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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墨蓝雨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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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闻竹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门外面有声音传来。
那个声音轰轰隆隆,像是有大卡车从道路上经过,也像是天空在不间断地打雷。这声音持续了太久,沈闻竹终于意识到,那是有人在烧水。
难道家里进小偷了吗?但哪有小偷进别人家门第一件事是烧水的?
……多半是听错了,家里肯定只有自己。
沈闻竹把这奇怪的声音归结于不间断的雷声,再次闭上眼睛。
他好像已经躺了一天了,可能是早上在车上睡得太沉的缘故,他始终觉得有些难以入睡。有时候人在舒适的环境中,反而没有在逼仄的空间里容易入睡,床很软,浑身上下都觉得放松,但脑子却格外清醒。
清醒之下,感知流淌地更加深刻。他清楚地知道窗外黯淡的天光已经彻底消逝,如同坠入井底的污泥,深邃的黑夜取而代之,能点亮房间的,只有穿透玻璃的别家灯火。
唯一不变的是,雨一直在下。
他没什么力气起身,午饭也只吃了一些房间里的小零食。
夜幕降临,房间里变得更加冰冷,沈闻竹把脑袋缩进被子里,轰隆声好像已经停止了,雨声变得清晰,像在脑袋里打鼓,冰凉而又刺痛,太阳穴阵痛不止。
沈闻竹觉得自己就算再不想面对,过一会儿也不得不起床出门拿药。
但在那之前,还是先偷会儿懒吧。
沈闻竹这样想着,再次缩了缩身子,他感觉自己又昏睡过去,好像仰躺在冰面上,身子周围全是彻骨的寒气。
意识模糊中,脸颊上突然传来毛茸茸的温暖,像是有只小麻雀在蹭他的脸一样。
“……”
同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师兄?”
这个声音好熟悉。
沈闻竹动了动眉毛,但没有挪动身体。
“……师兄?”
沈闻竹确定了,这真的是林寒的声音。他侧身躺在床上,缓缓地睁开眼,发现林寒正半蹲在他面前。
是在做梦吗?
沈闻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只见林寒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沈闻竹朝上的半边脸上,手掌轻柔蹭过他的脸颊,眼神非常温柔,又带着急切和关心。
见到沈闻竹苏醒,林寒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沈闻竹再次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他懵懵懂懂的开口,感觉自己在和幻影说话:“……你怎么回来了?”
现在的确是夜晚,哪怕幻影走出梦境,短暂地停留于现实中,也不无可能。无论如何,林寒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寒答道:“我听说你不舒服,回来看一看。”
“……”
“师兄,你刚刚的表情好糟糕……我差点要叫120了,你吃药了吗?”
“……没有。”
“那给你。”
林寒递来早就准备好的药。沈闻竹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刹那间触碰到了林寒的指尖。
好热,像接触炭火的寒冰,他的心里瞬间融化,刹那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是梦。
林寒见沈闻竹动作停滞,那双眼睛更加忧虑,担忧中缓缓抬起头,不加掩饰情绪地注视着沈闻竹,闪烁得像浅浅的星河:“……不吃吗?”
“吃。”
沈闻竹老老实实地就着林寒递来的热水,喝下一粒止痛片,然后又缩回被子里,林寒觉得他虚弱得像一只软绵绵的小猫咪,一点都没有昨晚直接把他连人带被子抱起来的架势了。
沈闻竹就着水喝下了药,倒在床上,头痛逐渐缓解,还是觉得脑袋昏沉。他闭上眼,将脑袋藏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师兄,其实我带药去鸡公山了,你不用这么麻烦直接跑回来的,和我说一下就行……”
林寒看着沈闻竹,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沈闻竹看着天花板,怔怔地答道:“……我不想打扰你。”
水好像从天空起步,弥漫了整个世界的空间,林寒只觉得此时此刻,他离自己所想所要,都有着很远的距离。
“才不是打扰……”
他心里闷闷的,无论如何都想诉说,便不管不顾地握住沈闻竹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放在额间,低头不断地颤声道歉道:
“对不起,师兄,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你回家了……对不起……”
沈闻竹被林寒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林寒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沈闻竹怎么都挣脱不掉,像蚌壳一样绝不放松。
就是这样。
沈闻竹总觉得,林寒的态度就是这样忽远忽近,明明前天还在说“和你无关”,怎么今天却又主动牵起他的手呢?
