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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两个世界 他身上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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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脑海内涌现的尽是一些不好的回忆,沈闻竹还是尽可能站稳抬头,挤出一个笑容:“……林总好。”
林根生饶有兴致地盯着沈闻竹,问道:“你哪来的钱来这里?”
“……我导师让我来验收项目。”
“原来那个大学派来的人是你们啊……啧,早知道我提前打点下了。”
沈闻竹视线飘向林根生背后黑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林总,我听说你们的公司大楼已经人去楼空了。”
林根生点头:“国内的话确实是这样。”
“门口那个设计图上面写的英文名,就是你们公司?”
林根生没有直接回答:“这年头谁都知道,干房地产很容易就资金周转不上,谁不会在外面留条路?”
“……也是,”沈闻竹垂下了头,像是不经意地问出口,“那这个三四层之间奇怪的夹层也是你们画的了?林总的设计很有意思。”
“设计的事不是我负责,我也不清楚。”
这几句对话平平淡淡,双方毫无波澜地问起对方的背景和来到此处的缘由,各自也都坦诚相待的回答,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
但沈闻竹知道,林根生坦诚相待是因为无所忌惮,而他则是……
“林总,”沈闻竹提起正题,“……你还欠我四十万的赔偿金。”
林根生听到这句话,果然笑了:“真的吗?”
“沈闻竹,你有证据证明你父亲是在我的工地上死的吗?”
……
林寒刚坐上下行的电梯,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焦虑起来。
虽然他知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受伤的刘山送上去附近医院的出租车,确保他及时得到救治,但他还是心慌意乱,就好像自己的心也和沈闻竹一起留在工地里了一样。
师兄做标识的时候会不会踩空?那里还没装修完成,会不会有其他的危险?会不会有钢板从楼上掉下来?
而且林寒总觉得,离开的时候……师兄的脸色是有些苍白的。
重重忧虑之下,林寒的心事越来越多,他刚和黄帽工人一起把刘山塞上车,就立刻转身道:“我回去了。”
黄帽工人吓了一跳:“诶!可、可我……我不会英语!”
林寒塞给他一千欧元,头也没回:“我和司机说了,他会帮你们,这是车费,到地方了你付给司机,多的不用找,就当是小费。”
说完这些,他就跑回工地,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回到四楼的现场,正想开口喊师兄,却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林寒认识。
他叫林根生,派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的老总,是林寒父亲在生意场上有过多次交往的开发商,也是林海的爸爸,算得上是林寒的长辈。
林寒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却发现气氛不太对劲。
发生了什么?
师兄为什么一动不动?
林叔为什么笑得那么怪异?
林根生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你已经签了谅解书,之前愿意定期给你发钱是我们发善心,现在我们公司破产了,你也别想再拿钱了。”
沈闻竹瞪着林根生,脸色很苍白,但说话间依旧很有条理:“……那是你骗我签的,那时我才十七岁,未成年,没有法律效力。”
“你说的可能都是对的,但你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明明就是因为你们违规施工,我爸爸才……”
“这是你的说法,我就问你,工地违规操作的证据、你父亲是因工伤而死的证据、事发时你父亲在现场的证据、你父亲和我们确实有劳动合同的证据、以及签谅解书时你只有17岁的证据,你有吗?”
“……我……”
“对了,上次你的伤好的怎么样,我听说你因此没去成交换?”
沈闻竹低着头,没有回答:“……”
“挺可惜,为了拿到这个机会你应该很努力吧,”林根生道,“不过,你和你的那群老乡总是来我公司楼下举横幅闹事,早就让我烦得要死了,不如……”
林根生歪了歪头,盯着沈闻竹想了一会儿后,突然笑道:“不如这样吧,你如果站在这里老老实实挨我一顿打,让我出出气,我就把你说的四十万全数打给你,怎么样?”
林寒愣住了,他刚想上前一步,沈闻竹就已经抬起头,看着林根生,眼神很平淡,没什么波澜:“……真的?”
“真的,”林根生看了眼沈闻竹头上的安全帽,“把你脑袋上这个东西摘下来。”
“……”
犹豫了一会儿,沈闻竹还是把安全帽摘了下来,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根生走上前来,没有急着下手,而是揉搓着手掌,扫视着沈闻竹,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开始打比较好。
“等等,”沈闻竹突然抬头盯着他,“你说的,四十万。”
“可以啊。”
“你先转一部分。”
“沈闻竹,你是不是搞错你的身份了?”林根生笑了笑,“你这是想和我谈条件?”
“你不转,我凭什么相信你打完以后真的会给我钱?”
“钱在我这里,你只能赌我愿意转,”林根生道,“你扭头就走,那就是彻底断送了拿到钱的可能性,但你留在这里,还有可能拿到那四十万,你自己想想呢?”
“……”
沈闻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拳头,最后又缓缓地松开。
林根生说得对,谁有钱谁就有发言权,就能制定规则。
……有钱真好啊。
钱是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东西吗?
