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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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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行程安排和昨天有些不同。
一大早起来,山上就起了很大的雾,虽然并不影响爬山,但山顶俯瞰远景的视野毫无疑问会云雾被笼罩,不可能看见。
因此沈闻竹和张仁军在早上更换了路线安排,把今日的游览地点分别集中在别墅区的星湖月湖附近。这一部分的道路比较平缓,比起昨天,更适合体能较差的学生们游览,但依旧有人因为不能爬山而感到不满。
沈闻竹和其他老师边一起安抚着这些学生,边用各种话题试图转移学生们的注意力,总算让队伍安静了下来。这时沈闻竹总算有空闲回头,却发现林寒已经落在了队伍最后。
沈闻竹走回去,问道:“怎么了?累了吗?”
林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喘着气,摇了摇头。他想快点跟上去,证明自己身体没问题,结果反而一个不小心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刚好撞到沈闻竹身上。
熟悉茶香味道传来,林寒吓了一跳,立马抬头,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雾蒙蒙的林道上,天光四处反射,几乎每处都看不清楚,每处又都在发光。或许就是这样疯狂生长的光,反而让世界失去了对比,变得暗淡而混乱。
这片仿佛墨笔随意涂抹的雾气下,林寒的脸颊微微泛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薄嫩的皮肤几乎透明,其下毛细血管的颤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额头上,几滴细小的水珠凝结其上,晶莹剔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在林间沾染的晨露。
沈闻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一时间愣住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林寒缓缓从他身上挪开,移开视线否认道,“我只是不习惯这个雾气,看不清路,走起来很费力。”
“……那我抓着你。”沈闻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边走边提醒道,“这里还有台阶,小心点。”
温度像暖流一样过从手腕那里传过来,弄得林寒更清醒了。他的心里直痒痒,有一个小小的想法不受控制地萌芽——
如果沈闻竹牵的不仅仅是他的手腕就好了。
“嗯、嗯……”
但这样的小愿望只能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林寒小心翼翼地点头,他害怕被自己的莽撞和冒进破坏这样静谧的当下,所以只是老实地遵照沈闻竹的指示走着台阶,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偶尔,他的手背会蹭过沈闻竹的手腕,接触的皮肤好像能感觉到一瞬间的脉搏的跳动。
林寒悄悄看着沈闻竹半隐在雾里的背影。
有没有可能,师兄也会因此心跳得很快呢?
林寒刚有念头,就立马压下脑中的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
现在能做朋友只是因为师兄宽宏大量,不和他计较三年前的那些事情所带来的严重的后果。
直到现在,那场退学风波所带来的后果仍然真实地影响着沈闻竹的生活,因此自己绝对不能得意忘形。
两人无言地跟上队伍,沈闻竹在月湖边上找了处座椅,让林寒在这里坐下休息一会儿,自己则是去学生那里指挥队伍,景区的导游们在这里接过老师们的接力棒,负责带学生们游览参观,沈闻竹趁着闲下来的空隙,拿了瓶水递给林寒。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年轻人们熙熙攘攘,穿着校服,拿着小马扎,零零散散地坐在湖边,腿上架着画板,身侧还放着一盒又一盒水粉颜料。
沈闻竹解释道:“偶尔也会有美术生来这里写生,不过今天雾太大,估计画不出来什么东西。”
林寒莫名想起他站在工作室里偷偷看沈闻竹画花境的时候:“……嗯,是啊。”
雾太大,别说远山了,连近在咫尺的人,都可能看不真切。
……
夜晚,众人再次回到民宿中,沈闻竹依旧坐在桌子前写交接笔记,同时还打开电脑,很忙碌地和不知是谁的人聊着天,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哒哒哒的响在小小的房间里,像鸟儿踩碎落叶。
林寒洗了一个热水澡,他今天也觉得累极了,换上睡衣后,他躺在床上,但害怕自己又睡过去,于是强打精神,看着桌边的沈闻竹问道:
“师兄,你昨晚睡的哪里?”
沈闻竹答道:“沙发。”
林寒心里一沉,鼓起勇气建议道:“那……今晚你也睡床吧。”
沈闻竹敲击键盘的声音陡然停住了。
他迟迟没有说话,像在思考怎样开口才比较合适,林寒也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腕,防止自己睡着,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复。
“再怎么说也不太好吧?”又过了一会儿,沈闻竹才缓缓回头,对林寒笑了笑,“我们之前毕竟……”
他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话强行挤了出来:“……是那种关系。”
“……”
哪种关系?
恋爱关系很难说出口吗?
这个委婉的拒绝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沉寂了,林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觉得难受。
“……那我也不睡床。”
沈闻竹没有说话:“……”
林寒赌气道:“你睡沙发,我就打地铺。”
“……你不要这样……”
“那凭什么你就可以这样?”
“你这两天爬山爬得都很累,更需要休息。”
“你天天熬夜写笔记就不需要休息吗?”
“……我习惯了。”
“那我也习惯了。”
林寒针锋相对,毫不退让,沈闻竹有些无力地看着他,只觉得林寒的皮肤比起白天在山林上看到时更白了。
那种白甚至不是莹润泛粉的嫩白,而是有点病态的苍白,像一尊装满珍珠的脆弱琉璃盏。不服输的表情下,掩盖着的是很重的疲惫感。
……他明天真的还能爬山吗?
