接用厨房做。
林寒知道这点,但此刻他还是有些吃惊。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闻竹就端上了两碗面、鲫鱼豆腐汤、清炒油麦菜和西红柿鸡蛋。对于早餐来说,可能有些太丰盛了,但看到师兄精气神十足,林寒也稍稍放下了心。
沈闻竹脱下围裙,两根手指轻轻扬起筷子,很自然地往林寒碗里夹了块菜:“不知道你口味,我就没放辣椒,你尝尝看?”
“我能吃辣,不过不辣也没关系,”只尝了一口,林寒就忍不住感慨,“很好吃,师兄,当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林寒暑假经常和父母一起来欧洲,他父母很喜欢意大利餐,总要带着他去各种各样地方吃正宗的玛格丽特披萨,但林寒其实有一个中国胃。此刻他觉得,师兄亲手做的饭比外面饭店的意大利餐好吃上千万倍。
说到这里,他的心不知为何一沉,他又想起工作室里沈闻竹接的那通电话,顿时觉得师兄太可怜了:“师兄,我觉得,感情还是不能只有一方付出……”
“我没有在谈恋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小少爷又在胡思乱想,事已至此,沈闻竹决定解释一下,“那天是负责照看我奶奶的医生打来的电话,她生病了,需要钱。”
林寒一愣:“师兄的奶奶……”
沈闻竹打断他,没给他追问的机会:“法国交换的事是因为……我临时生病住院,所以没有去成。”
他说的很简单也很模糊,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林寒能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沈闻竹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蛋,表情上写着“不要多问”,于是他只好先闭上嘴吃饭。
沈闻竹静静地看着乖巧吃饭的林寒,师弟穿着夹克外套和白毛衣,林寒算不上高调的人,但总不可能为了照顾同行人的自尊心买一套平价的衣服。
看着他衣服上那些却无法忽视的名牌标志,沈闻竹心想,对于他这样的小少爷来说,这顿饭菜就算再好吃,也可能会过于普通吧?
沈闻竹没有和林寒说,刚才他被时差折磨,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梦到去年的暑假,他去那个公司询问赔偿金停止发放的缘由时,发生的事情。
在公司楼下,沈闻竹遇到一个趾高气昂的负责人,他理论不过沈闻竹,就把保安叫来,混乱之间,沈闻竹不知被谁一推,脑袋狠狠地砸上了钢板门。
梦里也是有痛觉的,但比起痛觉,他首先感觉到温热的血又从头上流下来了,腥味漫过太阳穴和眼角,让他忍不住蹙眉。但下一瞬间,太阳穴又被凉意覆盖,感到放松的同时,他睁眼就看到了林寒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感情他从来没见过。见面以来,他就觉得林寒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总是蒙着一层雾。
但那一刻,那层模糊的雾却好像消散了,因为太温柔了,他甚至不能确定林寒是不是在看自己。他没想到这双眼睛里还能藏着那么多的轻眷和柔和。
他有多久没被人用这样温柔的眼神注视过了?
沈闻竹已经记不清了。
他从没说过,自己很羡慕话剧社的剧照上的林寒。林寒的自信和底气是与生俱来,不需要任何小动作装饰,仿佛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有勇气重新站起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闻竹一直觉得自己和林寒并不一样。林寒的人生是真正的毫无负担,而他只是在演出一副轻而易举的样子。人生里他能抓住的只有梦想与建筑,而其他的一切都十分局促。
那天晚下着雨,沈闻竹的眼前,红色和黑色的水混杂流淌,分不清是血还是雨,又或者是泪,几名护士惊慌地把他拉进救护车,而他只希望这件事能快点结束,不要耽误他过几天的打工。
缝针以后,医生说他运气不错,没有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只是下雨天会头疼,但因为住院花了些时间的缘故,那场法国的交换自然也没有去成。
沈闻竹觉得,有些东西或许注定不属于他,那就算了,反复回想只会折磨自己。
那时他从没想过,那个原计划要一直放到过期的申根签还能派上用场。
这一趟旅行确实是一场梦,是林寒和李彦林一起带给他的一场梦。
更多的事沈闻竹并不想说,他不喜欢用悲伤的经历换取他人的怜悯,更何况是在一直暗中较劲的师弟面前。
……他不想让林寒可怜他,不想让任何人可怜他。
于是他转移话题:“说说你那张图吧,怎么刚到佛罗伦萨就想到画图了?”
一提起这个,林寒心里又涌起那股说不明白的情绪,一时间甚至不敢看沈闻竹,他当然不能说是看了沈闻竹的睡脸以后才画出来的,只好敷衍道:“可能佛罗伦萨真的有魔法?”