沈闻竹不想再去想这些他无能为力的事情,他无力地垂下手,声音很微弱:“……行,你打吧。”
“对,这才听话。”
林根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端详了一会儿沈闻竹,就像提起了题外话似的,语气十分自然地问道:“对了,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很漂亮?”
沈闻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啊……”
“我就从脸开始,怎么样?”
没等沈闻竹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林根生就扬起手,扇了下去。
手掌划过黑暗中的空气,带起利风,刮得人浑身发冷,沈闻竹吓得闭上了眼睛。
“啪!”
剧烈的击打声响起,但却没有痛觉。
……为什么会这样?
沈闻竹愣住了,缓缓地睁开双眼。
“……师弟?”
林寒挡在他身前,伸手抓住了林根生的手。
他平日里好看乖巧的五官都扭在一起了,瞪着林根生,语气愤怒到几乎疯狂:
“林叔,您在干什么!”
……
沈闻竹吓坏了,他没想到师弟这么快就回来了,按他的计算,最近的医院打车怎么都要五分钟,再加上送病人进病房,林寒起码要二十分钟才可能回来。
但林寒现在就在这里,而且在自己身前,伸手拦住了本来会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沈闻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林寒的表情,师弟气鼓鼓地鼓着嘴,像护崽的老虎一样盯着林根生不放。
他第一次见到师弟露出这种表情。
沈闻竹怕林根生失手打到师弟,立马上前,想把林寒拽到身后,结果林寒莫名地执拗,说什么也不愿意听他的,跟个铁块似的杵在原地。
“小寒?”林根生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表情,“你们认识?”
林寒根本不答他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追问道:“林叔,你在干什么?你和林海为什么突然失踪?你们的公司出什么情况了?为什么打他?为什么……”
他根本不受控制,追着林根生的脚步上前,几乎就要走到他面前。
“师弟,你冷静一下,我会给你解释的……”
沈闻竹冲上前从背后抱住林寒,使劲往后拖。他想让他冷静下来,但林寒气在头上,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牛劲,沈闻竹根本拉不动他。
林根生虽然认识林寒,但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他多费口舌:“小寒,走开,这是我和他的私事。”
“我不走,”林寒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根生笑了:“他的事是你的事?你说这种话你父母知道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林寒盯着他,缓慢又笃定:“……他是我师兄。”
“师兄?哦……大学同学么?小寒,该不会他穿了个干净点白外套,你就以为你们是一类人了吧,你问问你父母,你家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山村里出来的、为了钱就愿意挨打的穷亲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闻竹觉得心里莫名的一疼。
就像有千万根针刺到自己似的,沈闻竹不自觉地松开林寒,只留下两根手指抓住师弟的一角衣摆,防止他继续向前冲。
林寒站在他身前,只留下一个背影,师弟身上的一切都很耀眼,令人望而生畏,沈闻竹觉得……好像就连林寒带有名牌标识的衣角,他都不该、也没资格去碰了。
可是林根生说的没错啊。
他是为了钱就可以挨一顿打的人。
“关你什么事?”林寒听了林根生这几乎人格侮辱的以后,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我要护什么人轮不到你来管。”
其实他心里很没底,这里毕竟不是他家的地盘,自己手上也没有什么武器,林根生虽然年纪已经将近五十了,但依旧人高马大,林寒不想在这里和他起直接肢体冲突。
林寒脑袋转个不停,看起来还在盯着林根生,但眼睛的余光已经在瞄哪里有路可以带师兄逃走。
“不错啊沈闻竹,”男人不再和林寒废话,笑了笑,“傍上大腿了?在大城市读书就是好,对吧?”
沈闻竹只是低头抓着林寒的衣服下摆,没有说话。
林根生跟林寒对峙了几分钟,发现这小子居然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一动不动护在沈闻竹身前,死死地盯着自己。
林根生印象里的林寒不是这样的,林寒的父母虽然是公司老总,但都是白手起家,林寒也没有那种阔少爷的飞扬跋扈劲,高中那会儿,他总是跟在父母身后看手机或者做题,偶尔在饭桌被提到了才会上来乖乖地敬酒,还会甜甜地喊一声“叔叔”。
但现在,林寒的眼睛里全是怒火,他张开双臂,甚至故意用身影挡住沈闻竹,不让林根生去看他。好像身后站着什么哪怕自己万劫不复也要守护好的人似的。
“……”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
林根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虽然他已经放弃了国内市场,打算卷款跑路,但他也没兴趣得罪曾经生意场上伙伴的儿子,只能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道:“沈闻竹,算你运气好。不过剩下那些钱你不用想着拿到了,我们公司已经彻底从国内撤走了,今天能碰到你也算偶然,以后也不用再见了。”
走之前,他又留下一句话:
“对了,刚刚我是在逗你,就算打了你,我也没真打算给你钱。”