林寒瞪着沈闻竹继续开口道:“如果你实在不想碰我的话,那就用东西把床中间隔开,我们各睡一边。”
“我不是不想……”
沈闻竹解释到一半就顿住了。
不是不想,那不就是想?
不对,他们是朋友、朋友……朋友之间是不能说这种话的。
沈闻竹立刻闭上嘴,趁着这个空挡,林寒就全当他默认了这个建议,打电话找前台送来了四个枕头。
他把枕头排排摆在床中间,露出一副放心了的表情,得意洋洋地看向沈闻竹。
沈闻竹真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只能放下笔,看着床上的枕头山发呆:“……”
林寒见他反正也不备课了,干脆得寸进尺道:“去洗澡嘛。”
“……”
沈闻竹没有反驳他,既然林寒要睡觉,那他的确在此之前洗漱完毕比较合适,省得水声吵到林寒。
沈闻竹走进淋浴间,花了半小时,洗漱完毕后,换了身新T恤,蹑手蹑脚回到房中,他还没来得及回到桌前坐下,就见到林寒缩在被子里,竟然还没睡着,抬头盯着他:“过来坐,好不好?”
“……”
“过来——”
“……我还要写会儿东西,开床头灯会影响你睡觉。”
“我睡觉不用关灯。”
“……”
林寒的语气放得更软了一些:“过来嘛,你不过来我睡不着。”
“……”
林寒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呜呜,我想睡觉。”
“好吧好吧。”
沈闻竹叹了口气,遵照他的命令,拿着教案在林寒旁边的床上坐下。床垫触感传来,整个人像陷进柔软的怀抱里一般,沈闻竹的心脏都停住了,根本不敢抬头看向另一侧的林寒。
明明隔着枕头和起码几十厘米的距离,他还是觉得旁边这个人的体温仿佛猫的毛绒尾巴,偶尔紧紧缠绕包裹在他身上,偶尔又调皮的高高翘起,若即若离,闹得人满心发痒。
这怎么可能睡得着?
见到这一幕,林寒总算满意了:“不许半夜走,明早醒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在这里。”
“我要早起写笔记的……”
“那你闹钟声音订大点,我们一起醒。”
留下一个很蛮横无理的要求后,林寒脑袋一歪,昏睡过去了。他就像有个开关似的,瞬间整个人就停电待机,不再给出任何回应,沈闻竹有天大的不解和委屈,也只能憋在心里无人诉说。
沈闻竹想起第一次和林寒坐飞机时的事情。那时他因为不满林寒拿他和吕宸做比较,所以在播音台把林寒称作六岁的小朋友。
而现在,林寒在一旁的睡脸颇为满足,像个刚到新家,做了个好梦的洋娃娃一样。
沈闻竹看着他的睡颜,先是叹了口气,过了片刻,却又还是忍不住轻轻扬了扬嘴角。
说话这么不讲道理,睡相却又这么安静可爱,还真的很像六岁的小朋友。
……
林寒再次醒来时才十二点。
他做了个梦,梦到沈闻竹在他家画他们参加的竞赛的效果图,画布不大,梦也很短,所以他很快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沈闻竹居然还坐在床头,没有入睡。
沈闻竹穿着白色的T恤,只开了一盏灯光很微弱的床头灯,淡淡的黄色照在他身上,像绽放在空白画布上的雁色菊花。
“师兄,你这样对眼睛不好。”
沈闻竹突然听到人声,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林寒竟然醒了,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吗?”
“不是,刚好醒了。”
“那要继续睡吗?”
“不了,”林寒看着他,“我想看看风景。”
“天那么黑,能看到什么。”
“也是。”
林寒说完这句话,也不睡觉,只是继续睁眼发着呆。
黑夜里是的确看不见山的。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醒来也不是为了见山。
过了一会儿,沈闻竹见他不愿意睡觉,就帮他想到了一件可以做的事:“既然你睡不着,那我们一起写你的演讲稿吧。”
“好啊。”
沈闻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垫在教案上,开始写了起来:“很简单的,先做个自我介绍……”
他边说边写,下笔很快也很笃定,字体好像橙色精灵一样,在他眼里在跳舞,却没有舞出一副绚烂的画面。
“你就大致分享一下大学里如何平衡好新鲜事物和理想吧,我觉得从以下几点就可以……”
林寒躺在层层叠叠的枕头山上,看着沈闻竹的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突然开口:“师兄,你现在不画水彩了吗?”
“……”
沈闻竹动作顿了顿,放下手上的笔,侧头看着林寒,没有说话。
暖色的床头灯光把他的侧脸削出一条分明的轮廓线,轮廓线划出沈闻竹背后的空间,那是一层深邃无尽的黑暗,和窗外的夜色相比也不遑多让。
林寒心里满是悲戚,继续问道:
“建筑设计也不做了吗?”
沈闻竹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就像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水:“……竞赛也不参加了吗?
就像窗外隐匿于黑夜中的远山,在林寒眼中,沈闻竹也被三年的迷雾笼罩,无论如何用力,都看不透彻。
沈闻竹开口:“你很在乎这些问题?”
“……嗯。”
“那明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