他有些吃力地答道:“我没有怪你……”
林寒听到这话,总算把手从额间移开,满眼通红的看着沈闻竹。
无言的凝视中,沈闻竹也不想只做一个被人观望的对象,而是主动地抬起头,回击那个坚硬又执拗的视线。
透过林寒的这个像水晶钻石一般眼神,沈闻竹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甚至仿佛电流穿过身体,其中蕴含有一种他都不敢确认的感情。
“……”光流转过去,沈闻竹低下头,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个房间,可以给你的那个……‘朋友’住。”
“他已经走了。”
沈闻竹抬头,房间里还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蓝色灯影透过玻璃打到他的半边脸上:“走了?”
“……嗯。”
沈闻竹有点气愤,声音都变大了些:“他为什么不留下来陪你?”
林寒有些纳闷,他不知道师兄这个突然的脾气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要陪我?他来找他女朋友玩,今天他女朋友在附近参加酒席,他没地方去,才来顺路逛逛而已。”
隔壁又有一户人家点亮了灯,暖色光击退了蓝色的夜幕。
沈闻竹愣住了:“……他有女朋友?”
“嗯?他都二十八了,也很正常吧?而且今年就打算结婚了……”
“……那你干嘛牵他手?”
“我什么时候牵他手了?”
“刚见面的时候。”
“……”
林寒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很委屈。
那能算牵手吗?他可能确实碰过齐冉的手,但那只是怕齐冉真的把药给了沈闻竹,才慌张地出手阻拦。
见林寒不说话,沈闻竹继续板着脸道:“而且他刚来的时候,你只顾着和他说话,看都不看我一眼。”
林寒不知道怎么解释:“……我……”
“算了,我睡了。”
沈闻竹又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这次他把整个脑袋都藏进去了,林寒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寒揪了揪自己的衣角:“那我呢……”
沈闻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像小蜜蜂一样嗡嗡的:“你回你房间。”
“……”
林寒握紧了拳头。
他不想放弃,打算把自己想了一个白天的理由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自己缩了回去。
他想起齐冉的那句“交流才能解决问题”。
说真话,真的会有用吗?
林寒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深吸口气,直接孤注一掷地说出那句话:
“我想和你一起睡。”
雨瞬间变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这雨声吵闹得像闭不上嘴的小孩,如同积雨云送来的爆竹,不断地在空气中绽放,波动传递到林寒的耳朵里,上下翻滚搅动,过了好久才终于止息。
但房间昏暗无光,依旧寂静无声。
“……”
林寒以为沈闻竹选择了无言的拒绝,在心里叹了口气,打算离去,突然发现面前有一点点反射出来的亮光。
只见沈闻竹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像躲在树洞里的小松鼠一样,炯炯有神又带着警惕,看着林寒:
“你刚刚说什么?”
林寒红着脸又说了一次:“我想,和你一起睡。”
沈闻竹动了动身子,露出了两只眼睛,只是依旧看着林寒一言不发,似乎正在消化这一段话。
林寒只觉得师兄像是法庭的判官一样,审判着自己这个企图撬动他的心的嫌疑犯。
沈闻竹没说话只有一个原因。
虽然齐冉的嫌疑解除了,但沈闻竹还是有必须确认的事。
“……我不和有对象的男人一起睡。”
“我没有对象!我哪里来的对象!”
林寒不知道这个污蔑从何而来,委屈极了,直接站了起来,握紧拳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狠狠瞪着沈闻竹。
“真的?”
“这次绝对是真的!”