“骗人,我们回来倒头就睡,哪来的魔法不魔法,”沈闻竹才不会被糊弄过去,他拿筷子敲了敲菜盘,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不要敷衍我。”
沈闻竹的揭穿让林寒有些心虚,他看着面前的人,师兄脸上又漾着很轻扬的微笑。
林寒突然间心中有一股冲动,一直以来都是沈闻竹在逗他,那他为什么不能反击一次?
林寒下了决心,却依旧有些忐忑,他试着开口,因为没底气的缘故,一开始的声音有些低:“……那……可能是因为我听到了一句话。”
这个时候沈闻竹还没意识到危险和林寒的进攻,他又夹了块番茄,就着鸡蛋和米饭悠闲地咀嚼了起来,声音模模糊糊的:“……哪句话?”
林寒深吸口气:“好像有人让我对他多笑笑?”
沈闻竹突然僵住了。
林寒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好像是说,让我别老板着脸,多对他笑笑。”
沈闻竹放下筷子,依旧没有说话:“……”
林寒抬眼瞄着沈闻竹,沈闻竹低着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林寒心里直打鼓,但事已至此,不容回头,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原来有人很希望我对他笑呢。”
依旧是一片沉默。
林寒追问:“师兄,你猜这是谁说的?”
……明知故问。
沈闻竹脸有些黑,他确实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只是那时他意识很昏沉,以为是在做梦,所以才对着梦里的林寒撒了撒娇。没想到会在此刻被拿来做文章。
林寒闭上眼睛,全当看不见沈闻竹的表情,他努力学着沈闻竹说话的语气,继续进攻,只是声音哆哆嗦嗦的:“……如果、如果,那个人……愿意承认的话,我以后听他的……多对他笑笑,也不是不可以。”
他绷着神经,紧张地等了好久都没有都没等到回复,沈闻竹依旧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已经反击失败了。
林寒无意继续惹恼沈闻竹,他拿起筷子,往沈闻竹碗里夹了点鸡蛋,顺便侧头偷偷看他反应。沈闻竹却突然出声:“嗯,是我说的,怎么样?”
林寒吓了一跳,手不受控制地一抖,夹的鸡蛋差点掉到桌上去。
沈闻竹抓住他手,帮他稳住筷子,并且很快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喜欢看你对我笑。”
那块鸡蛋准确无误地落进沈闻竹碗里。
林寒压根没想到他会打出一个直球,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脸都红透了,慌张地左顾右盼:“我……我……”
他错估了形式,以为沈闻竹会和他一样否认或者沉默到底。但实际上还有承认的选项。这个时候谁越能装出坦诚的样子,谁就越占据上风,谁越是拼命否认,越是心里有鬼。
“我们已经认识一个月了,还有一半的时间,竞赛就结束了,”沈闻竹松开手,在空中洒然地挥了挥,“……时间不多了,所以不要再凶凶的啦。”
林寒一愣,意识到沈闻竹在说什么。
他和这个师兄的关联确实仅限于这场竞赛,竞赛结束以后似乎没什么必须联系的理由。这样朝夕相处、沉稳又令人安心的时间早晚也会结束。
但是,他……
林寒下意识开口:“师兄,比赛结束后……“
我也想和你一起。
“我也想……”
沈闻竹吃下了那口林寒夹来的鸡蛋,无辜地抬眼问道:“怎么?”
他的脸又陷进阳光里了,笑意若隐若现,林寒又看到了那抹有好看弧度的鲜红色。光点洒落在温润的唇间,非常柔软,像将要被偷实的禁果一般。
林寒有些恍惚。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亲上去了,下一瞬他又反应过来那只是自己的幻想。
他猛地惊醒过来,移开视线,压下心里所有幻想过的出格的举动,临时找的借口都说的有些结结巴巴:“没、没什么,我,我就是想说,我们、我们……一定要拿奖。”
沈闻竹已经发现,不坦率的时候,林寒喜欢四处张望。他眼睛本来就又大又圆,像黑玛瑙一样好看,慌张起来,就更像一只蹦蹦跳跳的麻雀了。这样的小麻雀吓唬起来应该很可爱很有趣吧。
但今天的晚风和夕阳很好,这种环境下煞风景就太无趣了,沈闻竹不想继续让林寒局促下去。
所以他笑了,很爽快地回道:“嗯,一定。”
不论是北京还是佛罗伦萨,初秋都是一个明媚的时节。
或者说,相遇本身就已经足够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