“嗯……”沈闻竹闻言,很乖地向里面挪了挪,在床上腾出一个空位,“那来吧。”
林寒愣了愣:“啊……”
他有点不敢相信。
这么简单地就可以说服师兄和自己一起睡觉吗?
那自己昨晚的威胁和耍赖算什么?今天一天的内耗又算什么?
林寒头脑晕晕的,摸索过来躺下,这床上只有一张被子,沈闻竹给他留了一个空挡,他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尽管已经格外注意,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沈闻竹的手臂。
触碰到沈闻竹肌肤的一瞬间,林寒被他的体温吓了一跳。
烫得吓人。
他还没来得及问沈闻竹是否发烧,沈闻竹就盯着他抢先开口:
“你受伤了吗?”
林寒被他这么突然袭击,脑子一空,瞬间什么事都忘了:“……”
“你原来不喜欢直接平躺睡觉的,你总是先趴在床上,抱着枕头抱上好一会儿,才会换成正常的睡觉姿势……”
“……”
“而且,你之前上床的动作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你腹部有伤吗?”
“我……”
“还没完全恢复,所以爬一会山就累了。”
林寒抿紧嘴唇:“……”
“怎么受的伤?不小心摔倒了吗?”
林寒发现自己的秘密在沈闻竹眼里简直无处遁形,他视线下移,不敢看沈闻竹的眼睛,无处安放的视线像被雨淋湿的蝴蝶一样扑闪扑闪。
在沈闻竹眼里,这个动作更显得更楚楚可怜,他知道自己说中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看起来湿漉漉又期待安抚的林寒。
但那只手始终只是轻轻地悬在林寒的脸颊上,最后还是没有落下来。
沈闻竹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和我说。”
“……”
“你有很多事情不想和我说吧?”
林寒支支吾吾:“没有,我只是……”
“我,”沈闻竹想了想,说道,“……有点难过。”
“……”
“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还说‘和你无关’,让我有些难过,但我刚刚想了想,其实哪怕是三年前,你也不会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更何况现在呢……”
“师兄,对不起。”
“不用和我对不起,我会按着你的想法来的。”
“……我……”
“我睡啦,晚安,林寒小朋友。”
沈闻竹翻过身去,不再说话。
林寒想继续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样说出口,等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寂静已经吞噬一切,他担心沈闻竹已经睡着,更加不敢开口了。
黑夜中,他很规矩地和沈闻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沈闻竹的后背发呆。
雨声依旧拍打着,窗外的灯火倒是变得鲜艳了,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雨水顺着玻璃窗沿不断流淌。
突然,沈闻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下子就将脸贴到了林寒面前。
林寒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沈闻竹。
窗外的光洒在沈闻竹的睫毛上。淡色的星星点点在其上闪烁,分不清是自然光,还是晕染过来的万家灯火。
这一眼,让林寒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林寒屏住了呼吸,他心里有个欲望,虽然知道不能去做,但还是控制不住。
他无意识伸手,动作慢悠悠的,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沈闻竹的睫毛。细密的毛尖像雨点一样打下,细腻又温柔,感觉痒痒的。
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样。
沈闻竹闭着眼睛,突然开口:
“……雨还没停呢。”
林寒吓了一跳,手悬在距离沈闻竹眼睫毛一毫米的位置,动都不敢再动,故作镇静地答道:
“嗯,总是下雨。”
雨声越来越大了,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住,天空倒映进房间,沈闻竹躺在那里,整个人身影仿佛融进墨蓝色的雨色夜幕中,一瞬间又变得非常遥远。
沈闻竹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传来:
“师弟,你还记得四年前,佛罗伦萨的夜晚,你躺在我的床上,和我说过什么吗?”
林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其实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从童年一直聊到现在,从现实一直说到梦想,话题千奇百怪、包罗万象,但那句最重要的话总是不会忘的。
那句话是……
“我要带你一起去一个不会下雨、一年四季都是阳光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